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胡子叔叔

63、第 63 章

　　登仙阶梯。
　　顾名思义，乃修士成功渡过天劫后，用以接引新诞生的仙人前往天界的阶梯。

　　按常理来说，登仙阶梯是只有仙人之身才能看到的单向通道，因其特殊性，是无法被任何幻术幻化出来的存在。

　　然而此时此刻，余时能以非仙人之身看到只有仙人才能看到的登仙阶梯……
　　余时只能想到两种可能：要么这个空间是司覃整出来糊弄他的；要么就是登仙阶梯本身，抑或是它的尽头——天界出了问题。
　　而且看这样子估计问题还不小。

　　余时眯了下眼睛，往前迈出一步，想将眼前的景象看得再清晰一点。
　　脚底像是有一片看不见的平地，将他牢牢地托举在虚空之上，随着他漫步在无边无际的星空下，点点星光从他足尖亮起又泯灭。
　　这一幕远远看去有种令人窒息的浪漫和寂寥，但此时余时显然无法分出注意力关注到这些。
　　司覃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神情莫测。

　　作为渡劫巅峰的修士，余时距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对登仙阶梯也已经有了某种玄妙的感应。
　　是以，尽管对司覃精通幻术这一点已经有过许多次不太美好的亲身体验，他仍旧做出了判断：这确实是登仙阶梯没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余时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片废墟上收回来，看向一旁的司覃。
　　司覃能构建出登仙阶梯，首要条件必然是他亲眼看过，甚至可能登上去过……
　　他想起司覃多少有点逆天的实力，心想：会不会登仙阶梯变成这样和他有关？
　　余时看向司覃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司覃见状，挑眉轻嗤：“你怀疑这是我干的？那你可真高估我了，登仙阶梯伴随天界一同诞生，以我的能力还办不到这一点，而且，当年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德性了。”

　　余时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惊道：“你真渡过了天劫？”
　　司覃眯起眼，回忆道：“天劫……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闻言余时大惊失色。
　　可从古至今的记载中……都没有魔修顺利渡过天劫。
　　魔修渡劫往往比仙修艰难得多，如果真有魔修飞升，那动静绝对会闹得举世皆知，不可能不留下记录！

　　“啊，忘了跟你说了，”司覃想起什么了似的，举起一只手在另一只手心敲了一下，“原先我也是跟你一样的修仙人，只不过后来堕魔了而已。”
　　“堕魔？”余时觉得匪夷所思，“可你已经渡劫成仙，仙……怎么可能堕魔呢？”
　　司覃笑了笑：“连天界都不存在了，仙人堕魔，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天界……不存在了？
　　余时怔愣住了，尽管看到破败的登仙阶梯时，他心里已经预期天界估计发生了很严重的变故，但当司覃说出“天界不存在了”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世界观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冲击。
　　原来不是出了问题，是干脆就不存在了？

　　司覃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只有天界覆灭，通向天界的登仙阶梯才会跟着自我崩解，不信你可以靠近了仔细看看，阶梯本身并没有受到攻击的痕迹，更像是由内而外的崩塌。”
　　说完，他抬手捏诀，余时便觉得身体一轻，与司覃一起慢慢离开地面，漂浮到登仙阶梯上方。

　　余时没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登上这座阶梯，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实在是……令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而且，若是司覃的说法属实，这恐怕也是唯一一次了。

　　他目光微闪，强行镇定心神观察起了阶梯上的痕迹。
　　许久后，余时喃喃道：“你说的没错，阶梯确实是自身瓦解，并非受到外力损伤。”
　　所以天界……是真的不存在了……

　　司覃随口应了一声，却没有把两人放下来，他低头注视着阶梯废墟，静静地等待着余时消化这些信息。

　　许久，余时整个人微微抖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司覃，低声问：“天界不存，登仙阶梯崩塌，那么天界的仙人呢？那么……”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出了让他想起来都觉得痛苦的问题：“我们呢？天底下所有的修仙人，辛辛苦苦修炼数百年，又该……何去何从？”

　　司覃没有回答，落下轻轻的一声叹息。
　　寂寥的星海沉默，崩塌的阶梯失言，尽头的天界也没有回应。
　　余时面露悲哀，因为他发现无人应答，何尝不是另一种回答——
　　不过落了一个“空”字。

　　司覃看了余时一会儿，随后垂下眸子。
　　他看得出余时的道心在逐渐崩塌，内部的崩溃与重塑正在失衡，这个人……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他眸光微动，决定再往上添一把柴，让绝望的火焰燃得再猛烈一些。
　　“还记得你在人界看到的那些凡人吗？”司覃轻声问。

　　余时眼珠动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现在没有说话的心情。

　　司覃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凡人生老病死，皆有轮回定数，有一生便有一死，凡人畏惧死亡，求长生，求不老，于是便去追求仙道，但若人人都不老不死，世间便只有生没有死，轮回便乱了套了。”
　　司覃的声音很低沉，娓娓道来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去倾听。
　　“最终轮回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便是把世间的仙都放到一处，凡人则都在另一处，是以世上有了天界和人界之分，天界的仙人自诩是高凡人一等的存在，因此，人界在天界又被称为下界。”

　　余时听着他的叙述，眉头渐渐紧锁起来。
　　真实的天界，似乎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司覃注意到他的微表情，抬头望向登天阶梯直耸入云宵的末端：“换个角度想，现在天界不存在了，你也犯不着去那鬼地方呆着了。”
　　余时：“……”
　　不得不说，司覃式的安慰虽然听上去有点欠打，但真的很有效，至少他现在的情绪比刚才好了一些。

　　话虽如此，余时这辈子毕竟只为一件事而活，求索大道飞升证道是他一辈子的理想。
　　可现在忽然有个人冒出来跟他说，天都塌了你这辈子白忙活了！
　　换个接受能力差一点的，估计也就心理崩溃了。

　　余时不是不难过不迷茫，只是天性让他能比常人更能承受打击，再加上司覃插科打诨，他渐渐冷静下来，低声说了句：“多谢。”

　　“先别急着说谢，”司覃勾起嘴角，目光狡黠地笑了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吗？”
　　余时一愣：“因为你曾经是仙人？”
　　司覃摇头：“但我并没有飞升，我也没有像那些仙人一样伴随着天界一同灭亡。”

　　所以之前的仙人确实都陨落了……
　　余时目光黯了片刻，随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说：“耳？是那个耳的主人告诉你的？”
　　“不错。”司覃笑着点点头。

　　余时难以掩饰自己的讶异：“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他原以为司覃和耳的主人至少也是敌对关系，不然也不至于事事都要提一句“小心隔墙有耳”。
　　当然更让他讶异的是司覃接下来的回答：“因为我打了他一顿，不说他就没命了呀。”

　　这让余时无言以对，但接着他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所以他是天界的仙人？”
　　过去从没有仙人顺利从天界下到人界，不过考虑到司覃说耳的主人身受重伤至今没有恢复，或许和这点有关？

　　“唔，怎么说呢……”司覃装模做样地卖了会儿关子，见余时皱眉，才叹了口气道，“说来，你和他也算是老相识了。”
　　“我和他？老相识？”余时愕然。
　　可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仙人，准确的来说，这世上能与他称得上一句老相识的，也只有云澜山师门众人。

　　“想不起来吗，没事，听我慢慢讲，你自然会想起来的。”司覃勾唇一笑。
　　他说：“越来越多的永生仙人让轮回趋于崩坏之际，轮回或者说是规则，已经不认可‘修仙’这件事本身了，这是天界和仙人覆灭的原因。
　　但有一样东西，它的诞生时间比天界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规则的一部分，因此躲过了一劫。
　　它自诞生起，便受众多凡人的顶礼膜拜，仙人诞生之后，这种崇拜更是到达了顶点。可没人知道的是，凡人的膜拜，加上规则诛仙一事的刺激，让它拥有了近似人的意识。
　　是人，总避免不了贪生、怕死，它不愿意主动重归混沌，索性绑架了一个小世界，靠小世界里里的养分不断充盈自身，指望着有一天能把规则踹下来，自己上位。”

　　规则，绑架，小世界，养分……
　　这些词汇涌入余时的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凡人中看到的那一幕幕诡异的场景。
　　有那么一会儿，余时几乎失去的言语的能力，他有点反应迟钝地说：“你说的那个小世界……是指……”

　　司覃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细细地观察着余时的崩溃程度，随后缓缓点了下头说：“没错。”
　　接着，他又像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残忍似的，对着余时那张惨白的脸，轻声说：“你是不是还想问那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变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还会有修仙者的存在。”

　　余时的眼睛木然地移到他身上，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像是待宰的羔羊安静且绝望地等待着刽子手的审判。

　　“因为那样还不够快啊，”司覃叹息道，“所有的修仙者，不管是魔修还是仙修，他们吸纳的天地精气，都是从凡人身上榨取后释放在天地间的，这些精气再由修士吸纳变成修为，而他们飞升证道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冷漠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低声道：“就是最好的祭品自我献祭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