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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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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离开时已近昧旦。
七月初的时节,末日部的疆土基本处在沙漠地带,夜里温度低,白日却骄阳似火,燥热难耐。
几缕金光从沙漠远处升起,阿尔法醉意浓浓的绕过拐角。倏然,他撑着土墙房子说了句,“王子朗,他现在瞎了,你不动声色守着有什么用。推门进去,把他拿下就这么难?”
吉克朗从隐蔽处走出来,一身寒气却压不住浑身的阳刚之态,他声色低沉暗哑,“我的事,你置喙什么。”
阿尔法觉得好笑:“是,我没你这么含蓄。去了离国一年,也学会了离人那套。喜欢还他妈藏着掖着,求爱就这么娘?我大疆男人,想要什么抢也得抢到手!”
“那你把我二姐抢走了吗?”吉克朗说。
阿尔法愣了一下,莫名其妙道,“你他妈说什么呢!我又不喜欢吉克霄!是呼延那小子求而不得!!”
吉克朗冷哼一声,不予置评。
“小世子人变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对你还是以前那样。”阿尔法把空酒瓶随手扔了,发出啪一声响,“他也是被逼无奈,走到今天,我瞧他也吃了不少苦,能活下来也是奇迹。你的事我可没多说,就简单说了说这些年你是如何找他的。”
他眉头突然皱了皱:“欸,你是什么时候同他说你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吉克朗没理阿尔法,转身就朝院子里走。阿尔法打了个哈欠,出了院子,就跳上了门口候着的马车,侍卫驾驶马车朝城中央的府邸而去。
方才还觉得冷,沙漠地带的温度说变就变。叶音额头出了一层汗,他起身,小心翼翼的,想摸索着回房。
倏然,摸到一只温热宽厚的手。叶音吓一跳,立马缩手却被那只粗糙的大手抓紧。
吉克朗握紧叶音柔嫩的手,说,“我没成亲。”
叶音:“!!!”
“——你!”叶音惊愕,“你说什么?”
“我没成亲,叶音。”吉克朗说。
“为什么?”叶音恍然,“怎么会?”
“因为你。”吉克朗淡淡道,“十一年前,你说放弃就放弃,你的狠心和决绝让我恨了你很久。叶音,你知道吗,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你。你太绝情了,即便你有你的苦衷,但没给过我们机会的人都是你。”他死死的看着叶音,眸光复杂,“我的恨还没消解,离国却传来消息说你死了。我不信。”他摇着头,左耳的大疆文耳饰晃荡,“除非我亲眼看见,否则我不信。哪怕是娶王妃,也得找到你在说。我要你看着我娶女人,看着我儿女成群,我要你悔恨你当初的决定。”
叶音呼吸急促,眼眶酸涩,泪水涔涔,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对,对不起。我,我,是我辜负你。”
“是,是你。”吉克朗把他的手握得嘎吱响,叶音痛得皱了眉,却没有挣开那只钳制他的巨手。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我迎娶王妃。”吉克朗凶狠道,“这是你自找的。你要离开,我不阻拦。找了你十一年,等我成亲后再走,不过分吧?”
“不……不,不过分。”叶音哽咽,心痛到痉挛。
“很好,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我找不回来了。但把你找到,也算是对我自己过往的一种交代。往后余生,我吉克朗,不在为你叶音蹉跎。”吉克朗的眼眶红得可怕,浑身的气焰如成年狮王般凛凛。
叶音紧咬下唇,口中冒出腥甜,喉间堵塞,无尽的悲凉穿透心间。
他重重的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无穷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叶音悲伤心想,吉克朗,你的恩,你的情,我叶音这辈子也无法偿还,只愿你幸福。
旷古悲歌长鸣,更古岁月无情。
千万雷殛遍体,过往已为梦境。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那些个心中事,那些个眼中泪,那曾经的意中人,随风而逝。
叶音狼狈的回到屋里,滔天的悲凉掩压不住,他孤单的坐在榻边,双眼空洞的淌着泪。
屋外,吉克朗在晨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翌日,王子朗让隆驰去接叶音。
“去哪儿?”叶音双眼红肿,隆驰看着他,沉默半晌。
“王子让我来接你,我们要离开末日部,回蓝氏城。”隆驰想了想说,“得回蓝氏城娶王妃。”
叶音没说话,只微微低下头。
“世子,王子说了,等他成完亲,会让人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叶音点点头,牵强的扯了扯嘴角。
隆驰扶叶音上了马车,便坐在车厢外,亲自驾车。
叶音眼中一片漆黑,闻到一股淡淡的奶味。
不知是不是隆驰故意,叶音还没坐好,马车便行驶起来。一个惯性,叶音险些摔倒,却被什么人接住。
是吉克朗,叶音惊讶,那奶味是吉克朗身上的。
他不禁有些责怪自己,竟然没有分辨出来。先前一个车厢里,他就闻到过。况且,十一年前,他与吉克朗在一起时,他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王子朗,小民不知道你在,冒犯了。”经过一夜内心的争斗,叶音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面对大疆王子,他只是一个平凡人。
吉克朗沉默。
“王子朗知道古侠武的下落吗?”
“不知道。”
“那夜他就在银杏寺附近……”
“你担心他?”
叶音顿了顿:“嗯,他离开后一直未有音信。当日山上异样,他……”
“你和他发展到哪步了?”吉克朗寒声打断叶音。
叶音僵了几息,不知如何作答之际,复听王子朗淡淡道,“这些年,你和他一直在一起?”
叶音点了点头。
吉克朗沉默了一会儿:“放心,等我迎娶王妃后,自会让人带你去寻他。”
叶音在袍子里的指甲扣了扣指腹的肉,微微有些疼,他“嗯”了一声。
想了想,叶音又说,“我和他只是朋友,他待我很好,这些年于我有恩。”
“不用告诉我。”吉克朗似乎有些烦躁,“不关我事。”
叶音尴尬的住了嘴,心中很是难过。
一路无言。
马车走了十来天,叶音感觉越往蓝氏城走越冷。但他不好意思开口,手脚冻得发麻。
这日夜里,吉克朗一行人在草原上扎了帐篷,叶音单独一个人住一间。
鲜于枫架了篝火,打了只野鹿,正烤了一半,听得马蹄声。
“哟呼!”一个高亢的男人声音响起。
马蹄砸在草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这声音,叶音能感觉到数量一定不少。
少顷,一队侍卫便跟着为首的男人跳下马,半跪在地,朝吉克朗行了隆重的大疆礼。
吉克朗倨傲的站着,冷眼看着为首的男人,不多言。
“我尊敬的王子殿下,这野鹿香气扑鼻,可否容我等一同享用。”男人忍着笑说道,一头恣意的卷发别具一格。
“呼延达列,你好大架子。”吉克朗说,“既然你甚为喜爱这野鹿,去那林子里,给本王子猎几只来。”
未等王子朗吩咐他起来,他已经自顾站起身,在人群里精确锁定都叶音,三两步便冲上去,“哎呀呀,我的小世子,我的小世子!!”
完达部一众侍卫半跪着面面相觑。
吉克朗眉头一皱,挥手让人起来。
隆驰机灵,立马上前,吩咐跟着呼延达列前来的侍卫列队站到了百丈之外。
“放心。”呼延达列笑着说,眼睛却不停打量着叶音,“这些都是我的亲兵,嘴严得很。我滴个小世子,你还真的活着!”
叶音也有些激动,没想到能在见到呼延达列。虽然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是你!呼延达列!是你!?”
呼延达列将叶音紧搂怀里,重重的抱着他,狠狠拍着他的背,兴奋道,“是我!十几年没见,世子变了好多。”
叶音大笑,笑声里有几分凄凉,“我已不是什么世子,呼延王子唤我叶音便是。”
叶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呼延达列拍散架,却也不好推开,咬着牙笑说,“我的身世想必王子们都已知晓,我亲娘只是马加部的一养马女。”
“那又怎的!”呼延达列不乐意,“你爹可是永安侯叶葵!侯爷之子也是金贵的!”
叶音尴尬的笑了笑,没说什么。
呼延达列拉着叶音的手不松开,激动的问东问西,问他是怎么逃离火海,又是怎么离开离都,眼睛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音被他拽着,只得不断回答。
场上的人越听脸色越难看,特别是吉克朗。
他复杂的目光看着叶音,震撼着叶音的经历。他没问过叶音任何问题,乃至听到叶音说着过往时,拳头捏得嘎嘎作响,脖颈肌肉喷张,周身杀气尽显。
鲜于枫与隆驰只看着,什么也没说,震惊之色亦是明显。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之足,兴许才能常足矣。”叶音说着自己的遭遇,却没有半点悲悯之色,“只我个不孝子,未能替父报仇。”
呼延达列气得腮帮子作响:“他妈的,这武帝夺位害了你一家!还有那狗日沈临洛,没想到这小娘们这般心狠。我说昔日你在离都怎招来刺客,现在一想,定与那贱人脱不了干系!个娘们,还他妈做了皇后!”
吉克朗胸腔起伏不定,凶厉的蓝眼眸泛着戾气,阴冷得可怕。
“小世子,只要你开口,我呼延达列定要取了那贱人性命!”呼延达列起身,气势汹汹道。
叶音没想到呼延如此仗义:“欸!别!是你问我我才把这些说与你听,你且当故事听了去!我不想他们知晓我还活着!”
呼延霎时又焉了气势,只觉得叶音说得没错。若是现在找上门去,叶音也就暴露了,迟怕会给叶音惹来祸患。
“妈的,这口气真是憋屈!”呼延踢翻火盆,“叶音,你——嗐——”
他气闷的坐了下来,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我叶音自小无甚桑弧蓬矢,却也懂得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愿我爹别怪我便好。赵起能有今日,也非偶然。虽他与赵氏子弟同室操戈,可若他不这般作为,死的也是他自己。因时制宜,命理自在,随他吧。”
“世子……”隆驰眼眶湿润,“你受苦了。”
叶音淡淡笑了笑,火光映衬在他俊朗瓷白的肌肤上,照得他轮廓清晰,面如冠玉。
鲜于枫转身,望着茫茫的草原发愣。
“古人有言‘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我无庄老智慧,只觉此言甚妙。行至今日,”他抬头,对着夜色道,“只愿你们安好,也愿王子朗大婚在即,一切顺遂。”
众人齐抬头,都知叶音看不见,便互相打了个眼色。
“嗯?”呼延达列说,“王子朗要娶王妃啦?”他疑惑的看着吉克朗,复又冷静下来,笑着说,“自然自然,我都给你小世子说糊涂了。你离国人说话文绉绉的听不懂,人都晕头转向的。对,王子朗说了,找着你,他就要娶那雪滇部公主了。那女子可等了王子朗十来年,眼下人也找着了,是该把这事儿给了了。”
叶音不停点头“嗯嗯”笑着,心中却难过得无以复加。
隆驰送叶音回帐子时,将一件皮裘袍子放在叶音枕边,说,“这袍子是新制的,世子,大疆寒气重,你明日且穿它。”
叶音低着头,“嗯”了一声。
伺候完叶音洗漱,隆驰便出了帐子。
草原的夜寂静又喧闹,呼延达列同吉克朗一直在喝酒。叶音迷迷糊糊的睡着时,感觉有些不舒服。
果然,次日叶音的头痛之症便发作。但他忍着,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了?”吉克朗骑在马上,低头看见叶音额头的细密汗珠。
“方才喝了热汤,有些出汗。”叶音忍着不适,正色道。
吉克朗觑了觑眼,蓝眼眸复杂至极。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招手让隆驰把马车牵来。
叶音一上车,就难受得撑着上半身干呕。
他咬着牙,埋着头,嘴唇泛着白,低低的发出痛苦的闷哼。
“报!”领头侍卫折转马头,突然高声急呼,“整队!整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