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
-
尽管在离开之前,余时已经和声音的主人打过照面,可听到那声叹息的时候,他还是当场愣在了原地。
那叹息里有太多难以琢磨的情绪,似满足似喟叹,就仿佛……为了等余时回到这间屋子,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可余时分明才出去了没多久。
他僵在那里,心里是不上不下的忐忑——沐雪生是怎么了?
“师尊,怎么不进来?”愣神间,余时听见屋里的人这么问。
随后是一阵行走间衣物摩挲的声音。
他似乎要出来了。
余时这般想着,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自己有种想逃离这里的冲动。
可那是你的徒弟啊,为什么要逃呢?
脑海内有另一个声音呼喊。
是啊,那是沐雪生,是相伴多年的徒弟,没什么好逃跑的……吧?
余时心想。
犹豫间,只见一人从里屋缓缓步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那人眉目依旧,望向他的神情却已面目全非。
终日覆在面上的遮掩被硬生生撕下,留下的只有……道不尽的深邃情意。
余时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潜意识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你……都想起来了?”他犹豫着问。
可沐雪生轻轻一笑,琉璃般的眼珠子里有碎光流转,低声说:“想起来什么?徒儿愚钝,不明白师尊在说什么?”
余时愣了愣:“你不是……”
忽然,沐雪生眨眨眼,把食指按在唇上:“嘘,师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又是隔墙有耳。
余时想起在现代幻境时,沐雪生也说了一句“隔墙有耳”。
按照他现在掌握的信息,余时能想到怀疑对象只有当时藏在他意识里的无衍君,可他又怀疑无衍君是沐雪生和司覃中的一个,而这俩人又显然知根知底,提防了也没用。
那么,被沐雪生如此忌惮的人,到底是谁呢?
他抬眸望了沐雪生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意思是让他暂时什么也不要问。
余时只好暂且把这些问题压下,可如此一来,另一个问题又浮上来了——之前沐雪生虽然也对他有情,至少还知道藏掩着心思,可现在这个……
他抬眼,正好对上沐雪生似笑非笑的目光,迅速又低下头去。
不行,这个比之前那个难对付太多了。
像是知道余时的为难,沐雪生若有似无地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渡劫的耳朵怎么可能遗漏这点风吹草动呢。
余时觉得耳侧有点热意涌上来,心中不免无奈: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沐雪生知道他师尊的脾性,适当逼一下是好的,但不能逼太紧,见好就收地提起了正事:“师尊是打算下山了吗?”
余时定了定神,点头道:“嗯,而且要尽快。”
“也好。”沐雪生说,“只是师尊独自对上那个人,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如让徒儿陪你一起去吧。”
余时一顿,他还记得上次沐雪生下山的结果,尽管现在这个沐雪生已经大不相同,可不免还是会有些担忧,他的视线在沐雪生脸上晃了一圈:“你……没关系吗?”
沐雪生勾起嘴角:“放心,徒儿没那么愚笨,至少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这是默认了他恢复了幻境中的记忆。
余时点了点头:“那就好。”
沐雪生恢复了记忆的话,对他寻找司覃的行踪也有便利,倒是一举两得。
商量完下山的事,两人互相沉默的片刻,余时心底那点微妙感又浮现出来,他往里屋走了几步,避开沐雪生的视线说:“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然而在经过沐雪生的时候,他的衣摆被扯了一下。
余时停下来,迟疑地看了眼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徒弟:“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徒儿方才想起一件事。”沐雪生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事?”
“师尊之前离开的时候,嘱咐徒儿日后当专心修炼,切记……不要让一些俗世挂碍成为修仙路上的绊脚石。”沐雪生看着他。
以余时的性子,能说出那番话,已经耗费了大半辈子的脸皮,现在这话原模原样从沐雪生嘴里说出来……
余时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他是师尊,怎么能在徒弟面前当怂人?
他硬着头皮说:“有什么问题吗?”
沐雪生笑了笑,把手中的衣摆放下,又细细按平褶皱整理边角,妥帖得仿佛那不是朴素的布衣,而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仙人羽衣。
“徒儿谢过师尊的教诲,只是大道天音这种东西,已经对徒儿无用了。”
大道天音是修仙人直到飞升那一刻都要细心体悟的,可沐雪生居然说这些与他无用?
余时心里浮起淡淡的失望,低声道:“是吗?”
沐雪生对修道的上心程度一直很有限,这是余时很早便看出来的,但他仍旧放任徒弟去研究那些杂术,不光是因为云澜对门下弟子的修炼并不设限,更因为他对徒弟的天赋很有信心,即便分心研究杂术,沐雪生飞升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即便自己先一步去了天界,至多过个一两百年,就能在登天阶梯上看到徒弟的身影了。
到时候他们还能在天界再续前缘,继续过和往昔一般无二的生活。
可沐雪生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他压根没想要飞升。
至于天界再会的事,就更别提了。
沐雪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余时的失落,但这回他已经下定决心,不打算继续当之前那个贴心的徒弟了。
于是他轻声应道:“是。”
余时闭了闭眼,抽回袖子,冷淡道:“你回去吧,我累了。”
沐雪生又应了声“是”,顿了顿,又问,“师尊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下山?”
“……明日。”
“那徒儿去收拾东西,师尊好好歇息。”
“嗯。”
沐雪生走后,余时立在原地愣了许久,他无法理解自己心脏处时而蔓延的疼痛和酸涩,于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平息这一切。
然而,等到他走进里屋,看到屋里的情景时,这份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又出现了。
空荡荡的石床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暖橘色的玉石。
是暖玉。
暖玉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它能让一件屋子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凡人中极富贵的人家都会收藏几颗,但这东西在修真界却尤为少见——得益于修仙人的体魄,他们并不需要这种东西来御寒。
像云澜这种讲究过苦日子、清修锻体的门派更是自打建立那天起,就没让这玩意儿进过山门。
所以,这是沐雪生特意去山下找来的暖玉。
余时走上前,捧起那块暖玉。
暖玉的个头很大,如果好好切割打磨,估摸着足够暖和整个云澜山顶了——暖玉只要个头大过鸡蛋,就足够暖和一间屋,接下来体积再大效果都是一样的。
作为渡劫修士,余时不会怕冷,但他本身并不喜寒。
这事儿他从来没表现出来过,但沐雪生就是知道了,还特地弄来了暖玉放在他屋里。
这表现用师徒情深来形容倒也不是不行,但沐雪生的心思早就在幻境的时候就已经表露得一清二楚,余时再木讷也不得不否认,沐雪生真的很会。
但是他又视大道天音如草芥,他不想飞升,不想他们永生永世……
余时心中一动,上好的暖玉在他躁动的灵气中碎成两半,还没来得及惊慌,一道清凉的气流从裂成两半的暖玉中窜出,直奔他的眉心。
此刻余时多少有些心神不宁,一时来不及防备,让那股气流钻入眉心,接着,便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叹息。
「师尊莫生气。」
余时一愣,这似乎是……沐雪生的声音?
「徒儿所言大道天音无用,并非是不想和师尊长相守,只是……日后师尊自然会明白,师尊只需知道,体悟天道这件事许多年前徒儿便已做过一遍,距离渡劫只差灵气的积蓄。」
「师尊且莫伤心,徒儿知错了。」
至此,眉心那股清凉的气流散去,脑海里也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余时:“……”
他回忆着沐雪生那句说不清到底是委屈歉疚还是亲昵调笑的“知错了”,整个人多少有点凌乱。
他觉得自己被钓鱼执法了,但他没有证据。
第二天,余时带着沐雪生去找杜明和方闻,说明了自己今日要下山的决定。
杜明一愣:“这么快?我以为你会收拾好东西过两日在下山。”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师伯不必忧心。”沐雪生说。
杜明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一眼,拉过余时走到一旁说:“道理我都懂,为什么你宁可带分神期的徒弟,却不带我?”
杜明刚被余时吩咐留在云澜看家,这让他很不满。
余时自然不能跟他说因为自己怀疑沐雪生可能有跟魔君联系的方式,带着他方便找人,想了想说:“我们此行下山,可能会有各方势力注意到云澜的变动,云澜毕竟是我等根基,师尊又处于闭关的关键阶段,没有师兄留守我不放心。”
杜明被吹他得眉飞色舞,但很快又回过神来:“那方闻呢,你为什么不带上他?”
余时说:“方师弟毕竟性子纯良,我怕他下山以后被人蒙骗。”
“那确实。”杜明心有戚戚地点头。
随后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会儿余时,心中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方闻纯良没错,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再说……你带身边的那个,或许更知道怎么骗你。
杜明头痛不已,一边是师尊嘱托他作为师兄照顾好师弟们,一边是师尊让他大事都听未来掌教师弟的决定……
他不由在心底哀嚎:师尊您说话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话会自相矛盾吗?能不能靠谱一点啊?
最后杜明还是放弃了让方闻跟着余时下山的念头,因为他明白,如果余时诚心要甩开方闻,还是很简单的,更别提还有个沐雪生……
方闻玩不过他们,还是别让孩子过去遭罪了。
他叹了口气,对余时说:“那你们千万小心,如果对付不了魔君,就及时撤退找师兄。”
余时和沐雪生对视一眼,如果连他们都解决不掉司覃的问题,这天底下就没人能解决了。
余时说:“那就幸苦师兄看家了。”
看家有什么辛苦的,杜明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余时和沐雪生下了山,距离余时上次下山已经是许久以前了,余时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林子发了一会儿呆,转身问沐雪生:“我们去哪儿?”
沐雪生挑眉:“这难道不该由师尊决定吗?”
这么说也没错,但他们是要去找司覃,不是下山郊游。
余时无奈地看着他:“我决定不了。”
沐雪生愣了愣,笑了起来,看似随手一挥地值了个方向:“那就往这边走吧。”
余时也不在意他悠闲的姿态,抬腿就往他指着的方向走去,沐雪生抬腿跟上去:“师尊就这么相信徒儿?”
余时自顾自走着:“嗯。”
沐雪生:“那万一徒儿在骗师尊呢?为了多和师尊相处,故意绕远路什么的。”
余时停下脚步,转过脸对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你没必要这么做。”
“什么?”
余时轻声说:“我们的以后还很漫长。”所以没必要为了这零星的时光耍小心思。
沐雪生动作一顿,跟着停下来,睁大眼睛看着他:“师尊……”
余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忙活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沐雪生闻言,声音微哑地笑了起来:“是的,只是为了这个。”
这算是意外之喜吗?
他距离这个目标最艰难的一步,似乎已经有人提前为他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