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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裁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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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是不知道鬼杀队是做什么艰苦训练的,也不知道成为队员需要什么条件,但我知道,我跟鬼杀队队员的差距可不仅仅是一柄日轮刀,那可是日积月累的差距啊。我和不死川先生对视了几分钟,对方的视线逐渐下滑,落在我的那双底都磨漏了的鞋上。
又是几秒对视,不死川先生蹲下身背我起来,一边健步如飞一边咒骂道:“你这要是做不出好衣服,我肯定要把你的脑袋扭下来!”
“哦哦,是嘛,我好害怕。”我毫无惧意,看到路边有买小吃的,还要求去买一些。
尽管很不耐烦,不死川先生还是背着我去了。
这几天的相处中,我已经彻底明白这个人的本性了。明明心很软,嘴上却非要骂的厉害,以至于很多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害怕他,我再次体会到了鬼杀队队员的悲哀,明明是为了斩杀恶鬼保护人类而留下的伤疤、为了人类而破损了衣服,却被人类过分地惧怕,以至于所做的一切都像是讽刺。
路途中休息的时候,我把不死川先生的上衣缝补了一下,尽量让那些细小的磨损消失,这样战斗的时候就不会裂开,影响不死川先生的发挥。我其实看着这件衣服,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些细小的磨损的痕迹好像是刀剑砍上去的感觉,但看不死川先生神定气闲的模样,又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了。
一路上没有遇到鬼,不死川先生的鎹鸦半夜的时候飞来叫了两次,一双凶狠似狼的眼睛盯着我,我就升起紫藤花火炉,把紫藤干花香囊放在身上。通常不死川先生离开不过三十分钟就会回来,无事发生。
日夜奔走三天,我们到达了岩柱悲鸣屿行冥的山下。
到了山脚下,不死川先生也没有停下来,一路踩花踏树冲进了山里。我看到山脚下围着不少队员,一看见不死川先生背着我的样子又窃窃私语起来,忍不住低头问他:“你上次来的时候做了什么,他们好怕你。”
“没什么。”不死川先生欲言又止,最后把我放在了山腰,“我不打算上去。”
“为什么?”
“一见他就想立刻让他滚回家。”
我仿佛感受到了具象化的杀气从不死川先生身上不端涌出。
我:“……”
不会吧,您上次来不会是把弟弟揍了一顿吧?
我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的时候,弟弟君正扛着一根长圆木做蹲起,浑身是汗,他师父悲鸣屿则是扛着一堆长圆木,同样蹲起。两个人光着的脚下燃着烈火和钢铁,一看就很烫,也把衣角烫的发卷。我心疼地吸了口气,突然就不想给他们做衣服了。
做了也会在训练里被烧掉吧,太心疼了。
不死川先生的弟弟和他真是长得一模一样,下颚滚圆,一身伤疤,说实话我一看到他们的身材就觉得他们其实很适合当下最流行的西装,想想就知道肌肉撑起来的西装有多帅气,可惜那种西洋服饰要用的布料实在昂贵,我做不起。
“您好。”不死川弟弟比他哥哥态度更软些,“您是……”
我诧异道:“不死川先生没有和您说吗?”
“说什么?”这次悲鸣屿先生看起来也很好奇了。
“我是他绑过来给你……们做衣服的裁缝。”我面无表情地把‘请’换成了‘绑’,然后礼貌地加上了个倍数。讲道理,身为独生子,我多么想要一个能帮我分担单子的弟弟,不死川先生有个弟弟还不好好珍惜这段感情,我看不下去了。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说:“他还在山腰上徘徊。弟弟君,抓住机会。”
显然不死川弟弟也不想和哥哥闹很僵,向师傅请示后放下原木,连澡都来不及洗就飞奔而去。我和悲鸣屿先生看着他那满是伤疤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不妙:“……不死川先生不会看见那身伤疤就觉得心疼了吧,总觉得他的心疼就是把弟弟揍回老家。”
“……南无阿弥陀佛。”悲鸣屿先生扛着圆木,双手合十祈祷。
“那么。”他说,“您有意成为鬼杀队的裁缝了吗?”
7.
鬼杀队的主公,也就是我葬礼上看到的那位白盖帘的温润先生,是一个把所有鬼杀队队员都看做自己孩子的人,距离上次见面两年多了,悲鸣屿先生说他身体不好,如今很少出远门。两年前那次出席葬礼,还是拜托天音夫人说服了他们这些柱才去了的。
他是真的把我的爷爷视作忘年交。
我这次上山,主公早就预料到了,提前拜托了悲鸣屿先生再次询问我的意见。
“请不要用敬语,很不习惯……是鬼杀队的裁缝们不好用吗?”我问道。其实本不应该用谈论工具一样的语气去谈论人的,但裁缝这个在我看来就是制作衣服的工具,做不好是该骂。
“并不是。”悲鸣屿先生顿了顿,“鬼杀队的伤亡率很高,尽管人数不多,但衣服的破损非常频繁。主公本就没有招揽很多裁缝,因为实在是害怕鬼会加害于他们,招揽前会询问他们的意见。近两年内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裁缝接受招揽,又有年老的裁缝退休了。”
“还有半年,就到秋季的藤袭山考核了,剩余的裁缝们向主公请示,想要新的助力了。”
我懂了,现在是青黄不接的状态了。
鬼杀队本就是一种危险行业,死人也不奇怪,老队员的衣服要补,新队员的衣服要量,更别提他们还会把衣服捡回来缝好后下葬,裁缝抗议也不奇怪。我这时候才发现像我们店里那种几百单的情况是有多累,其他裁缝也没有像我们一样关店熬夜缝的。
“请容我再考虑一下……”我叹了口气,“距离约定的十五岁还有两年,我仍未到技艺高超的地步,要做出保护队员性命的衣服实在是……”
“鬼杀队队员斩鬼,运用的是呼吸法,呼吸法和剑技不流畅,自然会在战斗中落败。”悲鸣屿先生说,“南无,您不必将死亡的责任背在身上,衣服并不是剑技的一部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斩鬼死亡的剑士本质上并不是我的责任,裁缝只是裁缝,斩鬼的事就该交给剑士。应该是我钻了牛角尖,我却不想出来。
鬼杀队的队服本就是用特殊布料裁剪的,本就是来抵御那些血鬼术的,既然如此,战斗中衣服破损开裂了,不正是裁缝技艺不高超的证明吗?那便是裁缝的错。
悲鸣屿先生叹了口气,不再与我探讨这个问题了。
我往山下往,那里很吵闹,不一会儿不死川弟弟光着膀子飞奔上来,眼圈都是青的,果然是被揍了。他奔到我面前,跟我说:“抱歉啊,裁缝先生,我哥哥有点冲动……”
“绑我来是骗你的。”我神定气闲地说,掏出了卷尺,“不过做衣服是真的,把手抬起来!”
“诶?”他愣了一下,任我拉起他的胳膊,记录数据。
“你哥哥本来就是想让我给你做衣服的。”我说,“快点量完快去做,你能早点穿上新衣服呢。”
不死川弟弟仿佛活在梦里,我量完数据他还在问我这是不是真的,我说是,他就露出如梦一样的表情。悲鸣屿先生是看不到他徒弟的表情的,不过似乎很开心兄弟之间的小误会有能够解开的契机。
量完弟弟,我拿着卷尺和本来到悲鸣屿先生面前:“来,悲鸣屿先生,请抬胳膊。”
“……也给我做吗?”悲鸣屿先生道了声阿弥陀佛,“给玄弥做一件就好。”
“他那件是他哥哥送给他的,你这件是我配给我爷爷的衣服的。”我说着,扯着悲鸣屿先生的道服,“这是我爷爷的作品。”
“南无南无,竟是如此缘分!”悲鸣屿先生突然笑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像距离感突然消失了,我、悲鸣屿先生和不死川弟弟之间顿时融洽了不少,我竟然在这时候听见我的爷爷的名字。
悲鸣屿先生说,他最开始没有加入鬼杀队的时候,是个住在山庙里的僧侣,没有钱定制道服,也没有钱制定香炉,是我爷爷上山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的寺庙,借钱给他买了香炉。那件道服也正是我爷爷那是缝给他的礼物,在那之后我出生,悲鸣屿先生还曾看过我。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可是悲鸣屿先生一听说是爷爷,还是放下了戒备心。我再一次感受到爷爷的宽宏大方给他带来了多少朋友。
我懒得再走很久回店里做衣服,打算在山下买几匹布料做,悲鸣屿先生还让几个队员回去帮我拿材料。比起蝴蝶姐妹的羽织,这几件衣服都能算是简单,是我做惯了的粗布衣服,几天就做完了。
不死川弟弟拿到衣服,笑得比我这个裁缝还开心,捧着衣服仔细地摸,好像能从针针线线里看出花来似的。他跟我说,小时候他们家很穷,他的衣服都是哥哥穿过的,他哥哥就说,总有一天要靠自己的工资给所有的弟弟妹妹都买新衣服,也给妈妈买,大家一起穿着新衣服吃新年饭。
结果也知道了,最后只有一个弟弟穿上了新衣服。
给悲鸣屿先生的衣服是一件和道服相配的长款里衣,或许并不适合战斗时穿,但我想这种东西对于信佛的人来说应该是必不可少的吧。或许以后离开了鬼杀队的工作,悲鸣屿先生还可以穿着它云游四海,念着南无阿弥陀佛,活得朴素又快活。
悲鸣屿先生摸着那件衣服,不禁泪流满面,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能感觉到针线缝合起来的祝福和温暖,是好孩子……南无,如果每个鬼杀队队员都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暖,该是如何的鼓舞人心啊!”
我愣住了,不死川弟弟倒是附和道:“对呀对呀,小裁缝抱着祝福做的衣服,要是每个人都能穿到就好了。”
【我曾听闻你为江琦先生的衣服潸然泪下,所以想要询问你。】
【请问你愿不愿意为鬼杀队队员做衣服呢?】
啊,是这样啊。
鬼杀队的主公看中的不是他的‘技术’,而是他对衣服的态度啊。
那头,悲鸣屿先生仰头看着天空,念叨念叨:“啊,过了秋季马上就是冬季了,鬼杀队的衣服要是不够用可怎么办啊……好不容易有能力复仇却要被冻死在冬夜的孩子们该有多可怜啊……”
“别念了大师,别念了。”我不禁笑出声来,“我过两个月就接鬼杀队的单,大批地接。”
我是后来才知道悲鸣屿先生小小地撒了个谎,鬼杀队的衣服是保暖的,不会有冻死的情况出现。
8.
蝴蝶羽织终于做好了。
大片大片的蝴蝶翅膀的花纹随风飘起,长长的衣摆像是要化作蝴蝶的翅膀,带着瘦弱的少女飞起来。蝴蝶忍穿着这件羽织,一改以往凌厉的英气,温柔地笑着用右手拉起我,带着我走到了蝴蝶香奈惠的遗像前。
我熬夜制作的衣服,直到香奈惠死去那天才堪堪做好,我没能赶上让姐妹俩穿上同样漂亮的衣服,也没赶得上葬礼。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堂上放着香奈惠的遗像,遗体应蝴蝶忍的要求迅速下葬了,香奈乎一脸呆滞地被蝶屋的女孩们围着,坐在遗像前。
我看到了香奈惠的羽织,那件沾满来自三天前的血的羽织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满目发黑,上面的冰晶甚至无法被摘干净,衣服的下摆不知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削去一半,像极了被撕去羽翼、从高空坠落的蝴蝶。
一个裁缝,从一件衣服,可以看得出很多事。我紧紧地盯着那件羽织,就仿佛看到了那个温柔的黑发的女孩拿着她的刀,呼吸间带着花的香气,神情犹如往常般怜悯又坚毅,在冰冷的清晨与强大了不知道多少辈的敌人战斗,最终坚持到了黎明。
坚持到死亡的起点,生命的尽头。
我仿佛无法呼吸,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一段时间没有通信,就有一个人死去了。这和我爷爷死去的时候不同,我爷爷走之前就呼出了满腔病气,走得安详,他已经八十岁了,休息一下无可厚非。
可是蝴蝶香奈惠才几岁啊,还没有到嫁人生子的年龄呢。
有人坐在了我身边,是悲鸣屿先生,他搓了搓念珠,念着‘南无南无’,高大的身躯挡住一半的阳光,把我笼罩在这一片阴影里。紧接着不死川弟弟坐在我前面的位置,同样把我挡得死死的。不死川先生也落座了,难得坐在弟弟身边,两兄弟的后背挺得很直。
我抬头看着悲鸣屿先生泪流不止的侧颜,眼泪好像瞬间就落下来了,止不住,流不尽,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一直流去心里面。
“她们是我救下来的。”悲鸣屿先生愧疚地说,“或许我把她们送去普通人家会更好。”
“哇——请不要这么说!”我听后嚎啕大哭,边哭边抹眼泪,就像八岁时听到爷爷说恶鬼食人一样,哭的很惨烈。不死川弟弟忍不住偷偷回头看我,一巴掌被哥哥扇了回去。
最后还是蝴蝶忍和香奈乎坐在我面前,使劲摸摸头才让我回到人间。
我就明白了,有些事情总会超出我的想象,或许有一天,我会参加很多的葬礼。
鬼杀队的葬礼只有三天,墓碑会立在特定的公堂里,鬼杀队的主公每年都会亲自祭拜。据说那里有密密麻麻的整齐的墓碑,办葬礼的工作人员一年四季都不休息。
别吧,别这样,我喜欢交朋友,我喜欢给朋友做衣服,请让我和我的朋友多呆一会儿。
尽力地,多呆一会儿。
两个月后,我向鬼杀队的主公提出了申请,接了单。
9.
我和父亲用两个月把所有的订单都完成了,加急赶工,甚至雇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双胞胎来帮忙,最后把所有的订单都结束,收拾东西准备搬去鬼杀队附近的镇子。
我回来之前观察过,最和平的镇子就是柱负责管理的镇,越是靠近柱的住处越是和平。出于受伤的队员都会被送进蝶屋的考虑,我和父亲把店迁移到了蝶屋管理的范围内。
我非常意外的事情,就是我爹完全没问为什么要搬,搬完怎么办之类的,只是秉承着以往的作风,一板一眼地寄信给所有的顾客,告诉他们裁缝店搬迁了。有些不想要继续合作的顾客就不寄,刚刚好空出了布料。
他唯一的“抗议”,就是拒绝了我选的那个更加靠近蝶屋的房子,把店订在了镇边缘,就像以前活在城边一样。我沉默着看他忙里忙外,默默地把那对双胞胎再度拎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
他们是山上的孤儿,我爷爷生前给他们的母亲做过和服,也曾和他们的父亲相谈甚欢,不过这对贫穷的夫妻还没穿上漂亮的和服就相继去世了,只留下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中的哥哥很警惕,瞪着一双假装很凶恶的眼睛,像只被繁华多彩的世界吓到的兔子,每天唠唠叨叨地告诉他弟弟不要太相信别人,可是一看到我拿着好玩的没见过的东西走过去,又忍不住探头来看。他弟弟比他诚实得多,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凑在我身边悄悄学了不少缝纫的技术,他学的可比我当初快的多。
我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哥哥问我去哪,我说去紫藤花开的地方,哥哥问住哪,我说你们和我住。最后警惕的哥哥拒绝了,他怕我是骗他的,我还听到他对弟弟大胆地猜测,说我们是到这里拐小孩的,一个大人身边带一个孩子,很容易叫人放下警惕对吧,我听完笑得不能自己,把一个破旧的紫藤花炉和最近帮忙的工钱一并给了他们。
好吧好吧,年仅十三岁的拐小孩的人贩子这就要搬走了,有缘再见吧。
离开的那天,镇民们塞给我们很多东西,鸡鸭鱼或者蔬菜水果,朴实的农民没什么大钱买好礼物,就一起把小钱凑了凑,给我们当路费。老医生更绝,用背箱给我们装了很多草药,一栏一栏放好,还放了小纸条指导我们调配感冒药或者退烧药之类的。
“你个臭小子要是死在外头可怎么办啊。”老医生忧心忡忡,就像在担心自己孙子,我死鱼眼看着他:“急什么,还有我爹呢。”
前前后后一个星期,我们才终于把新家搬好,挂上紫藤花的花纹,在木头上刻了裁缝二字挂上,在新客人来访之前便有这么一段悠闲的时光了。
我迎着太阳伸了个懒腰,然后从一堆布料里选了一块渐变色的白色细绸,细细地剪裁了很大块下来。细绸做和服不是很好穿,也不好保养,就做羽织吧,鬼杀队队员们也都穿羽织,想必主公也不会讨厌的。
父亲用看败家子的眼光看着我剪裁那块布料,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跟父亲一个样……也算是物归原主?”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你就知道继续做衣服就行。”父亲听了这话,气鼓鼓地说,“我自己习惯的手法终究不是父亲正统的手法,你跟着父亲学了那么久,估计早就不知不觉地学透了那些技术了吧。”
我歪头:“可是……”
“没有可是,你继续做衣服,继续练习,迟早能看到你手上的最成熟的最顶尖的作品的。”父亲搬起一叠布料,嘀咕道:“我要是当初有你这天赋,我还至于一板一眼地看着图纸缝?”
是哦,父亲缝衣服是先画图纸再照着缝,我和爷爷是只要有针线布料就能起手做衣服,这么看来差距是有点大。
“不过王室喜欢父亲的衣服,这也是种天赋嘛!”我笑嘻嘻地安慰了一下我可怜的老爹,低头又去缝羽织了。
其实认真来说,没有尺寸缝什么衣服都缝不了的,但想到那位先生被搀扶着行走的病弱模样,我就觉得这件羽织做的越大越好,还要加厚,这样才能抵挡寒风,还可以盖在头上遮太阳。
现在市面上可没有这种衣服,我是一点参照都没有,靠着想象做出了第一版本的羽织,款式看起来倒是可行,可惜下摆的花纹太少了,是我预留的地方不太够。
这布料超贵的诶,从父亲看我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我浑身冷汗地把这件羽织改小了点,打算做点其他东西。悲鸣屿先生告诉我先生家是有孩子的,我就把这些布料变废为宝成了两件小和服。
白色的细绸在阳光下泛出昂贵的色泽,膝盖往下的部分逐渐漫上了紫红色,像是天边的晚霞,又像是被晚霞的光芒照耀着的紫藤花。
我看着这宛若画师笔下的天人之作,突然扭头看向院子,对我父亲说:“种棵紫藤树,怎么样?”
“鬼杀队的标志吗……”父亲小有兴趣地瞥了眼我手里的衣料,有看着过于空旷的院子,“也好,再放两个长凳,让客人也坐坐。”
在那之后,我们的小院子里的客人就变多了,院子逐渐热闹起来。
不死川弟弟经常来订衣服,也要给悲鸣屿先生的衣服修补,他的衣服磨损的很快,也因为长得太快时常不合身,他哥哥也常来,一旦碰上了,兄弟俩就抱着破损的衣服排排坐在凳上闲聊,一黑一白的两颗脑袋被紫藤花花瓣铺满了;忍小姐也常来取衣服,她在我这里定制了新款的病服,为了满足那群常常在战斗中拼命的队员们的审美要求,也就是这时候我才想起来大多数鬼杀队队员都没比我大几岁来着,香奈乎也会跟着来,但往往不做衣服,只是坐在花树下发呆。
最让我意外的是义勇先生,他第一次来我的小院的时候不死川先生也在,两人狭路相逢,静默一瞬间,然后不死川先生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昆虫一样扭曲着脸改了路线,誓死不从义勇先生身边走。义勇先生则是一贯地面无表情,咯吱咯吱地踢着鹅卵石,像是没发生什么一样地走了。
“不死川先生很讨厌他的表情哦。”忍小姐偷偷笑着和我说,“像参加葬礼一样,是这么形容的。”
他参不参加葬礼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次来我这里我都忍不住很想拿刀砍他,就像给他锻刀的刀匠一样。我曾给他缝制的那件衣服早在我们第一次分别的时候就立刻暴毙,自那之后似乎是意识到有人给他缝衣服了,每次任务结束后,义勇先生的队服和羽织就会到我手里,我一边咒骂着这个一连接好几个任务、不在乎衣服和身体的混蛋,一边熬夜给他缝好衣服。
后来我学聪明了,缝了好几件备用的羽织和队服,但义勇先生也学聪明了,衣服再也不送回来,直接来我这里拿新的穿。
有些任性,但我一想到最初见面时那个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他缝衣服而负伤跑了两个任务的距离,风尘仆仆地躺在我家店前的孤独的黑发少年,就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怨言了。
义勇先生也很努力的,很努力的在保护所有人,他也才堪堪十八岁,任性一些也没什么。
在完成那件看起来低调却用料奢华的羽织之后,我亲自登山将其送去了蝶屋,忍小姐一看到那壮似晚霞的花纹,立刻就猜出来这是给谁做的了:“辛苦你了。”
“嘿嘿。”我笑了两声,伸手抓住即将起飞的忍小姐的乌鸦,“给先生一个惊喜,好不好?”
看起来稳重,但其实还没有过喜欢恶作剧的年龄的忍小姐笑眯眯的没有拒绝,亲自捧着羽织跑走了。回来时和我说,主公看到这件羽织的时候惊喜得想要从走廊跳进院子里,还摸着布料说不愧是你做的衣服,能感受到祝福和温暖。
倒是和悲鸣屿先生的评价相同了。我害羞地摸摸鼻子,拿起了订单。
是的,我终于接到了来自鬼杀队的大规模的订单,而且也果不其然是关于悲鸣屿先生曾提过的“秋季考核”的,先生在订单中将所有参与考核的剑士的资料都写好了,不管能不能通过,每个人都要做一件。
一次考核也不过百余件衣服,忍小姐却告诉我,这其中能用的上的衣服大约也才区区几件。
活下来才算通过考核,没通过的,都死在山里了。忍小姐说,主公会派人去收尸,一旦找不到尸体,就会把队服和一些保存在培育师那里的物什一起下葬,作衣冠冢。
无论是否成为鬼杀队的队员,先生总会给予这些年龄不大却付出了意志与生命的孩子们全部的温柔与敬意。
是位好大人啊。我叹道。
10.
我摸索了很久才摸索到鬼杀队队服的制作要领,这种特殊的布料不可以用普通的针简单缝制,不然会裂掉,布料会哭的。我换了装备,用非常非常细的针一点点将布料缝合,细细密密地呈一条线,然后再用粗针缝一次,让它无论如何挣扎都裂不开。
这批衣服的制作废了我不少时间,父亲却一点也没插手,喝着茶慢悠悠看我忙里忙外。等我终于从衣服里抬头,才发现时间过去了两三个月,早已是秋季了,我踩着死线将衣服交给了隐的队员。
这几个月,世界变化的非常快,只是因为我院子里的紫藤毫无变化,才会让我有种“其实我做衣服速度很快”的错觉。义勇先生终于在日夜不停的任务中跨越了五十只鬼的界限,成为了水柱,据说上任那天还不情不愿地在主公面前露出沉闷得仿佛要参加葬礼一般的神色,第二天就被大前辈岩柱悲鸣屿先生说教了一通,终究是与主公道了歉。忍小姐私下里去问他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他说“只是觉得主公点错了人。”,这句话又被炎柱听了去,误以为义勇先生质疑主公的眼光,险些大打一架。
那是炎柱先生为数不多的振奋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是用一张颓废的脸色去出任务的,手里拿着酒壶,似乎是因为几个月前他的妻子过世,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年已四十的他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也是剑士,据说在我埋首队服的时候还几次来父亲这里修补过羽织,可惜我没有见到父亲口中“非常有精神”的小伙子。
忍小姐和不死川弟弟的信件接着也到了,说起不死川先生与忍小姐近乎同时当上了柱,一个遇到了符合条件的强大的鬼,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打进了蝶屋;一个靠毒药把方圆十里的地屠了一遍,据说笑中杀气让去收尾的隐都冷汗直冒。
不死川先生还特意来过一趟,我敢发誓这是我看过的伤的最重的人了,我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从床上爬起来走路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忍小姐的。他来时手里拽着一件被撕裂的队服,问我还可不可以补好。
假如他不说,我都不知道那是件队服,那布料被血浸透,发出恶臭,几乎只剩下一个“滅”字因曾是白色布料而稍稍可以辨认。我看着那件衣服上穿透式的破洞,指尖仿佛抚摸到了那位伟大的剑士的急促的喘息着的胸膛,还有快从胸膛中掉落的赤诚一片的心脏。
“我能。”我听到我那来自心脏的声音,干涩无比。我终于知道当年爷爷从夫人口中得知江琦先生已死时是如何的心情了。
那件队服终究变成了墓碑的一部分,不死川先生望着墓碑的脸色就像他当初厌恶的义勇先生差不多,是参加葬礼的脸色。他的好友、杀鬼路上的道标终是结束了劳苦的一生,沉睡在了英雄的陵园中。
隔天,不死川先生就恢复了杀鬼任务,甚至是多接了两个。忍小姐气得要捏断了试管,最终仅仅看在不死川先生每次见面还算是有礼貌的“哟,还精神吗”的问候上才稍稍放下要把这人打成脑震荡塞进病床的念头。后来被打的义勇先生就此抗议,说不死川从来就没有在蝶屋呆过三天,忍小姐就强词夺理地笑眯眯的说不死川先生每次见我都问好呢,要走也打招呼,也不会突然跑掉。
在那之后义勇先生就学会先打招呼再跑,更加狡猾了。
他们看起来终于是活泼了一些,好像已经出了葬礼的沉闷。在我看来,也不过是换上了新的衣服,遮住满身伤痕罢了。
我对此仅能保持沉默。
11.
“就是这里吗?”
“唔姆!是这里!”
我梦游一样把水壶里的水全都倒进土壤里,顶着一脑袋紫藤花从后门走到屋里,穿过厅堂去前门。前一夜做衣服熬了夜,最后睡在了院子里的凉席上,又因为被早上过于寒冷的露水浸透,不得不起床。
现在我的脑袋就像被打了两拳,看谁都有点发蒙。
我看到我店门口出现了炎柱。
炎柱不是颓废下去了吗?我眯着眼又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这个人不是炎柱,只是长得很像,他们都有一头黄红相间像妖怪一样的头发,刀锷是火焰的形状。但面前这个人眼睛瞪得很大,说话也非常大声,显得很精神,紫藤树上的乌鸦都被震飞了。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比起火焰猫头鹰的热情洋溢,这个人更多的给我的感觉是怪异。除了悲鸣屿先生,我从来没见过身高快到门框的人,更别提这个人脑袋上还挂着一个护额,我敢保证那上面镶嵌宝石是我一辈子也赚不回来的钱!
好浪费!
我的梦一下子就醒了,甩甩脑袋,我迎了上去:“早安,是要做衣服吗?”
“唔姆,今天是你当班啊!我要做两个羽织,这是数据。宇髓是要来修改衣服的!”猫头鹰精神奕奕地说,把记录着信息的纸条递给我,对我很自来熟,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肌肉结扎的大块头,“宇髓的衣服需要加工!”
于是我的目光又回到了大块头宇髓先生身上,从他的护额滑到衣服上,他穿的是无袖紧身衣,下半身是队服裤子,手里拎着两把金色刀刃的无鞘大砍刀。
宇髓先生似乎不是什么会和陌生人客气的性格,他把那刀往我面前一横,然后背过身比划:“就是在背上缝些布料,让我能背刀。”
他这一背过身,我就皱皱了眉。不知道是哪个才人出的主意,让这个肌肉非常紧实的人在背上缝了个类似口袋的物什,假如砍刀这样放进去,大部分靠的是肌肉卡住刀刃,而不会更加轻松,更别提这个缝纫手法也不是很精妙,让这个主意变得更加考验肌肉密度了。
这要是鬼杀队裁缝的水平,我真的要怀疑我是不是被人骗来挑大梁的。
“是我老婆们缝的。”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宇髓先生理所当然的回答说,“我觉得还算是华丽,采纳了。”
哦,老婆啊,我明了。那这大概是业余水平的缝纫技术也是可以说的过去了,家庭主妇也仅是会,达不到精通。
我当场拿起剪刀,把那累赘的东西全剪掉,然后用尺子比量着画出与砍刀长度等距离的六个孔,用炭笔标记好。炼狱先生和宇髓先生围在我身边,靠着高个子对我的裁剪一览无余,炼狱先生摸着下巴说:“这是……?”
“一些小技巧。”我把一匹用来缝鬼杀队队服后面的“滅”字的白色的特殊布料转着圈地剪成一长绺,像是一条非常非常长的绷带一样,顺着六个孔有规律的穿去。砍刀我拎不起来,就简单的比划了一下,“你看,这样缠住刀刃……会更加省力。这种程度之后夫人应该也能做得到。”
“哦哦,够华丽的!”宇髓先生兴致勃勃的把修改好的衣服套上,大砍刀在他手中翻出剑花,顺利地被缠进布料里。我绕到他身后去,仔细看了看肌肉纹路,没有再别着刀了才满意。
这只是一件小事。
后来宇髓先生的三位夫人寻来,(是的宇髓先生竟有三位貌美如花的夫人),硬生生在我这里训练了三天,要把缝纫技术练到精通才肯走。在我看来,无论是如何训练,她们的动作都很死板,和我父亲有些像。
她们告诉我,这是过去作为忍者训练出来的动作模式,着实很难改变。
“忍者?”我略微疑惑地想了想,“话本里的那种?”
“不是,是杀人的那种。”雏鹤小姐笑着说,手一翻,一枚苦无就出现在指尖,再一翻,苦无就变成了四枚,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杂技,恐怖如斯。
我问她们,既然是忍者,为什么要到鬼杀队来呢?她们似乎很少思考这类问题,最后说:天元大人想来,我们就一定会跟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三个女人性格并不相同,雏鹤小姐温婉又大方,慎於小姐英气而凛冽,时绪小姐活泼又天真,可是唯独在“天元大人”这个话题上出现了恐怖的一致,以至于我非常羡慕宇髓先生的福气。
在三位夫人离开后不久,新柱上任,这位新上任的炎柱杏寿郎来过一次,拿走了两个羽织又匆匆出任务去了,其中一件羽织是和他身上那件一样的款式,另一件则是彻底的女士羽织,据说是拿去给他徒弟了。不过等他回来,他竟然给我带了两包金平糖,星星状的糖果看起来很甜,爽快大方的青年就像摸弟弟的脑袋一样摸我的头发,我最终还是接受了糖,决心下次他定羽织时多给他绣花纹。
然后有一天,他来拜访的时候,捎带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顾客。
霞柱,时透无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