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胡子叔叔

65、第 65 章

　　这一刻，司覃的面容是难得的柔和，那双带着血色的桃花眼看上去不再咄咄逼人，只有专注得让余时有些不敢直视的深情。

　　余时怔愣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可能是因为曾经堕魔，司覃身上魔修那种散漫肆意的气质很明显，他自己也从未掩饰过这一点，哪怕是在幻境中试图伪装成沐雪生的时候也是如此。

　　说实话，在司覃把事情的缘由一一告诉他之前，余时没有一刻不在怀疑司覃的动机。
　　沐雪生千方百计想告诉自己天道和修仙的真相，余时当然可以理解，但司覃一个魔修这么做，就很可疑了。

　　因为在余时的认知里，自己和司覃的性格堪称南辕北辙。
　　他不擅长应对司覃这种性子的人，而自己这种一脑门扎在修仙上的无趣之人，也不像是司覃会去多注意的。
　　余时对此进行过很多中猜测，唯独没想过居然会是这样的理由……

　　眉眼柔和下来的司覃，褪去了魔修的尖锐，反而……有点越来越像沐雪生了。
　　余时有些恍惚，心想：如果不是堕魔，或许司覃和沐雪生会更相似一些。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很快回过神来，发现此刻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需要他面对——
　　司覃对他口中的师兄，似乎不单单只是师兄弟情份，而且现在这种……情意似乎无缝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余时心中迟疑：可我真的是司覃师兄的转世吗？
　　就算他是，重活一世之后，自己的经历和记忆已经上辈子完全不相同，根本不能称作是同一个人了，司覃这么做，这么把曾经对师兄的情意投诸于自己身上，真的值得吗？

　　诚然值不值得还是得看司覃怎么想，旁人无法置喙，但余时觉得自己至少得把态度表明清楚——
　　如果人界重回自由的那一天他们都还侥幸存活，自己是断然无法回应司覃对他师兄的感情的，毕竟他已经答应了要陪着沐雪生。
　　尽管余时自己也说不清对沐雪生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成分，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余时慎重地退开一步，和司覃拉开距离，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他。”
　　他谁也不是，他只是余时。
　　仅此而已。

　　司覃对此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漠然的目光让余时不由皱眉。
　　他心中渐渐浮起一丝警惕和焦躁，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虚空。
　　沐雪生怎么还没出来？

　　“你在等沐雪生吗？”忽然，司覃问道。
　　余时抿唇不答。
　　司覃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可能不知道，最能证明你是师兄的，就是沐雪生。”
　　余时皱起眉：“他是我亲手带回云澜的徒弟。”
　　就算沐雪生和司覃的联系很深，可他出现的时间点太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司覃的师兄扯上干系。

　　“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撞南墙心不死。”司覃摇了摇头。
　　余时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这里说的“以前”指的是他师兄，神情愈发不好看：“你……”

　　“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司覃叹了口气，冲他摆了摆手，熟练得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还记得吗，云澜是天道亲自设下的‘屠宰场’，所有能进入其中的都是它看上的苗子，可你……咳咳，师兄和我作为他一早备好的盛宴，却在到了嘴边的时候忽然反咬了它一口，像它这样自视甚高到想取代规则的，会放任我们做回无知无觉的凡人吗？”

　　显然不会，余时在心里答道。

　　“把你带回云澜只是第一步，”司覃说，“我封印自己以后，灵感比以往弱了许多，而天道毕竟有整个人界的生气作为支撑，尽管比以前虚弱了很多，趁我沉睡之时遮掩你已转世的天机还是能做到的。
　　我感应不到你的气息，魔气也没压制好，只能一直沉睡着，直到那年你追踪魔修跨过分界线，我的意识才有所清醒。
　　但入魔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要大了太多，我想见你，又怕你嫌弃我成了魔修，便迟迟不敢出去，两种念头在魔性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极端，我寻思着，再见不到你可能要先被心魔折腾死了，索性将神魂分离出去，溜进云澜偷偷看你，反正魂魄这种东西不归天道管，他发现不了。”

　　听到这，余时已经愣住了。
　　他忽然回忆起，自己在云澜修炼时，确实偶尔有种被人窥伺的错觉，但不管怎么用灵识探查，周围也只有云澜几个人的气息，久而久之，他也就随它去了。
　　没想到居然是司覃的神魂……

　　司覃看着他，勾了勾唇：“看来你也不是没有察觉。”
　　他继续说：“可我发现我错了，人的欲望一经满足，下一次只会更加强烈，我越来越不满足于只能见到你，却碰不到你，本就不适合脱离肉身行动的神魂在心魔作用下变得愈发不稳定，最后玩脱了直接分裂了，一部分回到了我原本的肉身，另一部分不受控制地飘出去，进入某个凡人本来要胎死腹中的胎儿体内。”

　　余时一顿：“你说的胎儿是沐雪生？”
　　“没错，”司覃嗤笑一声，“他倒是随了你软乎的性子，不肯直接去夺舍一个现成的，非得救一个死胎。要不怎么说他蠢呢，这么屁点大的小豆丁，你会为他动心就有鬼了。”

　　闻言，余时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不过后续的事情他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沐雪生被自己带回云澜，做了自己的徒弟。
　　沐雪生和司覃的关系至此完全明晰，这么说来，他也确实和司覃的师兄称得上有关联，可这要怎么证明自己就是司覃师兄的转世？
　　余时这么问司覃。

　　司覃不紧不慢地回答：“后续的事情你应该大致能猜到，天道发现了沐雪生，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它费了点心思，引了一批魔修到那个城镇屠杀凡人，再通过灵感驱使你前往救援，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它的算计之中。但它不知道的是，这一切，也在沐雪生的算计之中。”

　　余时忍不住打断他：“可他那时候只是个幼童，还差点丢了性命。”
　　“他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司覃啧了一声，“再说天道压根就不可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余时一愣。
　　司覃眯起眼说：“天道想报复我，怎么可能让他死得那么简单？就算只剩一口气，天道也会吊着他撑到你过去。别忘了，天道掌握着整个人界的生机，它想让一个人活着，那个人就不可能死。”

　　司覃说的话让余时无法反驳。
　　天道确实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司覃说：“沐雪生被分裂出去的时候并非没有意识，我和他……从神魂角度上来说是平等的，谁也没比谁少分走那一点，不然我和他见面的时候，灵魂力量弱的那方早就开始被另一方逐渐吞噬了。”
　　“我和他都清楚，错失掉那次除掉它的机会，它伤势好转，我却在被魔性折磨，从它手中带走你会变得极为困难，更何况当时的你什么都不记得，强行带你走可能还会被你记恨。所以沐雪生选择故意暴露自己，搭天道的顺风车，让它主动把他带去你身边。”

　　居然是这样……
　　不知为何，听完司覃的话，余时觉得心脏那块儿隐隐有些发闷，他不由皱眉，抬手按在左胸处，低眸不语。

　　司覃看着他这番举动，眼底滑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幸灾乐祸，一边说：“天道会选择你去接沐雪生，又让你和他成为师徒，这便是你是师兄转世最好的证明。”
　　“试想一下，如果未来你飞升后，天道把过往的一切告诉你，上辈子拼命护住的师弟，又被你亲手带进这个必死的修仙道路，心里该有多痛苦。”司覃低声说，“这便是天道计划好的，对胆敢逾矩的祭品最好的报复。”

　　至此，所有的谜题都被揭开了面纱，余时的心情却格外憋闷。
　　所以沐雪生多年来的陪伴和情谊，包括……都是因为我是他师兄的转世？
　　想到这，余时忽然感觉整个人迷糊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司覃忽然神色一凌，整个人腾地倒飞出去，颇有些狼狈的站定在三步开外的位置。
　　一道凶狠的气劲扫过余时的脸侧，却奇异地没有一丝杀伤性，越过他直直地朝着司覃站着的位置扫去。
　　司覃脸色一变，一边喊了声“差不多得了”，一边又往后退了几步。
　　气劲不依不饶，直把司覃逼到十步以外的位置，又怒气冲冲地滋了他一脸狂风，快把司覃头发都吹炸了，才渐渐消散在空中。
　　司覃怒道：“你这人幼不幼稚啊？”

　　“没你幼稚。”与司覃音色相同但明显冷了许多的声音从余时身后传来。
　　余时整个人明显一顿。
　　接着，有人走上来，站到司覃之前站着的位置。
　　余时没有转身或是抬头去看，他有些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自己的徒弟。

　　“师尊……”沐雪生轻唤了一声。
　　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首先，我不想骗你，他说的，都是真的。”
　　余时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正想说什么，却发现那只手的衣摆被身旁的人轻轻拉了起来。

　　这是沐雪生年幼时求饶撒娇的习惯动作，但此刻余时却心生烦躁，他想把袖子扯回来，但没扯动，沐雪生把那一角布料捏得很紧。
　　余时低声说：“松手。”
　　“松不了，”沐雪生小声说，“我还有话要说。”
　　余时：“……快说。”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是故意被天道抓住，但有一点他没说到，”沐雪生紧紧地盯着他，“我被你带回云澜以后，就被你师尊……那时候应该是天道，洗去了记忆，所以，从小陪在你身边的，不是谁的半魂，也没把你当成谁的转世，只是我，只是沐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