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秦榷

2、思旧(下)

　　梅谨言，这个在余下的日子里纠集于我心的名字，其实，只是个替代。因为我想知道他的近况；因为他再也没有被传说的资格；因为陪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了梅谨言。
　　我还记得他初见梅谨言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天色有些晦暗，远处的红日没有像往常那样，给满山白茅镀上色彩。空气中有股闷闷的味道，还有陌生男人身上那种汗垢的怪味。那种味道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就像是一瓢清水上卧着水蝇，令我们感到厌恶。我看到他又皱眉了。微风吹不散的，他满面阴云的样子，就像这阴天里的白茅山一样难以言喻。之后，我就看到了那个梅谨言。
　　他和我一样看到了，那个艰难地窝在杂草丛中，衣衫破烂，面带青紫，对着那些面目可憎的贼匪，却依旧波澜不兴地笑着的道士。还有那时，他对着我们笑着说话的样子。我记得他那句令我纠结了大半生的话。
　　“给我一个理由杀了他们。”梅谨言笑得灿若星辰。

　　道士梅谨言，他是个怪人。他没有道号，没有师门，没有规矩，也没有区分他人的意思。他高兴了可能给奸邪保命，也可能把恶人正法；他不高兴时，却从没做过什么。三界中有很多骂他的，却没有谁真想要他的性命。
　　我们都知道这道士不好相与，他也知道，但是他还是跟着梅谨言走了。舍弃了令我憧憬的妖名，舍弃了充满他味道的山，舍弃了陪伴他的我。他走了。
　　那之后过了这么久，久到我都要忘了我从哪里来，为了什么依然活着，我却记得那时别人说起的他。
　　梅谨言身边那个妖媚的荒山狐妖。
　　梅谨言身边那个镇日暴躁易怒的美丽妖物。
　　梅谨言身边那个笑得和他一样怪异的狐狸小子。
　　梅谨言身边那个……
　　我从三界的各处听到不一样的他，那些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那些鲜活的样子，不属于白茅山的那个狐妖，不属于我记忆中的他。
　　我才想起来，原来是为了再见到他，我才才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单的季节。

　　“你好，我是葛细椋。”葛总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迷迷糊糊地想，会是谁在这么早打来电话。
　　他看了眼窗外，天并不是很亮，好像还有点阴雨的意思。
　　“元旦还有圣诞，我不能回台里了。”师殷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好像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说虱子姐姐，这么早你说这个，还有好几个月呢……”葛细椋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又变红了，心里有些懊恼这个体质。
　　“还有，实习生的联络簿被我弄坏了一页，你改天找人收拾一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那种快乐的语调。
　　葛细椋咧着嘴笑了，说：“破坏公物不是好妖怪啊。”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声从听筒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像是催眠曲。葛细椋就着这声音又开始萌发睡意。他甚至没来得及听清师殷告别的声音。
　　电话里的声音催发了他的梦境，那样真实的梦境。
　　梦里有人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人。远处有个女孩拉着谁在凉亭下吵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声音却能听得见。那个男子在数落着女孩，怪她大早上非要找菜市场。那个女孩也说了很多话，却有些模糊。
　　不知为什么，他好像能看到那个男子微皱的眉头，和远山般的秀眉。他好像听到了谁的笑谈，像自己，又好像不是。
　　“他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