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秦榷

1、思旧（上）

　　竟然是真的，真的是他。
　　尽管长发及膝变成了附耳贴颈，尽管宽衣博带变做了廉价毛衣。
　　他，还是他。
　　白色的，好似时时泛着月光的皮肤，狭长的，淡淡勾起的眼尾，长眉、薄唇、瘦削的下额，还有那颗似有似无的泪痣。他斜斜地坐在角落，眼角随意地瞟向窗外。本应是如何妩媚的一番模样，却因为眼中死水一般的平静，而失去了光华。
　　他是我记忆中的那副模样，不复我与他初见时的那副模样。
　　“……尽管现在才十月，我们还是要做好各方面的宣传计划。圣诞宣传和元旦庆贺是最近的重头戏，每个人都要拿出自己的策划，新人和实习生也要交上各自的创意，先经过各自的师傅和部长，最后给你们师副总监过目。”
　　“好，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主座上的葛总监询问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他说，“你呢，师殷（yān）？”
　　“嗯……”
　　我要说什么呢？我翻看着手中的东西，像平时在思考一样，可是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和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再抬头看看，他还在吗？
　　他淡淡的目光，随意地扫向座位上的众人，而后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人身上停顿了一下，之后……看过来了，就那么直直地看过来。
　　还是那样对一切都不在意的眼神，还是那样稍稍皱起的眉头和有些不耐烦的神情。时光好像又倒回那个时候……

　　那个我从传说到面见他的时候。
　　“你，就是你！快变大一些，你这么小，我跟你说话很不舒服。”
　　我抬起头，看见的就是他不耐烦的样子。我听到了，可是我并不想跟他说话。我们一族虽然是要依附别人才能过活，但是我们也被告诫过一定要避免被发现，否则就是死期到了……
　　“小虱子，快点变大，不然我就捏死你！”他更加地不耐烦了，秀美的眉毛蹙的那么高，简直要变成这美丽的白茅山了。
　　没错，他就是这么美丽，就算眉毛皱在一起、媚眼愤怒得冒火，也破坏不了那副夕阳远山般风韵无限的美丽。他一甩广袖，发丝间晨露的香气就飘散过来，令我一阵沉醉。这也是当时我选择附在他皮毛里的原因……
　　可是他为什么非要我说话呢？一般见到我们无外乎两种动作：无视，或捏死。
　　“小东西，你很有胆量嘛，敢这样消磨我的耐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口中说着威胁的话语，语气却并没有那种想置我于死地的狠厉，甚至，是带着笑意的。
　　我于是犹豫了，只得回答：“狐妖大人，我，我道行不够，变不大的。”
　　“这样啊……”他于是笑了，笑的一脸天真。天真到让我忘记，他是妖界传说中臭名昭著的天煞孤星。
　　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
　　传说他是狐山上最美的九尾的私生子，一出生就令整个山头的妖物因妒恨面目狰狞互相残杀，令自己的母亲憔悴不堪。传说他拜过的师傅，没有一个能与他相处五百年而不死；同师门的妖怪，没有一个能渡过少年时期。传说他路过的人间村落，往往无人生还。传说……无尽的传说，都指向他的诡异与可怕。
　　可是他却令我憧憬。
　　他拥有我所羡慕的一切，貌美、风华、高超的妖力，还有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到了我们分家的日子，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满山白茅，却看不见什么妖怪的“妖山”。
　　我想，就算我会死在他手里，也不枉此生了。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他又皱眉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看见他的眉头一直是蹙起的。那过去的千百年间，他的眉头是不是一直没有平下来呢？
　　也不知是不是必死的决心为我壮了胆，我真的问他：“你为什么老是皱眉，却不长皱纹呢？明明活的时间比我们皱纹老祖还长……”
　　他沉默了。这个洞穴便寂静下来了，那样的寂静，好像这里只有白茅草是活生生的，在随风轻响。
　　而他的声音却打断了我的想象，他说：“我差点改变主意，想要一把捏死你，不过……”
　　他用光滑的贝甲捏起我，仔细地看了看。就在我以为在劫难逃之时，他笑了。那笑容像十五的月光照着草木葱茏的白茅山，安逸又美丽，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跟着他微笑。
　　他笑着，好像很高兴，他说：“不过我改主意了，我要你做我的宠物，每天说今天这样的诨话逗我笑。反正你的道行不高，跟着我也能让你变得厉害一些。”
　　他笑着笑着，恍然大悟般地说：“也能让你变得大一点，不被别人不小心踩死。”
　　我安静地看着他拿我取笑，听着他小虱、小虱地叫我。虽然我的小细腿一只接一只地抖个不停，我还是没有逃走。我想，反正我本来就活不了五百年那么长，跟着他又是我的心愿，那么做他的附虱还是宠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之后应该过了几十年，还是百年，我在茅山里跟着他，白日在丛林山涧里掠过，夜间在洞口仰望天上时多时少的星星。他有时高兴了，还会跟我闲扯，说天宫的卯夜星君总是偷懒少放星辰……
　　可能真是因为他带着我进行月华的修行，过了这么长时间，我竟然没有感到身体的衰老，而且体内的气息也好像水流一样，仿佛怎么都流不完。
　　我本来以为会就这样在他身边渡过我的一生，但是，那个人，出现了……
　　他像是跌落到毛草堆里的星辰，就算满身落魄，还是阻挡不住周身夺目的光华，和暖阳一般的笑容。
　　那个令人间与妖界都头痛不已的道士，梅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