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框里的天鹅》周牵鱼

6、第 6 章 很多年就这

　　很多年就这样过去，程益都到三十几岁的年纪了，他不是没有想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但是只要想到他的小天鹅，再美好的天仙对他来说也是食之无味。小天鹅获得银奖的那个晚上，他正在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的研讨会，他订了一束美丽的白玫瑰，小天鹅有没有收到那束白玫瑰，程益不知道。但是程益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小天鹅了。

　　除了潘却的父母之外，没有人比程益更焦急，他花了一笔又一笔的钱请私家侦探寻找小天鹅的下落，甚至拿出自己所有的家当押在国外的悬赏网站。这两年，他每天都处在思念和痛苦中，他总是在做一个梦，梦里他没有参加那个研讨会，他就捧着白玫瑰站在舞台下面，亲手把白玫瑰送给小天鹅，然后把小天鹅送回家。

　　直到几个月前，程益从私家侦探那边打探到小天鹅的下落。听说他的小天鹅受了非人的虐待、断了双腿、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已经记不起很多人的时候，程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对着房间墙壁上满满的小天鹅的照片，迅速地做出一个决定，他才不要再做一个虔诚的信徒，他要站在小天鹅的身前，做小天鹅的骑士，保护他一辈子。

　　程益在前往小天鹅病房的路上，买了一束小雏菊。这一路他忐忑又期待，凭空想象着小天鹅会对他说什么，会不会因为自己欺骗他而生气，会不会继续对他露出信赖的笑容。程益一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但却总用想象的角度透析潘却的事情，想象潘却能够看见自己的爱，能够爱上自己，能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

　　叩响潘却病房的那一秒，他的心就像是大树下的吊死鬼，气血不断地从心脏涌上大脑，阻塞着呼吸，甚至皮肤自作主张地关闭了任何一个可供运输氧气的毛孔。

　　他很紧张。

　　他不敢说话。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从事心理医学这么多年，他总是以一个口若悬河、沉稳可靠的形象示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每遇到潘却，他就像是那想要出洞的老鼠，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却依旧对洞外的世界充满希望。

　　潘却听见他进房的声音，睁开了双眼，两人对视，彼此无声，却在空气中交换着眼中看不出的复杂情绪。程益望着潘却，看着潘却那双透亮却无神的眼睛，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两个人僵持了两分钟，病床上的潘却扭过头不再看他，并闷闷地说了一声，“随便坐吧。”

　　程益将手中的小雏菊放在潘却的病床床头，安静地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良久，潘却转过头看向床头的小雏菊，抿了抿嘴巴，像是鼓起勇气，“你以后都会给我带花吗？”

　　“嗯？”程益有些讶异地看向潘却，他并不是没有听见潘却的话，他只是想要再确定一遍，想要再确定再明确一点潘却的意思。

　　潘却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将瘦弱的手臂放在床沿，“你还会为我画画吗？”

　　程益眼眶有些红，他低下头看着潘却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地将自己的手附上去，用宽厚的指腹摩挲着潘却光滑的指甲盖，他没有回答，只是埋下头用湿热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潘却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庄重且虔诚。

　　“如果你没有眼盲的话，推动我的轮椅，会不会比较方便一些？”潘却能够感知到程益的吻在触碰着自己的手背，眼睛便湿了。

　　程益来之前，母亲像是思索了很久一般告诉潘却，其实当时是程益找上门来，表示他一定一定要帮助潘却走出困境。母亲还说，一开始她觉得程益是骗子，直到程益给她看了自己手机相册中满满当当的关于潘却表演的照片，还告诉她，“当年就是潘却带着我走出困境，我愿意用我过世的父母作誓，除了您和潘却的父亲之外，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潘却健康快乐。”

　　这些话让潘却的心无限软化，他像是看了一场主角为自己的影片一般，忽然想起关于程益的记忆，那个十几年前病房中差点烧傻的成年人，那个一直只敢在观众席为自己喝彩的忠实粉丝，那个每一场都会送自己一束花的捧场者。

　　那是潘却除了父母之外，最早的观众。

　　从逃离地下室到这一秒，潘却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记得一件东西——那是潘却获得银奖时四处寻找这个忠诚的捧场者无果，收到的一束纯净圣洁的白玫瑰。

　　原来从头到尾，身边的这个人都不曾改变过他的心意。为什么一开始他就不排斥程益的陪伴呢？潘却想了很久，却在这一刻顿悟，是因为这个人的爱，是因为这个人纯净的爱，是因为这个人给他带来希望的爱。

　　“我没有眼盲，但是你是我唯一的眼睛。我从我父亲那边学到的画技，只画过你，我的小天鹅。”

　　程益原本告白心意的草稿中还有一句，如果你觉得我的眼睛会变成我们的隔阂、我们之间令人难受的往事，我愿意把这副眼角膜捐给有需要的人，我不需要这双眼睛，我只需要你。

　　但是程益没有说，因为他从潘却短短的三句问话中，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回答，愿意接受自己的回答。像是恩泽像是雨露，拯救了干裂黄土的荒凉，甚至滋润出一片作物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