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这个时候,一个小屁孩从门口钻了进来,对着程益的病房喊了两声妈妈,活生生把程益的精神喊回现实世界,程益猛地坐起身来,视线冒着雪花,额头也爬满了冷汗。他迷茫地瞪着眼睛,注视着门口的小孩,小孩像是被吓了一跳,然后龇牙咧嘴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我妈在这个病房,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休息的,实在对不起。”
程益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眼神迷茫地打量着小孩,小孩又高又瘦,身上穿着练功服加一件羽绒服,贴身的舞蹈裤清晰地勾勒着小孩修长且有肌肉的腿部。
小屁孩看着程益这副迷瞪瞪的模样,想起以前看得一个新闻——“梦游中的人被喊醒当场死亡”,心里揣度着,妈呀,该不会被我喊两声给喊傻了吧。
小屁孩小心翼翼地靠近程益,看着程益汗津津的脸,一点也不嫌弃地抚摸了一下程益的额头,“我的天,你要被烧熟了!”
程益呆滞地看着小屁孩,白皙的脸庞,密密的眼睫毛,以及水粉色的嘴唇。那朵唇瓣湿漉漉的,对于高烧中干渴的程益来说,无疑是个大诱惑。
“你可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小屁孩摁响床头的医护铃,拍了拍程益的手背,说道。
程益已经被烧傻了,他好像丢掉了思想,条件反射般地随着小屁孩的行动而转移着视线。很快,护士就赶了过来,细细地检查了吊瓶的流动量,发现吊瓶运输管出现了堵塞的状况,导致药水无法正常地进入程益的血管中,也就导致了程益的病越来越严重。护士处理好吊瓶之后,看着病人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上捧着水杯的小屁孩,以为小屁孩是病人的弟弟,“你好好看着你哥,这个堵了就喊我。”
“啊,好。”小屁孩把水杯送到程益的嘴边,喂了他一口水,然后乖巧地应了一句。护士离开病房,病房里只剩下程益和小屁孩。小屁孩倒也不认生,一屁股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诶,你家人呢?你朋友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程益没能反应过来这一连串的问句,呆滞地“哈”了一声。
小屁孩咧了咧嘴巴,嫌弃地摇了摇头,“我看也问不出什么。你好好休息吧,幸好我刚刚走错了病房,要不然你烧成大傻子都没人知道。”说完,怀疑地看了看程益的眼神,更加嫌弃了,“算了,你现在就像个傻子。躺下休息,我等你挂完这瓶我就走。”
说罢,又自顾自地说道,“我可真是个大好人,舍己为人,不为自己妈妈尽孝,过来照顾陌生人,我可真是菩萨心肠,当代活雷锋……”
程益实在是太累了,在小屁孩的絮絮叨叨里,逐渐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小屁孩还在自顾自地说话,程益恍惚中想道,他的话可真多。
程益再醒过来的时候,小屁孩已经离开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灰色笼罩着整间惨白的病房,程益没有起身,他歪过脸看着窗外的漆黑一片,心里满满的都是落寞和孤独。
母亲难产而亡,父亲是个家徒四壁一生不得志的画家,几年前死在了讨债人的手里,程益一个人走了太长的路,疲惫空虚痛苦从来只能埋在心里。作为预备心理医生的他知道,长期找不到宣泄口的情绪容易引起质变导致心理防线的崩塌,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同谁去说,同谁去宣泄,跟同行的心理医生?程益不是没有想过,当时仍然没有去实践,他总是用很忙很累很麻烦的借口在事后掩盖突发抑郁情绪时急求治疗的想法,一日复一日,终于引起质变。
这个时候门“咯吃”一声被打开了,走廊明亮的灯光从门的小缝中钻了进来,程益下意识地用手臂捂住眼睛,枯痛的喉咙沙哑地憋出一个字,“亮。”
开门的人马上把们关上,开了手机的手电筒走来,“你可算醒了。”
程益眯着眼睛扫了一眼眼前的人,“你是?”
“我可是你的活菩萨,如果不是我,你已经被烧成大傻子了。”小屁孩有些骄傲地说,“喏,我买了一些白粥和肉松,你起来吃一点吧,睡了这么久,换我得饿死。”
程益谨慎地看着臭屁小孩,问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小屁孩看着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嫌弃地说道,“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你倒好,这是什么表情,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东西是我能贪图的?”
程益看着小屁孩趾高气扬的样子,防线倒卸下来几分,松了口气,别扭地说道,“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我才不会和你计较呢,倒是你,赶快叫家人朋友过来,我还得去给我妈送饭呢。”小屁孩把粥放在桌上,窸窸窣窣地解开塑料袋。
程益的眼神暗了下来,没有说话。小屁孩见程益一副噎了苍蝇的样子,心里一惊,我该不会说错话了吧,他不会没有朋友家人吧。小孩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离谱,于是啧了自己一声,然后对着程益说,“我叫潘却,你快点喝粥。”
程益愣愣地接过粥,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护士姐姐说你压力太大了,让你有空出去散散步散散心。”潘却瞥了一眼程益,说道。
“嗯?嗯。”程益反射弧极长,半天才憋出一个字。
“喏,这个给你。”潘却递过来一张剧院的门票,上面写着“小天鹅舞团胡桃夹子第一次公演”,程益看了看门票,又看了看潘却。潘却用门票轻轻地拍了拍程益的手背,“看什么看,给你的。这是我们舞团公演的门票,就在这附近,我是里面的小群演,手上有很多张免费门票,送也送不完,你有空过来看看,散散心,别老一个人憋着。”
程益看着潘却别扭的小表情,发酸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捏,像是冬天的枯枝干被过路人贴上一小片暖宝宝,浑身冰凉却有一小角的温热。顿然,他困闷已久的精神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氧气,像是即将溺亡的人触摸到了岸边的岩石,病房里灰暗压抑的氛围竟变得有些岁月静好。
“快拿着。”
其实潘却什么也不懂,刚刚那些话都是和妈妈一起看台湾古早言情霸道总裁戏码中一个主角安慰另一个主角时说的话,潘却每次看到这种戏份时都觉得好感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是被安慰的那一方,一定会觉得对方好关心自己、对自己好好。然后臭屁小孩又想着,自己这惊为天人的美貌肯定得是主角,那眼前这个长得虽然没有自己帅,但是勉强也能给他半个主角当当。所以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完全是行得通的,对方现在一定被他霸道的主角气场感动到涕泗横流,然后自己就能理所当然地收获一个追随者。
按照正常的道理和逻辑来说,这个臭屁小孩天马行空的自恋中二行为和想法完全构不成正确的论证,但是对于在痛苦深远挣扎的另一个主角来说,这一切都是真理的公式,是无人可以改正的正确答案,是他生命中永恒的命题。
臭屁小孩的确获得了一个追随者,一个深深爱慕着他的追随者。
几个月后,程益拿到了国外顶尖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出国求学,潘却的演出却是一场也没有落下过,或是到现场,或是订一束花送到后台。程益看着天赋异禀且万分努力的潘却从小群演到首席;从头三次演出谢幕时能够望向自己微笑,到后来鲜花围簇掌声环绕、自己再也挤不进去的时候,程益退却了,他不敢再走进自己的天鹅,生怕自己肮脏的思想玷污了天鹅的纯洁与美好。
程益没有落下过小天鹅的任何一场演出,但是他们仅限于台上与台下的关系。但,这又怎么样呢?只要他的天鹅永远美丽快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