《与君歌一曲》鼎鼎神龟

3、忧心

　　离都凉雨，生寒入脾。
　　宿柳姑姑派人来竹苑问了三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少爷还未起。”

　　叶音酣睡中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带着刚醒的鼻音喊了声“文辉”。他还未变声，音色清脆。
　　门“嘎吱”一声响，文辉来到床边，挑开床幔，问道：“少爷醒了？是吵到你了吗？”

　　那窸窣声是浴房传来的，牛乳放久了有味儿，且院子里都通着地龙，文辉怕那一桶牛乳预热腐坏，味道变大，便让人进去处理。
　　“什么时辰了？”叶音躺平，睡得脸蛋儿透着红，一头鸦色长发有些凌乱。

　　“哺时刚过。”文辉笑着说，“郡主差人来问了几次，让少爷醒了去那边用晚膳。”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奉上洗漱用品和薰好的衣物。
　　文辉伺候叶音穿衣洗漱，一名年长些的侍女给叶音梳发，脸色有些苍白。
　　叶音从镜子后看了看她，说：“月团，你怎么了？”
　　月团握梳的手稍顿，转而强颜欢笑道：“无事，少爷。”然后手法熟练的将叶音的发高高束起，戴上白玉冠。

　　叶音没在追问，静静等她动作完，朝她笑了笑，吩咐她下去。
　　“文辉，你让昱萌进来，我有事问他。”叶音起身，朝文辉说道。
　　“昱萌今日早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查点事情，晚些时候回来。”文辉又给叶音整理衣衫，动作仔细且认真。

　　叶音沉默，什么也没说，径直朝外走去，文辉一开门，一股湿寒冷气扑面而来，叶音打了个哆嗦。候在外面的侍女给叶音披上狐狸毛的大氅，又奉上手炉，这次的温度正好，很暖但不烫手。
　　领口处的雪白狐狸毛衬得叶音很英气，又带着点稚嫩，很是漂亮。

　　叶音朝长平郡主的院子走去，文辉紧跟在后面。叶音倏然停下，文辉差点撞上，叶音想了少顷，说：“我不在时，可是有人欺负月团了？”
　　文辉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一双神韵十足的眼眸透着“怎么了？”

　　“那你派人去查查。”叶音说完就走了。
　　文辉还在想月团能有什么事儿，一回神发现自己的主子已经拐弯走远了，忙追上去。

　　今日的离都很冷，还下着淅沥小雨，临近三月的天气着实反常。往年这个时候已经转暖，桃花梨花都展露出红白的花苞了。可今年好些树都冻得犯了懒，迟迟不见春来的景象。

　　“可睡醒了？没睡醒一会吃了饭在回屋睡会儿？”长平郡主吃得少，搁下箸，让宿柳把叶音夹得最多的鱼换到他跟前。
　　“不了。”叶音饿昏了，已经干了两碗饭，就着面前的鱼，又添了一碗。
　　长平郡主看着叶音吃得香，脸上一直挂着笑，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离都的天黑沉沉的，这个时辰，屋里不掌灯都看不清。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暖意盎然。
　　长平郡主的院子布局讲究，屋内精雕细琢，屏风玉树、山石花卉、瓷器金具一应俱全。

　　叶音得知不少关于赵起的事情，原来这段时间赵起过得不怎么好。赵起习武本是一件好事，然而宣景帝却不太支持，认为堂堂离国三皇子，整日跟些武官混在一起，不学无术，毫无皇家风范。
　　离都重文轻武从上一代皇帝开始就形成，到了宣景帝更是明显。所以，满朝文武，文官占大半，武官极少。好在离国强盛，与周边各国相处都算和谐。又没什么战事，也算一件庆事。

　　可这赵起偏偏不与其他两位皇子一样学文、学治世之道。相对比，太子赵闻好学且勤奋，痴迷风雅之事，处事柔和，知人善任，谦谦君子，颇受宣景帝喜爱。
　　二皇子赵佶生性呆苯些，《四书五经》到现在都没整明白。刀拿不动，剑使不得，整日花天酒地，半点不正经。宣景帝喟叹不止，常常逼着他习字看书。
　　赵佶怕惹得自己父皇生气，平日也都做做样子。后来宣景帝拿他没办法，将礼部尚书韩冬青的女儿许给他，想让他跟着老丈人学点墨水，不要丢了皇家脸面。

　　还得知，大疆国那位吉克朗王子这次进离都，也是来学习的。宣景帝还给了他一座府邸让他长住，就在郡主府隔壁，已经修缮完毕，只待入住了。
　　赐吉克朗如此大的房子，可见宣景帝对此事的重视，也是对吉克朗的重视。
　　叶音很是好奇这大疆国来的王子长什么样子，虽说如今的离都，各色外国人见怪不怪，大疆人也不少。但大疆王子还没见过，叶音充满期待。

　　用完饭，叶音与长平郡主说了会儿话，差人将自己从各州买回来的新奇玩意儿演示给母亲看，引得屋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临走前，长平郡主反复嘱咐叶音注意身体，天气反常，让他多穿点。宿柳姑姑又交代文辉和竹苑里的侍女小厮，伺候仔细，切莫让少爷受凉。

　　叶音回到竹苑，游走在院中，看着夜雨中翠绿的竹林有些出神。庭院中挂了几盏灯笼，防水材质，照得周遭竹影绰绰。
　　文辉为叶音撑着伞，见叶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几欲开口问，都堪堪住了嘴。

　　叶音一直在想赵起的事，他从小与赵起很是亲近，这个哥哥很庇护他。每次叶音远归，都是他亲自到城外接，从不落下。相比太子赵闻和二皇子赵佶，叶音更喜欢赵起。
　　叶音想起小时候，长平郡主与叶葵领着叶音入宫，那是一次大型的国宴。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入宫用膳，硕大的皇宫，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那时，叶音只有几岁，牵着长平郡主和叶葵的手，很紧张。他没见过这么多人，雪白的小身躯有些瑟缩，躲在长平郡主身后不怎么敢见人。

　　一路上都是夸赞他漂亮的人，宣景帝也很喜欢他，第一次抱着小叶音不住夸赞，当场就赐了好多东西，长平郡主与叶葵跪地拜谢。
　　但叶音却很害怕，太多人看着他，看得他心砰砰跳，脸颊绯红。

　　用完膳，叶音被宫人领着到后花园与一众官宦之后及皇子公主玩。大家见到他，都捧腹大笑，说他是女孩子，叶音说自己是男孩子。但好些个比他大的公子哥不相信，非要来摸他，大笑着说：“我们亲自摸摸就知道，看是个带把儿的还是……”后面的话没说出，一群人又开始笑起来。

　　赵闻听见吵闹声过来看，那时候他还只是大皇子，见叶音被一群大男孩围着，便呵斥众人，说：“放肆！这里是皇宫，这位是长平郡主和永安侯的儿子，你们都得喊声世子！”
　　一群半大小孩儿，懂礼数的嗫喏退后，行了礼喊了声“世子”，不懂理的也不甚在乎，只朝赵闻恭敬道：“是，大殿下。”
　　赵闻安慰了叶音几句，便被宫人催着走，让他回宴上，宣景帝召见他。

　　临走时，赵闻又警告了在场的人不能欺负他。
　　可等赵闻一走，又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朝叶音嗤笑，叶音吓得不轻，转身便跑。
　　宫里一时间来了太多人，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宫女太监忙得不停歇，根本没什么人来照管这群小孩儿，都任由他们玩耍。

　　叶音躲在一处密林中，全身发着抖，手里握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棒。
　　叶音突然感觉背后有人拍了拍他，惊恐转头一看，是赵起。

　　赵起看着他，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他们欺负你了？”
　　叶音哭着点头，赵起将他扶起，帮他擦干眼泪，让叶音在这里等他，然后就走了。

　　叶音一直在那里等到天黑，四下寻他的宫人终于发现了叶音，激动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世子在这里！谢天谢地！快来人！”
　　后面的，叶音就不知道了，只记得叶葵神色紧张的抱起他，叶音又饿又困，在叶葵怀中睡着了。
　　从那次以后，宣景帝便再也没宴请过如此多人。听说那次国宴还死了人，宫里好些东西都被损坏了。
　　人多了就容易出事，此后，宫里再有什么宴请，也只会召一些重臣进宫，不再让家眷陪同。

　　叶音在几年后才从自己母亲口中得知，那次国宴，赵起一个人同一群人打架，赵起被揍的鼻青脸肿，那些与他动手的公子哥伤得更重。
　　但这件事，赵起从未同叶音讲过，宣景帝也只能当是小孩子间的玩闹，没有追责。
　　但是那些与赵起动手的官宦之后，回家又被自己的父母狠揍了一顿。敢动手打皇子，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长平郡主自那次后也不再带叶音入宫了，怕自己儿子又受委屈。

　　叶音在竹苑中想着这些事，心中烦闷。他心痛赵起，想着他平日受宣景帝谴责，受太子排挤，叶音的心就一阵阵难受。
　　“少爷，进屋吧，外面太凉，可别生病了。”文辉终于鼓足勇气朝叶音说。
　　文辉心想郡主才嘱咐了，少爷就顶风作案，心中惶恐得不行。

　　叶音也不多说什么，朝书房走去，文辉替他解下大氅，接过手炉。
　　叶音提笔便写了一封信，交给文辉，说：“去，赶紧把这封信送进宫，给三殿下。”

　　文辉将信塞进怀里，就准备出门，刚一打开门，就见昱萌抬脚进来，文辉说：“哟，你倒是回来得及时。我正要替少爷送封信，正好，你回来了，赶紧去伺候少爷。”
　　“给三殿下的？”昱萌蹙眉，笑问。
　　“嘿，反了天了，少爷的事也配你过问？”文辉也笑着说。

　　昱萌几步进了屋，朝书案边的叶音行了礼，道：“少爷。”
　　叶音点了点头，拿着本曲谱再看，“你回来啦，一整天跑哪儿去了。”

　　“回少爷，我们回来得路上不是碰上一群神神秘秘的人吗？我今天就是去查他们。”昱萌一身武人劲装，气宇轩昂。
　　叶音抬眼，搁下书，想了想，说：“查那马？”

　　昱萌：“……”
　　“那马是很特别，但我查的是人。”昱萌不敢相信叶音关注的点是马。

　　“哦，那查到些什么？”叶音提起一支笔，准备画画。
　　昱萌见状，取出一张宣纸，铺开在书案上，又替叶音研磨。
　　“那伙人果真是大疆来的，说是商队，有入关公据。看那架势怕是大疆贵族的商队，但……”昱萌条分缕析。

　　“接着说。”叶音在纸上随手提了几笔，白净的宣纸上立马显出竹子的躯干。
　　“但我瞧着不像，这群人提供的是商用公据，但却没见一件货物。”昱萌接着道，“他们骑的马可不是商队能用的，都是些战马。且那伙大疆人看着毫无商人的精明与体态，个个都膀大腰圆，神色干练，只怕是些练家子。”

　　叶音笑了笑，不甚在意道：“别管他们了，跟我们也无甚干系，查他们做什么。”说着，几笔就勾勒好竹叶，“既然人家有合法公据，我们就不要去管，本也无权去查这些。”
　　昱萌点了点头，觉得叶音说得有道理，是自己太过谨慎了。

　　转眼几天过去，因外面连日小雨，阴冷得不成样子。
　　郡主府在湿润中却生气勃勃。叶音这几日都在家，上午到得长平郡主院中陪她用餐聊天，中午长平郡主睡午觉，叶音就回自己院中看看书、写写字、弹弹琴，下午又过去给长平郡主念念诗、唱唱歌。
　　无聊中又充满亲情的滋味，大伙儿都等着自家大帅回家。

　　二月最后一天，天总算放晴了。
　　叶音觉着这老天爷闹脾气，说翻脸了就翻脸，说开怀笑就笑。
　　这日的阳光好得不行，把前几日的阴霾湿滑清除得干净。
　　叶音打算出门走走，自打回来，还没上过一次街。

　　文辉翻出一身极朴素的衣衫替叶音换上，心想这样出门应该不会引人注目了。

　　文辉与昱萌陪着叶音到得乾坤街。
　　这乾坤街是皇城连接北城门的主干道，路面宽阔，商铺林立，算得上是离都最繁华的大街。

　　在这条乾坤街上，可以见到来自各国的货品，游人如织，极尽热闹。
　　街道两边的商铺更是不尽其数，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

　　叶音也没什么想买的，就想来这热闹热闹，三人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
　　兴许是难得的晴日，乾坤街上人声鼎沸，沸反盈天。宽阔的路面都有些拥挤了，摩肩接踵的，让叶音有些不自在。人一多他就想到那次国宴，心下忐忑。

　　好不容易找着一处环境不错的茶坊，三人都微不可查的吁了口气，心想总算安静了。
　　茶坊小厮忙迎过来，颇儒雅的请叶音入内。

　　这小厮不住看叶音，将三人领到一处临湖，极清幽之处。薄纱幔帘隔开雅间，清风徐徐。
　　小厮这才笑道：“世子请。”
　　叶音微惊，但面上还是点头客气致谢。

　　几张雕花矮椅，做工讲究，铺上柔软的软垫，小小的雅间，自成一处风景。
　　叶音入座。
　　文辉与昱萌站在叶音身后，喟叹道：“还是我离都繁华，风雅。”

　　一名容貌清丽的茶艺女上来为叶音煮茶，看着年纪很小。
　　叶音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茶汤，抿了几口，点头称赞。
　　茶艺女的技艺得到肯定，甜甜的笑了笑，便专心做些茶艺功夫。

　　“文辉，我让你查的那事怎么样了？”叶音搁下茶盏，偏头问。
　　“少爷，我查了，是月团的父亲去世了。说是摔死的，她母亲又伤心过度，没几日也跟着去了。”文辉说得心酸，不住叹气。
　　“摔死的？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叶音问。
　　“说是名打更人，在夜里摔死的。”文辉接着说。
　　忽的一阵风吹来，幔帘朝里飘了飘，拂过叶音倒映出的影子，“打更人平日又不爬楼走高的，怎就摔死了？”叶音诧异。

　　文辉摊摊手表示不清楚，昱萌嘲笑文辉，道：“我看你就是傻。”
　　文辉背着叶音朝昱萌锤了一拳，还无声朝昱萌辱骂了几句。

　　“官府查了？”叶音仍旧不信一个走平路的打更人会摔死。
　　“查了，就是官府说摔死的。因知道他女儿在我们郡主府当值，特地派了仵作验了尸才定下的死因，不会出错。”文辉肯定道。

　　叶音没在说话，喝了几杯茶后，又朝文辉说：“那你回府后给月团封十两银子，让她好好将父母葬了。”
　　听得这句话，那茶艺女抬头端详了叶音几眼，又埋头开始做事。
　　文辉“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