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胡子叔叔

66、第 66 章

　　沐雪生长了一对很漂亮的桃花眼。
　　有这种眼型的人，有时候看上去会显得有些不着调，尤其是长时间盯着一个人不放的时候，几乎有点像是在调情。

　　但那也只能说是像。
　　至少在场的三个人，除开沐雪生本人，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现在是在调情，或者企图用这种方式哄骗余时。
　　就连司覃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神情莫测地看着这一幕。

　　沐雪生的神情很认真。
　　很难有人能拒绝如此认真的沐雪生。
　　余时这么想着，原本捏紧的手渐渐松开来，他抿了抿唇，压着声音说：“我知道了，你……先松开。”

　　至于为什么压低声音，倒不是因为别的，虽然司覃和沐雪生互为半魂，但在余时眼里，至少在他和沐雪生的关系里面，司覃只能算是个外人。
　　他的性子说得不好听一点叫古板守旧，尽管此刻他不太明晰自己心里的不快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已经让他下意识地认为现在这情况……是不太好明目张胆地摆给外人看的。

　　沐雪生听话地松开了手，嘴上却步步紧逼：“那师尊原谅徒儿了吗？”
　　余时神色一僵，其实他本来也没有什么怪罪沐雪生的意思，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但他想了半天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解释刚才自己的行为。

　　最后，一旁看了很久的司覃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余时的沉思：“我说你俩也差不多得了……”
　　“也不想想是因为谁？”沐雪生冷冷地说。
　　司覃挑眉：“你自己不都认了我说得没错吗，难不成是我的问题？”

　　眼看着是又要吵起来了，余时无奈出声：“我没有生气……”
　　“你可以生气。”沐雪生垂下目光，认真地看着他说。
　　余时：“……”
　　这让他怎么回答？

　　司覃啧了一声：“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看得我牙疼。”
　　沐雪生闻言，抬头问他：“加上前两次，你已经耍了三回的赖，现在你已经赢不了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之前那些，我想，是时候履行约定了……”
　　“谁说我赢不了？”司覃跳脚，“上次你不也没赢吗？”
　　“反正我不觉得我会输。”

　　“就知道装小孩卖萌扮可怜的狗东西，他是为了我才回的盛京，”司覃阴阳怪气地在“为了我”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又说，“你说你不会输，难道我会吗？就算是为了陈国百姓，他也不可能会杀了我。”

　　“你也知道他是为了陈国百姓。”沐雪生轻嗤道，“明明耍了小聪明，打一开始就把人绑在身边，还没有我一个月的进展来得多，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司覃像是被戳中了痛点，闷声道：“我也没想到他后来会失忆……”

　　“就算他没失忆，你就能赢吗？”沐雪生看着他，“当时余时会选择留在盛京还是跟我走，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你应该没蠢到要自欺欺人的地步吧？”

　　司覃张嘴就想反驳，但很快又闭上嘴巴，因为他发现沐雪生说的得没错——他再不情愿，心底其实早已经接受了现实。
　　如果不是有预感会失败，他也没必要去做作弊这种卑贱的举动。
　　司覃高大的身躯此刻看上去居然有几分颓然：“你说得没错，我赢不了你，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最后的结果都差了那么一点，可能这就是命吧……”

　　“你错了。”沐雪生说。
　　“什么？”
　　“你赢不了我，但我也赢不了你，”沐雪生说。“不管他有没有失忆，他都不会杀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司覃一愣：“为什么？”

　　“我和你都失去了过去的回忆，在他眼里，即便我们中有一个可能是魔君的化身，当时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你是陈国的皇帝，而我是萧国的新君，我们都犯过错，但这些过错在他眼里又都罪不至死，更何况，当时只有你我二人联手才能避免后续的战火波及更多的平民，所以他不会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说到这，沐雪生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他回盛京后向你确认的问题吗？”

　　司覃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虽然那时候的他只是陈暹，但他始终无法忘记当时余时问他那个问题时心里的哀莫大于心死，以及，听到余时回应后的，万物复苏般的欣喜。

　　“那么你就应该明白，除非你我中间有一人表现出明显的恶念，否则他不可能会动手，他心里自有一杆尺。”
　　说着，沐雪生不由得看了余时一眼，后者低头不语，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微微皱了下眉，还是选择继续把话说完，“非要说的话，他最后会选择脱离幻境的方式，只可能是一遍遍地杀掉自己，来逼迫那个可能的幕后之人主动现身。”

　　闻言，司覃飞快地望向余时，同样看出了余时神色不对，但出于某些原因，他显然要比沐雪生更心虚一点，整个人一下便僵住了。

　　气氛诡异地凝滞起来。
　　余时不吭声，司覃心虚不知道说什么好，沐雪生自知理亏，毕竟这事儿说到底也有他一份，想完全脱开干系不现实，只能安静地等余时发话。

　　许久，余时才从沉默中抬头，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便是你们的赌约吗？如果我杀了谁，谁就输了？”
　　司覃缓缓点了下头。
　　余时神色不变，问：“输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司覃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才说：“我和他互为半魂，可终究还是同一个魂魄，一直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不是长久之计，不管我还是他，都会变得越来越偏激最后自我崩溃。”
　　沐雪生补充：“而且，只有完整的仙或者魔，才能对付得了现在的天道。这也就意味着，我和他中间必须有一个人牺牲，我和他就一直在这件事上相持不下。”
　　余时微侧了下头，轻声问：“所以你们决定让我来当这个恶人？”

　　虽然余时说的基本等同于实情，但司覃觉得，如果真就这么过去了，事情可能会变得非常糟糕——他和沐雪生会双输。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动机：“如果非要在我和他中间留一个陪在你身边，那肯定得是你更喜欢的那个，既然是你亲手选的，不得不消失的那个走的时候也会心甘情愿一些……”

　　余时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们做出这种事，我为什么还要你们陪？”
　　沐雪生目光微颤，低声唤道：“师尊……”
　　“你闭嘴！”余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的性格我会不知道？如果你不认同，这个赌约不可能成立。”

　　沐雪生一脸无奈地闭上嘴，退到一旁，跟司覃传音道：「我就说了他会生气，你还不听。」
　　司覃：「谁让你个大嘴巴的透漏给他的。」
　　沐雪生挑眉：「别忘了，先提赌约的人可不是我。而且，你以为师尊会一点都不惦记着这件事吗？就算现在大敌当前他忍着不过问，以后不管是我还是你，都要面对这一遭，早戳破总比日后再撕心裂肺要好吧？」

　　司覃无力反驳。
　　毕竟确实是他耍心机，想在余时面前给沐雪生泼脏水，才把赌约的事情透露出去，现在余时气成这样，不管怎么责骂他都算是咎由自取。

　　余时皱眉看着沉默不言的两人，出声询问：“你们在背着我传音？”
　　沐雪生愣了愣，随后立刻回了神，答道：“是……虽然我当时并不认同他提出的赌约，但确实……如师尊所言，我终究还是抱有私心点了头的。”
　　闻言，司覃当即瞪大了眼睛，心道：好一朵臭不要脸的白莲花！

　　余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显然沐雪生的回答并不足以让他气消。

　　沐雪生看他这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做错了，但我和他已经做了太久的独立个体，要坦然面对自身意识消失，让另一个人代替自己陪在你身边，说实话真的很艰难。而且……不管是出于本性还是当年的魔性侵扰，即便我愿意为了除掉天道牺牲自己，过程也会很艰难，甚至影响到融合后的成效。当时的我觉得，或许……只有师尊亲自做出选择，才能让我毫无怨言地离去。”
　　司覃满面狐疑：夭寿了，白莲花怎么开始说人话了？

　　余时思索片刻，问他：“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师尊你，究竟想要什么。”沐雪生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往前迈出一步。
　　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却让余时无端有了一种被紧逼着的窒息感。
　　他的心跳错漏了一拍。

　　沐雪生看着他说：“我和他能活下来，说到底都是靠那个灵气标记的提示……我知道师尊不愿意提起上辈子的事，但事实就是如此，如果师尊不肯接受，那也无妨，若我们日后成功抹除天道，让这片世界回归清净……”
　　说到这，他忽然松快地笑了一下：“与其被师尊厌恶，那我宁愿把这条命还给你……毕竟若是没有师尊，在当年那场屠杀中，我就已经死了。”

　　说完，他安静地后退两步。
　　就像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如果现在的他只能让余时生厌，他便退到余时看不到的地方，不污了他的眼，也不让他为难。

　　余时怔然望着沐雪生的鞋尖，思绪纷繁杂乱，一时想不清到底该怎么办。
　　沐雪生和司覃的赌约，在他看来就像是在玩弄他的心，这让他既愤怒又伤心。

　　但在沐雪生看似平静洒脱地退开两步，眼底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哀伤时，余时还是动摇了……

　　同样动摇的还有司覃。
　　他和沐雪生互为半魂，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也正是因此，在沐雪生说出‘把命还给你’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受到的震撼其实比余时还要强烈得多。

　　半魂骗不了另一个半魂。
　　司覃看得出来沐雪生是真心的。
　　他真的会在除掉天道之后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寻觅和等待中，司覃很清楚，自己对余时、对师兄的感情已经从爱变成了某种执念。
　　在他的感知里，沐雪生同样如此。

　　一个人放下执念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份勇气的来源又是什么？
　　司覃茫然地思考着，他无法理解，自己和沐雪生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会无端生出这么大的差别？
　　如果换做他，他是绝对无法想象在最后时刻离开余时的自己。
　　这怎么可能呢？
　　他谋划了那么久，见证了那么多的牺牲……怎么可能在一切将要有回报的时候选择放手？

　　可沐雪生就是做到了……
　　司覃呆呆地看着对面两个人，眼低是从未有过的困惑。

　　然而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余时面露警觉，抬头望向天空，满天的星辰开始剧烈颤抖，本就成为一片废墟的登仙阶梯之上出现了极不稳定的波纹。
　　似乎……幻境空间有种要崩塌的迹象？

　　很快，司覃的怒喝证实了他的猜测：“狗天道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不行，这个空间马上要塌了！”
　　“你不是说他现在还突破不了你的空间吗？”沐雪生厉声责问。
　　“谁知道他上哪儿嗑了药？”司覃的神情惊疑不定，“难道是赤羽那老家火突破了？”
　　余时听到了师尊的名讳，立马转头问：“我师尊怎么了？”
　　“别师尊不师尊了，”司覃啧了一声，“赤羽早就被天道夺舍了。”

　　余时怔然，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师尊他，原来……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坚定地握住他的，在他手心里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余时抬头看去，正对上努力掩藏着担忧的沐雪生。
　　沐雪生冲他安抚地点了下头，随后对司覃说：“先不提这个，你这空间要塌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要了呗，人先跑了再说。”司覃摊开手无奈道。
　　沐雪生皱起眉，正准备说什么。

　　司覃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飞快地打断他：“本来也没指望这里能藏多久，狗天道很可能早就发现了，就等着一网打尽呢。不过我额外准备了一个方案二，你带着他先走，我把那老狗打发了就过去找你们汇合。”
　　说完，他往两人身前的比了个手诀，一个空间通道入口便出现在了余时二人面前。

　　沐雪生隔着通道望了司覃一眼。
　　司覃不耐烦地皱了下眉：“还不快滚，这儿就我一个仙魔级别的，你们留在这纯纯拖我后腿。”
　　沐雪生不再多言，拉着余时走进空间通道。

　　司覃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入口完全消失，才难以忍受地按住心口的位置，低喃道：“师兄，我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