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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命理 ...

  •   绝梦悲凉如秋雨,十年光阴无语凝。
      似箭流年弹指间,一元复始雨雷天。

      吉克朗胸腔溢满震惊,大疆王子从小不曾失去过什么。但十一年前,他失去的,却折磨着他,每一天都在折磨着他。
      他的大脑混乱至极,那曾在血腥战场上握战戟的手剧烈颤抖,似梦似醒般跟在那个背影身后。

      倾盆大雨裹挟着回忆,又与现实重叠。仓惶间,吉克朗剧烈喘息,害怕着,又希冀着。
      是你吗?
      心底的声音反复问。

      是你吗?

      叶音惊恐的睁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全身紧绷出的汗与雨水融为一体。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他摔倒又爬起,摔倒又爬起,身上沾满枯枝烂叶,手里的竹竿也不知摔到何处。
      巨大的恐惧与惊慌,让他无法停下来,只能握着古侠武留给他的短刀,往山顶上的悬崖跑。

      身后的异响似乎并没有隐匿的打算,忽远忽近的跟着叶音。雷声很大,盖着异响轰鸣。
      倏然,叶音停下。

      雨声在前方断了噼啪声,只留在了身后。早在失明流浪时,他便在一次次的大雨中得出经验来。
      只有在悬崖边,大雨的滴落声才会消散。万丈悬崖下,雨水砸在地面的声音,在这里不可能听得见。

      但他没有转身,因为即便转身,他也无法看清一直跟着他的是何物。
      果然,他刚一停下,后面的声响也戛然而止。

      吉克朗站在远处的大雨中,雨水顺着他的编发滴答,冰凉的雨水在此刻显得滚烫。
      他睁着眼,愕然的看着那个背影。雨水刺痛得双目通红,但他却不敢眨眼,更不敢抹一把脸上混杂的雨水。

      他怕,怕眼前的一切因眨眼的功夫化为乌有,成为梦境。

      喉间似被重于千斤的手扼住,吉克朗嘶哑着想喊什么,却无法开口。
      他就着垂落的手不断狠狠掐自己的大腿,不断感受着腿部传来的疼痛。
      这疼痛提醒着他,刺激着他。

      胸腔剧烈起伏,心跳似乎要炸开。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着那背影走去。

      叶音凝神细听,乃至听得脚步声靠近,他的眉头才紧紧蹙起。
      是人。
      手中的短刃运力,叶音正欲转身拼个你死我活,却听得一声极为暗哑和隐忍的“叶音”。
      叶音:“!!!”

      叶音陡然转身,朝着黑暗,寻着声音,恐惧的张望。
      他没有回答。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惨白的脸在大雨中显得冷峻又孤傲。

      吉克朗呼吸一滞,全身抖得不成样子。
      他咬紧牙关,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复杂又痛惜。

      他瘦了,长高了。往日的稚气被岁月奠定为成熟,清俊的脸透着股贵气,唇红齿白,依旧俊朗得耀眼。
      王子朗看着那双黑暗中惊慌的眼,心如刀割。

      他真的瞎了,王子朗悲痛的想。

      “谁?”叶音极力压制沉稳声音中透出的怔忡。

      “轰隆——”
      苍穹激昂,大雨咆哮着席卷大地。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这一刻,寻找了叶音十一年的王子朗恍然明白了那一眼万年的滋味。

      ***
      “你离国总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今日与你交手,我才明白,你沉隐的何止身心。”鲜于枫爆喝一声,提刀将古侠武手中的兵器打飞,“你的武艺也真是隐了!”

      古侠武踉跄退后,后脚着力才堪堪稳住。
      这名大疆刺客的武艺又精进了,古侠武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人。
      高高束起的发尾拧做一条,瓢泼大雨中,古侠武方才握剑的手臂发麻。

      鲜于枫收了刀,打量着古侠武负在身后的手,他微微皱眉,“你的手,”鲜于枫抬眼,重新看着古侠武,“你的手受伤了?”
      古侠武不语,沉默的看着鲜于枫。

      “能伤你的人不多。”鲜于枫说,“是你师哥?”
      “与你无关。”
      鲜于枫笑了笑:“我也无心你的私事,这些年,你一直在保护小世子?”

      古侠武抬眼,两人目光对峙,沉默了许久。
      “他一直在找叶音?”
      古侠武冷冷说,鲜于枫却瞬间知道他所指何人。

      鲜于枫比古侠武更壮,他佻达的张开腿,抱着自己的刀,笑说,“自然。只没想到,人居然在你这儿。”
      “你们怎知他没死?”
      “这话因当我问你,你是怎么把小世子带出离都藏了这么多年,还让离国武帝以为世子葬身火海的?”
      古侠武沉吟片刻,冷声道,“吉克朗怎知叶音在此处?”

      “哦,这可巧了。我们找了小世子十一年啊,十一年都没找到,却在上个月发现你师哥的踪迹。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是怎么知晓你们的藏身处的?”鲜于枫反问,“我看他把那和尚折磨得够呛,你们这些离国人,表面上文文弱弱,私底下心狠手辣,比我大疆人还残忍。”

      古侠武不知想到什么,倏然往回跑。
      “欸!”鲜于枫大喊,“你他妈去哪儿!”

      ***
      “你他妈找死!”鬼灭手中的剑一搅,瞬间刺穿无心的肺腑。

      无心在与鬼灭打斗时,远远瞧见了梵院里亮起的火光。他无意与鬼灭痴缠,转身便往梵院赶来。
      赶到时,院中站着大疆人和寒水城士兵,场面混乱,却不见叶音与古侠武的身影。

      无心捂着腹部往外淌的血水与脏器,跪倒在银杏叶下。
      梵院中,大疆侍卫与离国士兵打得不可开交,十几名黑衣人已不知去向。

      “谁让你们动手的!”鬼灭上前,一剑挑开隆驰与离国将领的兵器。
      离国将领见着杀气腾腾的鬼灭,瞬间吓得不敢乱动,抖声回答,“——就,就大人的那几名黑衣手下让杀了他们。”

      鬼灭登时眉眼蹙起,转身大喊,“住手!”
      这十几名黑衣人都是他从离都精挑细选的好手,算得上是赵起的死士。但今夜,他并没有下达任何命令,这些人为何敢动手?
      他倏然想到什么,一剑刺穿那名将领的脖颈,厉声道,“全他妈给我住手!”
      “找人!立马找人!找到方才跟着我的那些黑衣人!快!”
      紧绷起来的神经搅得他烦躁,有人想借他的手杀叶音!

      ***
      同一时辰,离都皇城中宫。
      “娘娘,时辰不早了,歇息吧。”宫女躬身说。

      沈临洛身着明黄凤袍,在夜深人静的宫殿中沉吟。
      “圣上呢?”她轻声说。
      “回禀娘娘,宫人方才来报,圣上已经歇下了。”
      沈临洛招了招手,示意人退下。
      “是。”
      宫女退下后,只留沈临洛一人坐在软榻边。

      天边乌云聚集,沈临洛阴鸷的睁开眼,望着天门州的方向沉默着。

      ***
      “圣上,皇后宫中暂无异样。”蒙面黑衣人隐匿在黑暗中,朝赵起禀报。
      赵起身着单衣,墨色秀发披在肩头,两鬓掺杂着银白。
      “鬼灭那边呢,可有消息。”武帝问。

      “回禀圣上,鬼灭大人近几日没有来信,兴是还没找到消息。”黑衣人的声音古怪低沉,透着诡异。
      赵起负手驻足,沉默片刻后说,“你去准备,三日后随我去天门州。”

      黑衣人诧异:“——圣上,您——您不可离开皇宫,若是被人知晓……”
      赵起看了他一眼,黑衣人立马禁声。

      黑衣人退下后,赵起在幽暗的偏殿站了许久。他摸出怀中,叶音的玉雕人,轻轻抚摸了几下,复又握紧。

      ***
      无心怔怔看着身前的银杏树,呼吸渐渐微弱。
      他浑浊的眸光中,闪动着异光,脸色惨白一片。
      破旧的袈裟被血水染透,又淌进泥泞的雨水中,晕染出一地血红。

      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傍晚,雨似乎也是这般大,但因在三月,显得格外冰凉刺骨。
      无心朦胧的视线穿透银杏叶,隔空回忆起那日的情形。

      “喂,我走不动了。”娜朵桑挺着临盆的孕肚,疲惫道,“别再走了,我真走不动了,再过几天,就要生了。”
      她生涩的离国话说得缓慢,瓷滑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

      无心高大的身影停下,笼罩在娜朵桑的上方,“既然要生了,那就在这里吧。”他抬头打量起四周,“到时候孩子给我。”
      娜朵桑脸色有些发白,唇色很淡,她微笑着说,“知道,我知道。孩子给你,命也给你。你既答应了我,我也会说到做到。”

      无心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名大疆女子,她生得极为动人,蓝眼眸清澈无比,仿佛一颗耀眼的蓝宝石。
      无心受人之命,是来取娜朵桑性命的。他没想到,叶葵的这名红颜知己已经身怀六甲。

      刺客本无心,他自然不会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手下留情。
      娜朵桑却在见到无心时没有过度的惊慌,她知道这名离国刺客是来杀她的,但她未做声色,反而跟无心做了一笔交易。
      她愿意献出自己的性命,但前提是让她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无心作为刺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他有要杀的人,都会满足那人临死前的一个愿望。
      唯一不能让被杀之人如愿的,便是留他性命。

      他带着娜朵桑往这深山里走了近两个月,原是为了避开叶葵的搜查,没成想娜朵桑自己往这深山里一走,就是月余。
      带着一个产妇上路,于无心而言,是第一次。
      但他答应了娜朵桑的要求,就要做到。
      毕竟,这是她临死前的愿望。

      “水。”娜朵桑指着无心身上的水壶,恹恹道,“给我水。”
      无心卸下水壶,递给娜朵桑。娜朵桑毫无顾忌,拧开就喝。喝完这口水,娜朵桑的肚子却开始疼。
      无心毫无经验,只能冷漠的看着她。

      “你个傻子!”娜朵桑说,“我要生了,快带我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无心蹙眉,复杂的看着娜朵桑。

      在无心搀扶着娜朵桑来到银杏树下时,娜朵桑已经疼得全身发抖,脸色惨白。
      娜朵桑的惨叫听得无心很不舒服,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只在每次娜朵桑疼得哭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下来。

      娜朵桑生了整整两日,疼晕过去又疼醒过来。无心一开始的冷漠,也渐渐化开。他会在娜朵桑晕过去后,替她擦擦汗。
      娜朵桑的衣衫在这春寒料峭中,已经被汗水湿透。

      这种痛苦的折磨,直到三月三日的凌晨。
      再次疼醒的娜朵桑,已经没有力气再哭喊。毫无血色的脸上只剩疲倦。

      “——给——我——”娜朵桑生不如死的低声说,“给我一把小刀——”
      无心复杂的看着娜朵桑。
      这个大疆女人的坚强,让他震撼。
      娜朵桑的身下,全是血。无心没见人生产过,娜朵桑痛苦而绝望的哭喊,让他想到什么。
      渐渐地,对这个女人,他心中有了不同的想法。

      或许是想到自己也曾是这样被孕育出来,无心叹了口气,取了一个小匕首给娜朵桑,“你……需要我帮忙吗?”
      娜朵桑软瘫在杂草上,疲惫的眼眸完全睁不开,她咬着牙忍着痛,淡淡笑了笑,泪水却从她的眼角淌下。

      “转——转过身去——”娜朵桑绝望的说了句。
      两天两夜的折磨,娜朵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但她知道,自己是滞产了!

      无心转过身,欲言又止。
      娜朵桑取出匕首,将匕鞘咬在齿间。她握着匕首,狠了狠心,朝自己的肚子划去。

      “啊!——”
      模糊的痛喊声清晰的在无心耳边炸响,他倏然转身。
      眼前的一幕,让他惊愕怔住。

      娜朵桑满身大汗,咬着匕鞘,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肚子!
      那女子眼中,痛苦、绝望、执着、坚强、刚毅混杂着。无心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那一刻的震撼,他无法言喻。

      “呜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将无心的清明拉回来。
      他快步走进,拉起娜朵桑冰冷又颤抖的手,怔怔的看着她的脸。

      娜朵桑气若游丝,想睁开眼看什么,却终归是没能睁开。
      无心俯身,耳朵贴着娜朵桑的嘴唇,听见她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叶音。”

      叶音——孩子的名字。
      在无心与娜朵桑往深山里走时,无心听娜朵桑说过,“我的孩子以后要叫叶音。‘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这是你们离国人说的,我喜好音律,这个名字太合适了。”

      无心跪在银杏树下,肚子被鬼灭开了一个大口,内脏流了一地。
      雨停了,天边金光穿透密林,打在无心的眉眼间。
      他乌青的脸上,带着解脱的淡漠。

      梵院里,一地狼藉和尸首。
      银杏寺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缘起缘灭,缘来缘去。
      万千世界,自有命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命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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