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框里的天鹅》周牵鱼

4、第 4 章 误入森林深

　　误入森林深处的小天鹅王子一路手脚并用地狂奔，想要逃离那个黑黢黢的张牙舞爪的恶魔。小王子的白色礼服被飞溅起来的泥沼和棕土染得斑驳，像是在白纸上泼了劣质的墨水。小王子好害怕，他一边哭一边跑，快要没有气力坚持下去的时候，森林的尽头走来一个猎人，晚上的月辉尽落猎人的肩膀上，像是拯救世人的天神。猎人缓缓走来，蹲在小王子面前，伸出手擦拭着小王子脸上的泪水，用他坚实的臂膀将小王子抱起来，手臂轻轻地托着小王子的臀部，任由着小王子紧紧地扣着他的脖子。只有猎人知道，自己是猎人，怀里人是觊觎已久的人，他深深地爱恋着小王子，却与那个把小王子丢进黑色森林的坏人不同，坏人想要小王子同他共沉沦，猎人想要与小王子共沉沦。

　　潘却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因为昨天反抗过于激烈，潘却的关节和皮下筋膜都感觉一阵阵的酸痛。眼睛哭的又红又肿的母亲见潘却挣开眼睛，连忙上前在他的后脑勺垫了一个枕头，扯出一个笑容，“宝贝，饿不饿，妈妈煮了你最喜欢的南瓜小米粥，要不要喝一点点。”

　　潘却没有应答，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母亲欲言又止，然后撇过脑袋轻轻地叹了口气。

　　病房里面太安静了，窗外的鸟叫和午后的风吹都是美好安宁的象征，母亲条件反射的叹息声虽然已经克制了许多，但是在空荡的病房中还是格外显耳。母亲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急忙抿住了嘴巴，望向病床上的潘却。希望他没有听见，母亲这样想。

　　潘却没有反应，母亲在心里松了口气。自从潘却失踪之后，家人报警四处找寻，还花了大量的金钱请私家侦探，但是作案者的手法过于娴熟，使得家人整整两年都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于潘却的踪迹，谁能想到潘却被关在离家不到二十米的非法地下室呢？这次作案者之如酲找上门来无疑是自投罗网，但是之如酲手段干脆，加上潘却如今精神状况不稳定，说出来的话也不能当做人为指证，到最后，警察只能暂时按“非法施建地下室”进行了一系列的罚款。

　　母亲的心里愤怒又悲哀，怒作案者还能逍遥法外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而她的孩子，她那个培养多年、骄傲美好的孩子只能被困在这间病房中，更是被困在了那黑暗的两年中。

　　房间的光线很足，但是潘却好像还在那个地下室里。

　　“妈妈，那个心理医生是你请来的吗？”床上的潘却将虚弱的声音挤出鼻腔，平静地问道。

　　母亲愣了一下，想起几周前找上门不收费也执意要为儿子治疗、昨晚守在病床前一整晚、今早离开病房眼底乌青却依旧在不断道歉的那个孩子，抿了抿嘴巴急忙地说道，“是，这件事情是妈妈做得不对，妈妈不应该没经过你的允许就请心理医生对你进行治疗。”

　　“妈妈，”潘却打断了母亲的话，用几近央求的声音对母亲说，“妈妈，他是不是很贵，妈妈，我不能没有他，妈妈，可不可以请他再为我治疗，我还没有好，可不可以……”

　　母亲没有想到潘却会说出这些话，她想过，潘却或许会更加冰冷绝望，或许会生气发怒伤害自己，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结果。潘却央求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脆弱，听得母亲心头发颤，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哭腔，有些激动地说，“妈妈请他，请他很久，让他陪你。”

　　潘却看着母亲，抿着嘴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用低低的声音说道，“谢谢妈妈。”

　　昨晚方才知道自己只是程益的一个病人时，潘却其实是痛苦悲哀的，他觉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负，自己的快乐和舒心都是一张谎言巨网下的产物。但是当他昏过去之前，他与程益那双黑茶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他能看到的是程益眼中满满的担忧，还有很多道不明的情绪，独是没有谎言。潘却忽然想明白，他喜欢和程益在一起，他喜欢程益，他曾经不仅一次祈祷程益能够恢复光明，但是又担惊受怕于如果程益重见光明，是否就不再需要自己，如今现实摆在自己的面前——程益没有失明，并且还是一片领域的佼佼者，自己的祈祷不就是实现了吗？既然愿望实现了，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难道会因为害怕程益不需要自己就诅咒程益失明吗？那和之如酲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程益是心理医生，是收了母亲的钱为自己解开心结的，那就让母亲继续用钱留下他不就可以了吗？潘却空空发虚的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他现在很想念程益的声音，想念他手掌的温度，他也很想看看，看看程益眼睛闪动的模样，顺便还可以小声地埋怨程益，埋怨他演技实在太好了，就应该去演电影里的盲人。

　　就算自己只是他的一个病人，一个普通的病人。

　　程益接到潘却母亲电话时是惊讶的，他以为潘却再也不想见到他，毕竟自己骗了潘却。程益独独没有想到，潘却居然主动提出要求继续治疗。

　　程益心头有点酸，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这个他爱了太多年的人。

　　很多年前，潘却还是个初中的小屁孩，而他已经是个大四毕业生了。繁重的考研学业和自己对自己的高要求压得程益喘不过气来，程益曾经出现多次晚上焦虑到睡不着觉，或者是睡着之后做了噩梦马上清醒却发现只睡了五分钟的情况，作为临床心理学专业的他却无法以正确的方式开导自己。终于有一天，生理系统抵不过他的造作，他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噩梦的爪牙狠狠地扼住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在梦里被杀死了。

　　这个时候，一个小屁孩从门口钻了进来，对着程益的病房喊了两声妈妈，活生生把程益的精神喊回现实世界，程益猛地坐起身来，视线冒着雪花，额头也爬满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