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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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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万物,万物始然。
天彻底黑透,一行人紧赶慢赶,叶音在车内哈欠连天。这时候他算是有点后悔了。如果不在路上浪费时间,兴许此刻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打滚儿了。
文辉在给叶音薰袍子,车内弥漫着一股子淡淡香味,“少爷困了就眯一会儿,一会儿进了城,我在叫你。”
叶音“嗯”了一声,刚闭上眼,就感觉车马突然停了下来。他乏得很,也没管。
前方打着火把,提着灯笼,来了一对整齐划一的侍卫。
侍卫首领见到昱萌,抱拳行了一个礼,“末将周龙虎,奉三殿下命在此等候。”
昱萌立即下马,三两步上前,扶起周龙虎,正色道:“周兄切莫行此大礼,如此可是折煞我。”
周龙虎笑了笑,站起来了,做了个“请”的姿势。
昱萌见状大骇,扶紧刀柄就准备上前。步子还没迈开,就听见前方响起沉稳的声音:“叶音在哪儿?”
来人一身武人气息,衣着讲究,透着一股子庄严。虽模样儒雅,却有股倔强阳刚之气,眉峰如刀,眼眸漆黑,俊朗不凡。
“拜见三殿下。我家世子正在马车上,末将立马去请下来。”昱萌行礼,躬身道。
赵起径直朝马车方向走去,没有回答,随手拍了下昱萌,示意他起来。
昱萌起身,紧跟在赵起身后。赵起倏然一顿,朝周龙虎说:“直接回城。”
“殿下?”周龙虎谨慎问道。
“我同叶音一辆车,你在前面开道便是,声音小点。”赵起猜测叶音睡着了,头也没回,吩咐道。
“是!”周龙虎得令,快步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朝侍卫打了个手势,一队人便转身朝离都走,另一队人轻步跑向叶音的马车后面。
万灵与一众护卫见到赵起,旋即下马行礼,赵起只做了个“嘘”的动作。
万灵轻轻推开马车门,赵起一个翻身,便敏捷的进了马车。
文辉吓得立马俯身行了大礼,刚到嘴的“拜见殿下!”,被赵起一个蹙眉吓了回去。赵起挥手让他出去,自己蹑手蹑脚的上了塌。
叶音果真睡着了,蜷缩在榻上。赵起笑了笑,轻柔的抚了几下叶音的头,将一侧的羊毛毯给他盖上。
走在前面的昱萌与周龙虎并辔而行,问道:“周兄,今日是怎么的?”他的意思是为何见面朝他行礼,以往周龙虎也有过几次来城门口接叶音,都是随意交代几句,但没今日的阵仗。
“哎。”周龙虎叹了口气,赧然道:“昱弟,不瞒你。今日,殿下被圣上斥责了,他心情不好。得知你们今日回来,出了宫就到这里候着了,等了几个时辰了。”周龙虎四下瞥了一眼,微微朝昱萌靠了靠,继续小声道:“殿下一直没说一句话,做下属的胆战心惊啊,生怕引得主子一个不高兴,只得做事谨慎周到些。”
昱萌蹙眉点了点头,虽他未看出赵起有不悦的神色,但还是正色道:“又是因为太子?”
周龙虎不做声,只给了一个眼神让昱萌自己体会,便又笑道:“不管如何,只要见到世子,便能让我家殿下高兴起来。”
昱萌哼笑一声,没有回答。随后两人没有多聊,驱马到了城门口。
一队人在夜色中看着浩浩荡荡,声音却极小。
城门口的守卫见到周龙虎,立马打开城门。
守卫首领朝周龙虎小声问道:“周校尉怎的这么晚才回城?”。
他遵旨守则,例行公事一问而已。
周龙虎是正六品校尉,见这名首领如此做问,大为不爽,但又不敢无故斥责,他高坐马上,倪着那首领,沉声反问道:“三殿下出城接世子爷,接自己的弟弟回家,还需要给你报备?”
长平郡主是赵起的姑母,平日走动算频繁的。
那首领立马瑟缩跪下,身抖如筛回答:“小的该死!冒犯殿下和世子了!”
首领心想遇他妈个鬼,老子只是例行公事问一问!
“起来吧,今日是我们耽搁了,错不在你。”昱萌朝那首领说道,又朝周龙虎说:“周兄,我们还是赶紧进城吧,时候不早了。”
周龙虎见着昱萌如此说,知道他是在打圆场,武将在离都始终不受待见,地位没有文臣高。他也不好多说,只得不做声,领着人马进了西城门。
此刻已临近子初,但离都主要街道上仍旧灯火辉煌,一派热闹。酒馆歌坊人声鼎沸,吆喝声、攀谈声、琴曲声不绝于耳。各家伎乐馆争相拉客,卓约多姿的歌女们谈笑风生,个个颜若朝华、华美艳丽。
叶音被嘈杂声弄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着自己正枕在赵起的手臂上,两人和衣睡在一起。
赵起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影响,沉睡着。两人平日也亲近,这样睡在一起,叶音并未觉着有什么。他朝赵起耳边轻声喊道:“三哥?”
赵起这才醒来,淡淡笑了笑,说:“醒了?”
“嗯。”叶音从赵起的臂膀中起身,朝外面喊文辉:“文辉,进来伺候。”
赵起也翻身坐着,仔细看着叶音,“音儿,你瘦了。”
叶音笑了笑。
文辉听得叶音唤他,轻轻推开车门进来,行了礼,喊了声:“三殿下安。”
赵起摆手示意他该做什么做什么。
文辉继而将方才薰好的袍子替叶音换上,轻声问道:“殿下是同世子一道去郡主府吗?”
叶音笑着看向赵起,说:“三哥,你什么时候到的,等很久了吧。”
“没等多久,见你睡着,就没吵醒你。”赵起端坐着,缓缓道。
文辉替叶音整理好衣袍,赶紧又给赵起整理睡得有些歪的衣角。
“一会儿过了西市,我自个儿回宫,你们直接回府便是。”赵起朝文辉吩咐道。
文辉跪着点了点头。
“这么晚了,三哥要不就到郡主府将就一夜?”叶音看着太晚,宫里都放钥了,蹙眉询问。
“不了,我自有办法进去,音儿不必为哥哥担心。这一趟出去小半年了,书信也不常寄,当真是玩得不愿回来了。”赵起打趣道。
叶音“哈哈”笑说:“哪有。外面再好、再美,都不及家里。我自是念你们的,只是这趟走得远,花在路上的时间便不少。”
“你胆子也是大,就带这么几个人也敢走南闯北的,真不怕遇上个劫匪天灾的?”赵起握了握叶音的手,问道。
“这世道正值我离国鼎盛时期,各州百姓生活安逸,民富国强,没灾没害,也无征战的,自是处处都平安。”叶音仍旧笑盈盈。
赵起若有所思,似有无奈,说:“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叶音拍了拍赵起的手背,安慰道:“三哥,你就是想得多。难怪圣上常常斥你。如今,天下在圣上的打理下,一派兴旺,你老是这样说,就是给他添堵。虽说安不忘危是治世之理,但谁还不想听个夸呢?”
赵起看着叶音,淡淡笑了笑。待车马过了西市,到得乾坤街,赵起便下了车,回到自己的马车里朝皇宫方向驶去。
周龙虎也与昱萌告别,随赵起的队伍离开。
叶音的马车终于在郡主府门口停了下来,昱萌下了马。
万灵与那中年男人一同下车,中年男人敲了敲郡主府门,里面立马迎出十好几个家丁侍女,兴高采烈朝中年男人喊道:“张叔!少爷呢?”
张叔朝马车指了指,笑着说:“少爷在车里呢,马上就下来。”
说着,叶音就出了马车,万灵扶着他下来。侍女家丁赶忙上前行礼,齐齐喊道:“恭迎世子归家!”
几个家丁朝货车走去,各自卸货朝府上搬。侍女便各自分散拿东西,深夜的郡主府门口,忙忙碌碌的。
一名侍女给叶音披上大氅,领着叶音朝里面走去。
“母亲还没睡?”叶音看着附中丝毫没有熄灯就寝了的样子,蹙眉问。
“没呢,一直在等着少爷。”那侍女没抬头,恭敬回答。
“那快快带我去见母亲。”叶音听侍女如此说,心中担忧,加快了步伐。
“是。”侍女俯身回答。
文辉跟在叶音身后,几人步伐加快不少。郡主府是十进院,非常大。长平郡主的院子居中,是整个郡主府最大的一处院子,颇为豪华。
一路灯火通明,到得长平郡主的院子,带头的侍女便朝里轻声说:“郡主,少爷到了。”
门“嘎吱”一声从里打开,是宿柳姑姑亲自开的门。宿柳是长平郡主还在宫里,便伺候在她身边的人,是赵焉的陪嫁大丫头,如今称为宿柳姑姑。
宿柳姑姑见着叶音,笑颜逐开,躬身应道:“少爷,快进来,外边冷。”
“母亲。”叶音还未见着人,就急着朝里,便走边喊。
叶音见赵焉正倚在一张紫檀美人榻上小憩,两名侍女正在给她捏腿。
赵焉年近四十,看着极其年轻,一身锦衣华服透着贵气,金钗头饰还没卸下,显然是等候已久的样子。
“我儿,快来母亲看看。”赵焉见得叶音,有些激动,母子两几个月未见了。赵焉平日就很是惯着叶音,要不是身为女子且年岁大了,出门在外不方便,不然她真的是很想时刻跟在叶音身边。
“母亲。”叶音一下投进赵焉的怀中,眼眸湿润,撒娇道:“音儿好想你,这次回来便打算暂时不出去了,好好陪陪母亲。”
赵焉的眼泪已经下来,紧紧抱着叶音,宠爱的抚摸着叶音的后背、脸庞,带着哭腔说:“我的音儿,我的音儿,就怪母亲上年纪了,出不得远门,害得我儿独自一人在外,孤孤单单的。”
“母亲说的哪里话,要不是母亲,音儿哪有这般快活?”叶音替赵焉擦干泪,哽咽道:“音儿的母亲开明大义,独树一帜。没有母亲,何来此刻的叶音,我心里感激母亲,没有逼着音儿做任何不喜爱之事。”
屋里站着些人,宿柳姑姑及几名侍女家丁悄悄抹着眼泪。文辉在外候着,听得屋里的谈话,很是感慨。心想自己要是有这样母亲,不知有多开心。
他从未见过一个母亲,能允许自己的孩子如叶音这般长大,不受饱读诗书之苦、不受考取功名之挟、不受世俗眼光之态,永远只做自己开心,且愿意做的事。
赵焉看着叶音的脸,不住摩挲,宠溺道:“我儿瘦了、黑了,但还是这么漂亮,是这离都最最漂亮的人儿。虽说是游历,也是累人的。这次回来好好歇一歇,你父亲也快回来了。”
叶音很诧异,他上次见自己的父亲还是两年前了,今年叶音就要十四了,他问道:“圣上召见父亲?因为什么事?”
赵焉吩咐人备的吃食送了上来,宿柳姑姑扶着赵焉起身,叶音也搀着她。两人坐在桌边,喝了几口鱼胶鸡肉粥。
侍女进进出出,又送了一桌平日叶音爱吃的菜和点心上来,院中忙忙碌碌,显得很热闹。
“我儿不要担心,此次你父亲回离都,是为了护送大疆国王子。”赵焉只吃了几口,便擦了嘴,看着叶音吃。
“大疆国王子?”叶音觉得这粥不错,猛地喝了一口,差点被呛着。
赵焉登时吓了一跳,赶紧帮他顺气,又吩咐人给叶音送上汤水。
“慢点吃,还有。哎,我儿在外受苦了。”赵焉眼露担忧。
叶音经刚才一呛,本就白皙的脸露出些许薄红,笑道:“母亲,我没事,儿子今年就满十四了,不是小孩儿了。”
“我儿不管长到几岁都是母亲的宝儿,母亲的心头肉!”赵焉正声说道。
叶音有些不好意思,长大了,脸皮就越来越薄,听着自己的母亲当着侍女家丁面前说这些,脸更红了。
赵焉看着叶音越来越红的脸,笑了起来,把话头接回刚才叶葵回离都的事上,“大疆国王子吉克朗要来离都,圣上命你父亲亲自护送。想必这几日就该到了,好在你回来了,不然你父亲回来寻不到你,又要唠叨我几句。”
叶音跟着笑了起来,缓缓道:“让父亲护送,看来阵仗挺大,这大疆国怎的突然派了个王子来?”
叶音的父亲乃是离国两朝护国大帅,算得上离国第一大帅了,常年驻扎在天门州与大疆国的边境上。前几年被封了永安侯,本来这郡主府应该改为侯府了。但叶葵念着赵焉曾愿意下嫁于他,想着照旧即可,尊着郡主的身份。
“此次大疆国派来他们唯一的王子,也算是对离国极尽客气。此事非同小可,自是只有你父亲才堪称这等大事职责。如此一来,也算我离国给予他们莫大的尊重。”赵焉起身,宿柳姑姑搀着她坐回榻上。
叶音喝了几口润喉汤水,隔了碗,侍女便上前收拾好餐桌,鱼贯而出。
“原来如此,那看来这回离都又要热闹了。两年未见父亲,却也是很想他,趁着这回归家,我得好好陪陪父亲和母亲。”叶音感慨而言。
赵焉打了个哈欠,笑吟吟点了点头。
叶音知道时辰不早了,也不在赵焉院中继续打扰,让宿柳姑姑伺候母亲歇下,打算明日在过来陪母亲。
叶音的院子就在赵焉的后侧方,名唤竹苑,是叶音自己选的。院中除了竹子,并无其他过多品种的花、树。
竹子是叶音最喜爱的植物,是故,叶音的院中竹影绰绰,颇为清雅。
文辉跟在叶音身后,后面跟了几个侍女家丁,皆是竹苑中的人。
叶音见院中跟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便知定是母亲安排的。他笑着停下脚步,朝文辉说:“我这一走几个月,院中却还如往日一样,看来打扫的勤。文辉,你吩咐下去,给我院中的所有侍女家丁赏银,每人十两白银。”
后面的侍女家丁一听,心里乐开花,这可是他们几个月的工钱!纷纷兴高采烈地朝叶音说道:“谢谢少爷!”
叶音也很开心,随手摘下一片竹叶转着玩,然后径直朝寝室走去。
文辉替叶音推开房门,伺候叶音沐浴。
昱萌已经先一步将叶音平日的衣物用品放置规整,叶音很满意,心中美滋滋的。他觉着自己身边的人怎么都这样好,事事不用他多嘴,都办得妥妥帖帖。
许是归家的缘故,叶音此时不困,反而有点激动,他快乐得恨不得大喊一声。
“少爷,已经准备好,可以沐浴了。”文辉朝叶音说道。
叶音哼着歌,唱着曲,高高兴兴朝浴房走去,又朝大大的浴盆里看了一眼,旋即“哐当”一下,笑容垮了下来,愕然道:“怎么是牛乳浴?”
“……这是郡主一早就吩咐人安排好的,少爷今日就将就一下吧。”文辉也很无奈,只得安慰道。
叶音从小都是牛乳沐浴,养得一身吹弹可破的肌肤。自然,这都是长平郡主的安排,虽说叶音从小本就比一般人白上许多,但长平郡主似乎觉得还不够,硬是让他一个男儿的肌肤比宫里的公主郡主都嫩滑。
在叶音长到十二岁时,才发现别人家都没有这等沐浴方式。便找了自己的母亲表达不满,这才撤了每日的牛乳浴。
但即便如此,叶音的肌肤仍旧比别人白皙柔嫩。即便出门在外黑了不少,却仍旧比寻常人白。
叶音连连叹气,想着明日得朝母亲在说道说道此事。今日只得以这牛乳入浴了。
文辉替叶音退下里衣,感慨道:“少爷的肌肤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
叶音让他闭嘴,觉得这人跟自己对着干,哪壶不开提哪壶!
待叶音沐浴完,天都快亮了。他累的不行,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文辉轻声吩咐下去,小声朝侍女道:“浴房先就这样放着,明日等少爷睡醒了再来收拾,都下去吧。”
待侍女都下去,文辉替叶音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幔,悄声出了屋,关上房门,在外间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