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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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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晨光,薄雾霭霭,马加山脉的山林里,鸟鸣悦耳。山间松鼠乱窜,野鸡咯咯,一派盎然。
鲜于枫与隆驰骑在高大的大疆马上,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车上,一宿没睡的叶音有些无措。
他与吉克朗面对面坐着。
“你……醒啦……”叶音咽了咽口水,紧张的问。
吉克朗调整了一下坐姿,其实他根本没睡,只是为了让叶音放松才假寐。
“嗯。”王子朗淡淡回答,目光却未从叶音脸上挪开过。
“我……”叶音低下头,他仍旧无法平息内心的震撼,“你……这些年,还好吧。”
“嗯。”
叶音紧张得脚指头扣紧,手心后背全是汗,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我不知道你会来这深山,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吉克朗深深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在离都,古侠武救我出来……”千言万语堵在叶音喉间,终是开不了口,沉吟半晌,他微微笑道,“听说你成亲了。”
见吉克朗没做回答,叶音心中苦笑,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却又不甘心,“她没和你一道出来吗?”
吉克朗沉默片刻,淡淡道,“没有。”
叶音有些难过,他慌忙转头,想隐藏自己的狼狈和发红的眼睛。
吉克朗看得清楚,但什么也没说。
“王子朗应该有孩子了吧。”叶音极力控制自己的失落,牵强笑问。
“这是去大疆国吗?”
“……对,王子朗是回大疆。”
“阿尔法王子和呼延达列王子还好吗?”
“呵呵,他们一定很好……”
“鲜于枫呢?他还跟着你吗?”
“嗯,隆驰肯定也跟着。”
……
叶音自问自答了许久,他的问题吉克朗都不怎么回答。渐渐的,叶音问的有些尴尬,便住了嘴,两人复又沉默的对坐着。
这样的场景,叶音从没想过。自他知道王子朗要成亲后,再没奢望过此生能见对方一面。
他本该让吉克朗放自己下马车,回去找古侠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叶音很希望跟吉克朗说说话,他舍不得此刻的温存。
可对方似乎并不是这般想,对他不甚想理睬。
叶音很失落,可逝去的终将是无法挽回。他应该知足,知足自己还能如现在这般,跟对方说说话,哪怕对方不回答,自己也是开心的。
“喝水吗?”叶音把之前吉克朗给他的水壶递过去,他的手横在马车中间。
吉克朗看着这双白净纤长的手,摇了摇头,想到什么,又说,“不用。”
“饿吗?”叶音又问。
他总是想找话同吉克朗说。
“你睡会儿。”吉克朗用离国话说了最后一句后,便再不说话。
他一直看着叶音,这个让他找了十一年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坐在他面前。
他变了,长变了好多,同十四岁时比起来,简直变了个人。
但这张脸,还是这般好看,还是这般白。
王子朗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叶音洗澡时的情形。
相比十一年前,叶音成熟了许多。他的声音也变了,带着点磁性,更有男子的气概。
吉克朗顺着叶音的红唇,往下看,看着喉间微微鼓起的喉结,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他很仔细的看着叶音,那双眼虽然瞎了,想到此处,吉克朗的心拧作一团,难受得想杀人。但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着光,炯炯有神,怎么看也不会让人想到这对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
“圣上。”身着黑武袍的男人压低声音道,“前面就要进入天门州了。”
赵起端坐马车里,双腿分开,手撑在膝头闭着眼。
倏然一阵马蹄响起,在赵起的队伍前停下。鬼灭跳下马,单膝跪在马车外,抱拳道,“属下参见圣上。”
“进来。”
鬼灭起身,上了马车。
“圣上。”鬼灭神色凛然,“世子有消息了。”
赵起猝然睁眼。
“在关外的深山老林里,同,”鬼灭顿了顿,“同鬼汴在一起。”
赵起眉头紧蹙:“人呢?”
“被王子朗带走了。”
赵起的眼眸瞬间阴鸷得可怕,但更多的听到叶音活着的震惊。
鬼灭想了想,又说,“跟我一起去的人有问题。”
他把当时了解的情况仔细说与赵起,赵起的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传令回去,将皇后拿下,不得朕令,不许她出中宫一步。”
“是。”鬼灭转身,又听赵起说,“大疆那边呢?安排得怎么样。”
“回圣上,臣已经与花朝之取得联络,他已准备妥当,只听圣上令下。”
“让他动手。”赵起说完沉吟片刻,复又说,“确定是他?”
“臣没见到本人,但此次应当无假。那苦行僧所言,与世子吻合。”鬼灭重重跪下,双膝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沉声道,“圣上恕罪,臣办事不周,让世子被王子朗带走,臣该死!”
赵起觑眼看着鬼灭:“想死容易,朕留着你还有用。等朕从大疆回来再说。”
鬼灭:“!!!”
“圣上!”他怔忡,“圣上要去大疆?!”
赵起看着他。
“不可!”鬼灭说,“此事万万不可!臣愿替圣上前去,若是这次带不回世子,臣提头来见!但圣上切不可以身涉险,若是走路风声,要出大事!”
“朕自有分寸!”赵起怫然,“休要废话,去准备!”
迫于皇命,鬼灭不敢多言,跳下马车,吩咐了几句,便带着赵起悄悄离开。
***
大疆国,马加部一偏僻部落。
“大人,起来喝药。”阿依慕将药碗搁在小几上,搀扶榻上的男人起来。
“我自己来。”男人面目狰狞。
“大人,我来吧,你的手……”
“我自己来!”男人重重道。
阿依慕将药碗放在男人手上,男人的手却无力握紧,药碗打翻在地毯上。
“大人!”阿依慕惊呼。
淳于重叹了口气,重新躺回榻上。
“大人。”阿依慕整理药碗,用绢布吸干地摊上的汤药,“离都一战伤了根本,在调理几年看看。”
淳于重淡淡笑道:“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的身子我知道。那叶葵身手不凡,我虽杀了他,他也把我废了。”
阿依慕替他擦手,淳于重看着她说,“我与他的恩怨也算两清,只对不住娜朵桑的孩子。”
“郡主府大火无人能料,小世子未能逃脱,却也可惜。”
“若是这般也便罢了,但那火来得蹊跷。又遇离国政变,恐其中有它因。”
“大人,我们远离朝政,远离是非,说好不在过问这等事。”阿依慕跪着,头放在淳于重怀里,“感谢我草原之神,它庇佑你,让你留了性命。这马加部自在又偏院,在此度过余生,是好的。”
淳于重望着毡帐顶端的狮头沉默。
***
为了避人耳目,吉克朗带着叶音进入末日部后,便在阿尔法的安排下住在城里一偏僻处。
众所周知,叶音已经死了。若王子朗带着一个离国人出现在大疆,不免引来事端。
阿尔法在见到叶音时震惊得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叶音先开的口,两人才说了几句话。
阿尔法觉得叶音变了很多很多,他跟吉克朗一样,目光都放在叶音身上。
晚宴上,吉克朗让叶音坐在自己身边。说是晚宴,其实也就王子朗与阿尔法,还有鲜于枫等一众与叶音熟知的人。
大疆人好酒,席间免不了要大醉一场。
但所有人都非常默契,没人敬叶音酒,更没人灌他酒。
叶音只能听见场上的人用大疆话聊天,说笑。仿佛他是一个外人,但所有人又很尊敬他,照顾他。
直到散了场,吉克朗也没同叶音说一句话,阿尔法也只在离开时说了句道别。
叶音尴尬极了,他孤单的坐在吉克朗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吉克朗很高兴,叶音能够感受得到。但他们席间所提之事,都没有与叶音相关的,都是大疆国的内政与部落之间的问题。
大疆国不善用箸吃饭,说话饮食都很豪迈,手就是他们的工具。
叶音坐在一边,沉默着吃东西。每次金蝶里的食物快吃完时,吉克朗就抓了羊肉过来。
这让叶音很高兴,那种失落感也消散不少。
虽然王子朗没和他说话,但叶音也很知足。
眼下,他一个离国人,没有任何身份,实在没有他开口的资格。
就这样不停的吃着吉克朗替他拿的食物,叶音撑得快吐了,但他不敢停,他怕吉克朗不在管他,更不理他。
即便两人不说话,能吃到吉克朗替他拿的吃食,叶音已经快乐得无以复加。
渐渐的,叶音吃得越来越慢。吉克朗也不再替叶音拿东西,叶音谢天谢地,把金蝶里的食物吃下后就匆匆离开了。
他太撑了,很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那场面叶音不敢想。他只能往院子外走。
好在有隆驰在,叶音才能在大家面前没有摔倒。
新的环境,叶音完全不熟悉。手中没了熟悉的竹竿,陌生的四周让他有些不安。
“世子,我带你走一走,消消食。”隆驰将叶音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两人在小院里走了几圈。
“韩野的事。”叶音突然说,“我很抱歉。”
隆驰沉默了一瞬:“世子,都过去了,别再想这些。”
叶音点点头:“话是如此,但是韩野因我而死,我,真的对不起他。”
隆驰停下来,站在叶音身前,淡淡道,“世子,王子没有怪你,相反,他……”他想了想说,“反正过去的事都是韩野自己的选择。我们的命都是主子的,就像文辉与昱萌一样,能为自己的主子死,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提到自己的两个侍卫,叶音有些难过,“终究是我们这些做主子的没能照顾好你们,他们为我而死,我也没能去看看他们。”
“世子,我们都以为你也……”隆驰笑了笑,“好在,总算找到你了,以后就留在大疆吧。”
叶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留在这里终究是不合适的,我同王子朗,我们,”他叹了口气,“王子朗也以成亲,我不想别人留下口舌,惹得他和他的王妃不高兴。”
“王子。”隆驰突然说着行了个大疆礼。
叶音怔住,转身矗立在月光下。他好想看看吉克朗,想看看二十八岁的吉克朗是什么样子。
只可惜……他难过的叹了口气。
“你进去吧。”王子朗说。
“是。”
隆驰离开后,吉克朗走到叶音身前,看了他许久。
叶音期待着他能说什么,但王子朗只说了一句,“我带你去休息。”
夜里,叶音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想的吉克朗。
吉克朗对他很冷漠,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叶音纳闷,却又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自己眼下算什么,想离开,又舍不得。
叶音深深叹了口气,翻身起来,摸索了很久才摸到门的位置。
他轻轻开了门,走到院里。
大疆建筑与离国差异甚大,叶音摸到几块石墩,但仔细一摸,又发现是泥土块。
他想找地方坐一坐,摸了好久,都没摸到一根凳子。
“坐吧。”有人突然说,“你摸的就是凳子。”
阿尔法从院旁过来,手里拿着个酒瓶。
叶音吓了一跳,阿尔法笑了几声,走过去把叶音牵到泥土墩子上坐下后,说,“这院子偏僻,又是在末日部,比不得蓝氏城,更比不得离都。”
叶音尴尬的搓了搓手:“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世子。”阿尔法坐在他旁边,喝了口酒,看着他说,“你变了好多。”
“玉兔东升,十年磋磨,已是残颜败体。”叶音苦笑。
“不,你误解了。”阿尔法说,“我是说你长大了,更像个男人了。”
叶音无奈笑道:“我本来就是个男人。”
阿尔法哈哈笑了几声,把手里的酒递给叶音,“喝酒吗?”
叶音摇摇头:“自我离开离都,鲜少饮酒。”
其实叶音不饮酒是因为喝了就会头痛。
阿尔法点点头,自顾自喝了几大口。
“王子朗找了你很多年。”他突然说。
叶音倏然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阿尔法看着他的样子想笑,但目光却复杂的看着叶音的脸,“他没告诉你?”
叶音惊愕的摇了摇头。
“他找了你十一年了。”阿尔法向后撑起上半身,仍旧看着叶音,“在得知你命丧火海后,他,他就变了。”阿尔法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确切的说,是他被你抛弃后,就变了。”
叶音沉默的低下头,鼻头发酸。
“这些年,他一有时间就去找你。不管我们怎么劝,他都不相信你死了。”阿尔法抬手,擦了擦叶音眼角的泪,“果然,还是他是正确的。”
“叶音,”阿尔法坐直,“你活着,我们都很开心,特别是王子朗。”
叶音的眼泪不自觉的留了下来,他哽咽道,“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