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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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文十五年，二月二十二日，离都城外官道。
倒春寒让梅州通往皇城离都的路面结了些许碎冰，一辆马车不疾不徐行驶着。
马车前，通体赤黑的高头骏马上，身着武人装的冷面男子领着路。
马车外，左边一位儒雅中年人阖眸斜靠着车身，右边负责驾车的是一名看着二十左右的面白少年郎，双目炯炯有神。
马车里，统共分为了两进的布局。外间，端坐着一位模样清秀的家丁，正在烹茶，氤氲缭绕，驱散了些许寒意。里间，有张可容一人躺着休息的塌，榻上的叶音面白如玉、唇红齿白，倚着软枕翻看一本奇异杂谈，时不时微微笑一下，模样极为漂亮。
马车后，一辆拉货的板车上放置了满满的货物，装箱讲究，木料看着名贵。数十名护卫骑着马，在马车及货车两旁警惕随行。
暮色沉沉，一行人踩碎薄而脆的路面冰，发出“喀嚓”的阵阵轻响，恍如尘世间的一曲弦音，听得马车里软榻上的叶音不住走神，一本薄薄的杂谈，看了一路。
家丁将烹好的茶双手奉上，问道：“少爷，您这是看的什么书？瞧着都看了一路了。”
出门在外，叶音让人称他为少爷。
叶音自嘲一哂，放下书，接过茶，顺手推开了车窗，说：“一本武林杂谈，内容是极有趣的，可惜还是抵不上这一路的碎冰声。”
叶音喜好音律，喝过茶，将茶盏递与家丁，意犹未尽道：“梅州的茶果然名不虚传，入口生香，回味甘甜，茶汤清亮。”
家丁又倒了一杯，靠近些许，又奉上茶盏，看着叶音接茶时纤细润泽的手指说：“少爷的手都冻红了，快快多喝些热茶暖暖。”说完，取了一个手炉，放进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套上皮套，又恭谨递给叶音。
叶音接过手炉抱在手中，将车窗重新关上，看着家丁的身影出了神，问道：“这些都是文辉教你的？”
家丁停下手中的活儿，跪着回说：“是的，文大人说少爷脾气好，让我跟在您跟前学会怎么伺候人，再将小人分拨到郡主跟前。”
叶音讶然道：“好个文辉，这等事竟然敢在我身上打主意，你去唤他进来。”
家丁忙俯下身，匍匐拜了下去，以为叶音生气了，胆战心惊说：“是，是，小人这就去。”
叶音也不吱声，待到马车外的文辉进来，才笑眯眯看着他道：“好你个文辉，现在都敢不尽心伺候，还派个徒弟来敷衍我？”
文辉也不慌着解释，双目有神，正是刚才驾车的少年。他将炭盆里的火用铁钳勾了勾，顿时响起几声干脆的“哔啵”声，“少爷，我让万灵来伺候，只是想早些时候赶回离都。眼下天都快黑了，我怕路上遇到危险。”
叶音觉得手中的手炉有些烫，便搁在了塌边，搓了搓了被烫红的手，正色道：“怎么？还嫌你的主子耽误了你的时间？”
文辉是叶音的近侍，平日都是他负责叶音的起居，因两人年龄相仿，叶音待他极好，私底下把文辉看做朋友，是故这伺候人的近侍有些被叶音宠坏了。
文辉敢这样说，也是考虑叶音的安全，想早些时候赶回离都。但越是靠近离都，叶音越是让一行人将速度放缓些。文辉知他是对这一路上的碎冰声感兴趣，也不敢催促，只得让万灵顶了自己，自个儿负责驾车，想稍微将车速提高些，没成想惹得自己的主子有些不快。
“少爷，属下绝无此意。近日宫里传出消息，大疆国使者不久就要抵达离都面圣，属下怕路上遇上那些蛮子，听说大疆国人蛮横无理，烧杀抢掠，生性残忍。我怕路上生事端，所以就自作主张了些，少爷切莫恼我，下次不敢了。”文辉终归是仆，拿捏得分寸，心里是敬着叶音的。
“哦？”叶音似有所思，想了少顷，“大疆国派人上离都？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我不是告诉少爷了嘛，在刚过汕州时。”
“有吗？”叶音努力回想，确认自己真的没听见才说：“好吧，就当你说过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朝我说时，记得确认我有回复你，不然我真的很容易没听见。”
两人正说着这事儿，前面高大马匹上的人“吁”了一声，吼道：“前方何人？！敢在此处挡路！”
叶音没有出马车，朝外问道：“昱萌，怎么了？”
昱萌听见叶音唤他，调转马头，朝车窗便靠去，马太高了，他只得俯下身，朝马车里的叶音回答：“无事，前方有一男子挡住了去路，我去将他打发了。”
昱萌扯了扯缰绳，骏马又转头，朝那跪在冰渣上的男子走去，昱萌朗声问：“你是何人？”
那男子宽肩厚背，极为壮硕，古铜色肌肤透着力量，他抬头看向马上的昱萌，毫不畏惧道：“草民蒋立，端州人。”
“端州人？那你跪在这官道上作甚？”昱萌冷面看向蒋立，一脸不耐烦。
“草民想进离都参军，一路赶来，弄丢了进城的凭由。”蒋立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粗心，竟然将这么重要的文书弄丢了。
没了凭由，蒋立进不去离都。确切的说，是他现在那座城都进不去了，只能做个流浪汉。是故，他无法，只能跪在这进离都的道路上，想着这里离离都已经很近了，期盼遇上个达官贵人帮他一把，倒是聪明。
昱萌听罢蹙眉，看着这粗心汉子心中窝火，斥道：“这般粗心，该你在这冰冷天跪，我看跪上个几天几夜才好，如此才让你记得住。”
昱萌瞧出蒋立所跪何求，但还是想在盘问几句，他半倪着蒋立，说：“你说你是端州人，那为何不就在端州参军？”
“我不想再端州当兵，要做兵自然是要做最好的兵，只有到天子脚下做个兵，才不枉此生。”蒋立说得不容置疑，颇有几分将才神色。
昱萌冷笑一声，“哼，志气还蛮高。就不知你这心气儿同你的本事匹配不。”
昱萌也是做将的，此次出门便是护叶音的安全。军人特有的嗅觉，让他对这名叫蒋立的粗心汉子生出些兴趣。
蒋立顿了顿，借着跪地的姿势，俯耳在冰冷的路面上听了少顷，抬起上半身，依旧毫不畏惧的看着昱萌，道：“一刻钟的样子后，会有一行人疾马而来。”
昱萌一听神色一凛，不敢托大，立马让身后的护卫将马车赶到一边，让出可容快马经过的宽度。又让所有人将兵器亮出，以防万一。
随行护卫个个精通武艺，都是叶音的母亲长平郡主亲自挑选的能将。
昱萌旋即驱马站到靠近空余道路的一侧，护在叶音的窗外。
叶音推开车窗，露出白如瓷玉的面颊，被车里的热气带起了些红晕，看着粉扑扑的，随口道：“怎么了？遇上劫匪了？”
“没有，只是以防万一，少爷，你快些关上车窗，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也不要吱声，属下自会应付。”
叶音也察觉出紧张感，只得照做。
马车里的文辉立马抽出随身的匕首，护在叶音的身侧，神色严肃。叶音瞧他的架势，以拳抵唇轻笑，“放松，这是在离都的官道上，而且都快到城门口了，没有比这路更安全的，不会有危险。离都八大州，除了边疆黄沙漫天的天门州还没去，其余几州我都是游历了一番的，从未遇到过什么，今日更不会了。”
说着，叶音拿起身侧的手炉，悠然自得的握着，笑盈盈的。
叶音，乃驻守边疆的离都大帅叶葵，和当今圣上宣景帝的妹妹长平郡主唯一的儿子。叶音只见过叶葵几面，但他很体谅父亲，知道父亲是边境大帅，平日不得召见不能擅自回离都。
好在长平郡主极其宠爱这个儿子，叶音想干什么，都不会阻止。
在叶音这个年纪，官贵子弟的子嗣都在学堂求学，考取功名。而他却在长平郡主的支持下，不进学堂，请了私教，时不时外出游历离国大江南北。
这一大胆的举措，让叶音在众多豪门子弟中独树一帜，让不少人唏嘘。都认为长平郡主过分宠溺，也都认为这叶音除了长得漂亮定是脓包一个。叶音平日也多数在外游走，甚少理会这些人事。
叶音唯一没去过的天门州，正是叶葵所在的边境州，叶葵也明确在家信中提出，不许叶音前往天门州。
叶音正在回味这些年记忆深刻的所见所闻，身后便渐渐响起一阵马蹄声。随着声音的拉近，叶音望见外间小桌上茶盏里的水荡起了涟漪，一圈圈的余波，随着隆隆马蹄声临近，震得愈加剧烈。
这是什么马？跑起来这阵仗？叶音不住心想。
“驾——”
“驾——”
马蹄声近在咫尺了，昱萌一手紧了紧刀柄，一手勒紧缰绳。骏马在逼近的滔天马蹄声中显得有点躁动不安。昱萌死死控制着马头，看向进入自己视野，疾驰而来的一行人。
蒋立也起身，走近叶音的马车，用手握紧缰绳，以防止这几匹马受惊。他知道，这车上定是有一位非常尊贵的人。
果不其然，一刻钟的时间，十余人骑着比昱萌的马还要高大的神驹，伴随着“轰隆”巨响和“咔嚓”碎冰声驶过叶音的马车边。
叶音被这震耳欲馈的声响惊得不轻，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手炉。文辉赶紧抽手握住叶音的耳朵，将声音挡住些许。
“这是什么人？这么大阵仗！”叶音有点恼。
但文辉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那巨马过境之声实在太大了。文辉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很是紧张。他以为是碰上什么不要命的匪患，虽然这种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但这声音不得不让人生出恐惧。
昱萌看见这行人全都遮面，穿着打扮也不是离国人的样子。且个个身形高大，身手不凡，头上梳着小辫，神色狠厉。十余人的驱马声也是雄劲豪爽，气韵浑厚。
特别是为首的那男子，外形看着稍小一些，年纪很轻。但衣着华丽，虽然也用面具遮着，眼神却如鹰鸷，稍稍看一眼，便能感受到震慑之感。且他的马最为特殊，看着要比其余几人的马更矫健些，颜色也更漂亮。
昱萌抽出腰侧的佩刀，他没想到在离离都如此近的地方，能遇上如此不同非凡的一伙人，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巨响引得停靠在路边的马受惊，好在蒋立与众人死死控住，才没让受惊的马冲出去。
那伙人遇到叶音的车马，完全没有停下，如一阵狂风般奔驰离开。昱萌只与其中一人在风驰电掣的速度中互看了一眼，其余人连看都没看叶音一行人，便疾驰而去。
待到那行人的声音消失得差不多，昱萌才放下警惕。他朝蒋立投去赞许的眼色。
叶音这才从马车探出头，惊魂未定道：“昱萌，刚才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大阵仗？”
“属下不知，这伙人的装扮看着不像我离国人，只有回到离都让人查一查，少爷可还好？”
“无碍，只是这声音实在太大了，他们骑得是什么马？”叶音很好奇到底是什么马会发出这等马蹄之声。
“应当是大疆国的马，不是乌孙马就是大宛马了。”昱萌根据自己猜测回答。
蒋立转头看向探出车窗的脑袋，看到叶音的容貌后，微微一怔。
叶音也发现了他，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立。”蒋立看着他嗫喏回答。
叶音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让昱萌递给蒋立，“好，蒋立。你想参军的话就用我这枚玉佩进城吧，见到的人自会放你进去。”叶音又想了想，笑道：“你以后可别在这么粗心了，今日遇上我算你走运。可不敢保证你次次能遇上这样的好事，往后做事记得仔细些。”
叶音朝蒋立说完，便让昱萌继续上路。昱萌得令，加快了车脚速度，想着不能在外留夜，得趁夜色渐浓赶回去。
蒋立握着手中的玉佩，怔怔的看着叶音一伙人远去的车影，这才缓缓回了句：“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