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胡子叔叔

71、第 71 章

　　这就……结束了吗？
　　余时满目迷茫，慢慢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了属于天道的气息彻底消弭之后，他才怔然后退两步，颓然坐倒在地上。

　　为什么明明手刃了天道，心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甚至比之前还要茫然？
　　余时在心中念道：这一切，真的就都结束了吗？

　　亘古寂寥的无尽海底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反倒是那股阻挡海水进入的力量，在天道死去之后失去原本的效力，足以将普通人压成肉饼的水压瞬间将海水挤入这本就不大的空间。

　　余时感受着海水逐渐淹没自己产生的窒息感，忽然有种不想再挣扎的感受。

　　天道已死，世上再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人界的生灵。
　　至于那些修仙者，体内的道痕褪去，多年积累的灵气逸散，看着自己一点点衰弱老去或许会让他们疯魔痛苦一阵，但这些本就不属于他们。
　　等一切物归原主之后，想来那些无辜的凡人，也能一点点恢复他们原有的模样吧？

　　只是，沐雪生不在了……
　　余时闭上眼，任由眼角不断溢出泪水混入咸涩的海水，他忽然感觉到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接着整个人瑟缩着躺倒在海底巨大的圆坑上。

　　这里，属于沐雪生的灵力气息已经开始变淡了，这股气息是唯一还能让他觉得温暖的存在，但余时觉得没有关系，因为在这温暖彻底消失之前，他应该能让自己完全睡过去。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过去了片刻，余时眼皮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他醒过来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为自己能完成这个动作惊诧不已。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海底。

　　因为天道已逝，他在昏睡过去之前，明显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修为在一点点流逝了，只要自己不尽快赶到海平面上，海底的水压迟早会压死自己，或者在那之前就窒息而死。
　　可离奇的是，他居然再一次醒了过来。

　　而且这一回不像在幻境里那样，每次醒来都是和新身体的艰难磨合，此刻余时觉得自己非常清醒，也确定身体是自己原来的身体，甚至举手投足之间，都比之前要轻盈太多。

　　自己似乎没在海底了，余时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件事。
　　然后，抬头的瞬间，余时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认识这个地方！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司覃带他来过这里，虽然那时候只是幻境。
　　这里是……登天阶梯……

　　正如司覃向他展示过的那样，登天阶梯此刻确实是一片废墟的模样，但余时觉得这里不该如此。
　　天道不在了，那么所有和修仙有关的事物都应该渐渐消失才对，包括已经自我崩塌的登天阶梯。

　　可此时登天阶梯居然还在……
　　不对，余时回过神，问题应该在于，为什么他方才明明在海底，此刻却忽然来到了登天阶梯之下，难道天道没死？
　　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登天阶梯？
　　让自己成仙？可他并没有渡过天劫，要如何成仙？

　　诸多疑惑在余时的脑海里搅成了一团乱码，他费尽千辛万苦才从中间理出一条思绪——至少他可以确定的是，在他昏过去时，天道确实已经死了。

　　只是登天阶梯还在，自己身上的灵力也还在……莫非他又复活了？
　　那人界生灵的生气，是否还在被源源不断地攫取？
　　余时忧心忡忡地想着。

　　可就在下一刻，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缓缓响起：“不，他没有复活。”

　　那是个低沉醇厚得几乎有点……余时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声音，然后失败了。
　　他只能说，这个声音听上去有点……不像人？

　　余时无法从这个声音里听到一丁点带有情感因素的语气波动，只是无情而单纯地告诉他：天道死了，也没有复活。

　　这种在人脑子里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了无衍君，但显然……这不可能。

　　更诡异的是，余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这个声音产生警惕心，甚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隐隐有种想要向这个声音的主人臣服跪拜的冲动。
　　一个猜测在他脑中闪过：会不会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天道？不，我不是它。”那声音平静地回答。
　　余时微微松了口气，问：“那你……”
　　他顿了顿，他的灵魂开始抵抗他用“你”这个字眼称呼声音的主人，这让他不由皱起眉头，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余时的异状，善解人意地出声道：“你可称呼我为，规则。”
　　余时瞳孔紧琐，喃喃着重复：“规则？”
　　他曾在沐雪生和司覃那里听到过“规则”的存在，但他原本觉得规则对人界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毕竟人界是被天道挟持的小世界，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和规则当面交流的一天。

　　“是的，规则，看来你已经听过我的存在。”规则说。
　　余时点了下头：“你是来解救人界的吗？”
　　规则：“抱歉，我无法解救现在的人界。”
　　余时惊讶地问：“为何？”

　　“人界已经脱离我掌控太久，天道……你们是这么称呼他的么？倒也确实符合他的野心，”规则淡淡道，“天道是我创造出来的，他继承了我大部分的能力，改造了人界规则，只有他自己才能控制运转，如果我硬要扭转回去也不是不行，但我只能让这个小世界整体倒退到一切开始的原点。”

　　余时听出一点味道来：“容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你这样做了，现在人界里的生物和凡人会怎么样？”
　　“一切归于生命的初始。”规则回答道。

　　生命的初始……那岂不就是说……那些人都会死？
　　虽然在亿万年后，他们又会按照时间轨道再度回到世界上，可这样真的可以吗？他真的能替这些人做出决定吗？
　　余时犹豫不决，只好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自然有，”规则说，“天道虽然不在了，但你还在。”
　　余时愕然：“我？”
　　“是的，你和天道本为一体，他改造的规则，我不能用，但你可以。”

　　如果不是登天阶梯就在眼前，余时也确认自己很清醒不是在幻境，他也确实能感受道自己的灵魂对规则的臣服，余时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沐雪生用幻境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他无言了许久，才艰难地否认：“或许你是认错人了……”

　　规则的声音依旧很平和：“你们是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我不会认错。”
　　余时：“……”
　　他哑然许久，无奈道：“可我只是个凡人。”
　　这回规则也莫名沉默了一阵，似乎这个情况也超出了它的预料，半晌才说：“然而这正是你会和天道分裂的原因。”
　　“……什么意思？”

　　规则说：“天界的存在扰乱了规则的稳定，我不得不毁去天界，让轮回的天平重新回到平衡的状态。可天道不愿意，他挟持了小世界，更改小世界的规则，规则之内，我无法制裁和自己同级别的规则，只能眼看着他自寻毁灭的道路。”
　　规则顿了顿，又说，“不过就在天道的做法变本加厉之时，天道神性的一部分与我一样预见到了天道正在拖着小世界奔向自毁的未来，它不忍见苍生受此苦难，趁天道不注意，自行剥离出来进入小世界的轮回中，成为一个凡人，也为这个小世界在绝境之中寻找到了一线生机。”

　　听完规则的陈述，余时怔了许久，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出一个词：“半……魂？”
　　规则应道：“没错，这很像半魂，方才你杀了天道，实则是把天道的力量又融进了你的身体里，现在的你已经是这个小世界实至名归的规则掌控者，也只有你才能真正地解救这个小世界。”

　　这大概是余时这辈子思绪最为混乱的一刻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过去能复杂到这个地步。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所以这就是天道始终要抓住我的原因？他知道我是他的神性，他想重新变得完整。可既然我杀了他就能让他融回来，为什么他一直想的是抓住我，而不是直接杀了我？”

　　“因为失去神性之后，他已经注定不能成为规则，或许你可以理解为，天道正在逐步变成人，”天道重点解释了一下，“一个手持重器却忘记了如何使用的凡人。”

　　余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他拧眉沉思着，规则也不出声，安静地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过了许久，余时才又开口：“你的意思是说，他忘记了，但我还记得？”

　　“当然，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证据不是吗？作为天道的神性，你自动吸纳天道的力量成为了完整的规则，”说着规则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在这个小世界里。”

　　余时还是无法把自己和规则联系在一起，毕竟他现在分明是人的模样：“要怎么证明我已经成为了规则？”

　　“你现在还是人的模样，是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是人，”规则解释道，“至于你是规则这件事……或许你可以试着回忆回忆那位叫沐雪生的凡人。以我对人的了解，过去你对他的感情并不一般。”

　　被窥伺私人情感问题，即便那不是人而是规则，余时心底依旧浮起一丝不满，但让他迷惑的也是这点——他的不满……似乎有点太浅淡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着规则的说法，回忆起了和沐雪生相处的点点滴滴。
　　随后，他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余时依旧能回忆起那些时光，也能感受到那些时光是美好且令他怀念的，但这些触动仿佛都浮在了表面，一点也没有透到心里去。
　　这感觉就像是……他在隔着一层东西看着回忆里的人，但被沐雪生温柔注视着的人不是他，那些执着的感情也不再属于他。

　　他是天道，他是规则。
　　……他是不配入局的非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