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胡子叔叔

64、第 64 章

　　祭品……
　　余时近乎恍惚地品味着这个词。
　　如果说之前司覃说天界不存在了，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那么此刻几乎可以说被是彻底粉碎了一遍。

　　他幼年入道，从练气入体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到渡劫巅峰，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地灵气打交道……
　　余时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不敢去细想，这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个凡人的生机？

　　“我们在这里，恐怕只会加剧这种变化的蔓延。”
　　“或许对天道轮回而言，人与花并无太大差别。”
　　“那些凡人化成的，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生气。”
　　直到此刻，余时终于反应过来，沐雪生一遍遍重申“隔墙有耳”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看似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肯告诉自己，但实际上已经透露出许多了，只是当时的自己迟钝地没有察觉罢了。

　　余时用灵识定定地凝望着自己灵台上的元神，渡劫巅峰地元神安静祥和地坐在那，神情中带着一股超然和悲悯，那是仙修感悟天道到一定境界后自然而然会发生的改变。
　　那瞬间，余时几乎有些魔怔地想着——
　　是不是把这一切都毁了，这些生机就能还给原来的主人了……

　　司覃察觉到余时身上那股淡淡的毁灭气息，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余时前面还承受得住，这会儿居然像是要马上崩溃了。

　　这可不行，余时要是死了，他等了那么久……不就没意义了？
　　司覃果断抬起手准备弄晕余时，省得他真把自己人给折腾没了，却在下一刻发现余时身上的毁灭气息消失了。

　　司覃松了口气。
　　好在余时虽然善良，却比任何人都坚韧。
　　现在“毁坏”的部分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把靶子立起来了。
　　司覃心想。
　　再说，余时差不多也该察觉到了。

　　果然，下一刻余时倏地抬起头：“我要出去。”
　　司覃明知故问：“出去做什么？”
　　余时竭尽全力压抑着焦躁得情绪，飞快地说：“我师尊也是渡劫巅峰，他现在正在闭关，随时有可能迎来天劫，我得去救他。”
　　司覃“哦”了一声，语调有几分上扬：“那你打算怎么救他？把他的修为都废了？还是让他兵解成为散仙？”
　　“我……”余时顿住了。

　　“那我再换个问题，”司覃悠悠地说，“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
　　他并不打算给余时回答的时间，接连发问，“他会信你的话吗？就算你把我搬出来，你觉得他会相信一个魔修？还是会以为你猪油蒙了心，被我这个魔修骗得团团转，连脑子都丢了？”

　　余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开口：“我的命是他救的，我不能看着他送死。”
　　“哦？”司覃轻笑一声，往前一步弯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他是救了你，然后把你放到了另一条必死的道路上，这种死法，恐怕比你原来的死法要更痛苦许多……就这样，你还想救他吗？”

　　司覃的说法让余时觉得心里不适，侧过脸反驳道：“那不一样，他不知情……”
　　“不知情？”司覃笑着打断他，“你确定，他真的不知情吗？”

　　那瞬间，余时觉得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发冷，脑子里满是嗡嗡的杂音，他艰难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司覃看着他说，“整个修真界只有云澜出仙人，你不会以为这种特别是无缘无故的吧？”

　　其实在司覃回答之前，余时自己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只有云澜出仙人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只是自打他入山门那天起，就一直被灌输着这种认知，时间长了，便也不觉得哪里奇怪。甚至整个修真界都是如此，他们可能会嫉妒可能会不满，但从未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
　　就好像……整个修真界都被洗脑了一样……

　　司覃怜悯地看着余时，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比起让修士争抢那些好不容易压榨出来的灵气，不如集中供给几个绝对有天赋渡劫的人。云澜是被它指定的屠宰场，里面的所有弟子，都是它精心挑选过的食材……你是，我也是。”
　　余时愣住了：“你……也是？”

　　“还记得吗，我说过，我原先是修仙者，只是选择了堕魔。”
　　司覃盯着登仙阶梯上的一块碎石，“世上从来没有到达渡劫期的魔修，为什么？因为魔修信奉的与其说是天道，不如说是‘欲望’本身，比起仙修，他们更像是……宗教中的异教徒，这些人野性不知约束，随时可能脱离掌控，对天道来说，是必须除掉的对象。”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余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刺骨的寒意从足底涌上了心间，他不可置信地在心里重复了那个词——
　　……天道？

　　司覃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状，继续说：“可是要怎么除呢？直接剥离人的欲望，就会连带凡人追求永生、渴望成仙的欲望一并切割，失去了凡人的崇拜，天道的如意算盘便白打了。不能剥离欲望，天道只能在魔修修行道路上设置障碍，比仙修更多更致命的心魔，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天劫强度，只要确保没有一个魔修能活过渡劫期，天道照样能高枕无忧。”

　　余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呆呆地望着司覃。
　　司覃看了他一眼，想到了什么，眯起桃花眼笑了笑：“唔，虽然它确实忽略了堕魔这条可能性，但毕竟除了我这种奇葩，寻常渡劫仙修在距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是绝不可能去冒这个险的，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余时没有回答，他陷入了长久的怔然。
　　挟持一整个小世界，榨取凡人生机的存在，居然是天道？

　　余时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之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被沐雪生和司覃同时忌惮的存在，遍布整个凡界的监视范围，波及所有凡人的奇异症状……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不合理，现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居然是天道！
　　或许，也只能是天道……

　　余时呆呆地立在那。
　　司覃也不着急，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等待。

　　许久，余时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低声道：“那你呢，那个时候你又为什么要选择堕魔？”
　　按司覃的说法，他是在堕魔以后，揍了天道一顿，天道才告诉他事情的原委，也就是说，司覃是在这之前堕魔的，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原本马上就要成仙的人，毅然堕魔？

　　“因为在渡完天劫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我师兄残存在这里的灵气标记。”司覃指着登仙阶梯上的一个角落说。
　　余时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里被司覃一指，便发出了莹莹的光芒，不亮，在满天繁星的映照下，那点光芒的存在感十分薄弱。

　　“他很细心，或许是天道太过自负，觉得那点小小的标记不算什么，也或许是师兄……自爆的时候，属于他的灵气散得满天都是，天道顾不上注意这一丁点的疏漏。”

　　自爆……
　　余时倏地抬起头，看向司覃的目光带着一丝迷茫和不忍。
　　他试想了一下，如果这么死去的人是杜明，恐怕自己也会难以承受。

　　司覃注视着那点光芒，舍不得离开视线似的说：“我和师兄从小一起长大，自然认得出来那个标记的意思，他在警告我赶快离开，因为他知道我总有一天也会来，又无力回到人界警示我，只好用这种方式，想替我找到一点生机。”
　　“可是他还是太天真，这整个世界都为天道掌控，就算我回去了，终究也躲不过死路一条，所以，我只能选择堕魔……”

　　说到这，司覃抬起手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回忆起那天那个化成人形的天道被他揍得满脸是血的模样，嘴角终于扯出一点笑意：“还好，我选对了。师兄的自爆确实伤到了他，我成魔以后完全有和他一战的实力。”
　　“天道自以为通晓人性，一边求饶一遍告诉我真相，许诺待他成功取代规则以后，就会把师兄复活，可我已经无法信任他的鬼话。”

　　“天道被我打了个半死，求饶时透露出我师兄没有被他吞吃，天道舍不得师兄的好资质，第一时间收集起师兄的魂魄扔进轮回，等着再世为人，我入魔后神志不清，又不想以这副模样被重生后的师兄看见，便随便找了个地方自我封印，以期日后还能再和师兄相遇。”

　　听到这，余时心中一动——
　　司覃自我封印是为了等他死去多年的师兄，如今他破开封印出来，是否意味着……他的师兄已经再世为人了呢？

　　天道收集司覃师兄的魂魄自然不可能出于好意，更像是某种蓄意报复。
　　还有什么把人喂到飞升，再告知一遍真相之后吞吃入腹更合适的报复手段呢？

　　司覃的师兄很可能就在云澜山，云澜上下五口人，排除师尊和沐雪生，还剩杜明、方闻和自己。
　　结合司覃破开封印以来的行事……
　　余时瞬间瞪大了眼睛。

　　“看来你终于明白了。”司覃望着余时，目光温柔缱绻，带着说不出的怀恋，“师兄，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