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刺猬 ...
-
“那,”她万般思量,再次开口,“辣吗?”
“挺辣的。”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吃不了辣。”
这是个陈述句,他只记得这家胡辣汤很好吃,买了两碗想给她也尝尝,却忘记了它很辣,而自己同桌吃不了辣。
如此美味,可惜了。
“傅子安,”她泄了气,“我吃不了辣。”
“就你事多。”傅子安接下她手中的勺子,然后拿过她面前的胡辣汤,放到了自己面前。
颜梓此刻万分庆幸刚刚自己没有贸然下手,还好这碗她并没有动过,不然真成浪费粮食了。
傅子安看着眼前的两碗胡辣汤,再一次觉得自己缺少思考,停滞了几秒后放下勺子起身,而颜梓跌入了粮食漩涡里。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句小学学过的诗格外深刻,在她脑海里乱窜,击打着她本就愧疚的灵魂。
“要不,”她尝试把自己备受煎熬的灵魂拉回来,“我试试?”
说着便抬起手,打算让胡辣汤物归原主。
“给,”傅子安将红枣枸杞粥顺势放到她欲欲跃试的爪子上,故作嫌弃地口是心非道:“坐等你蛀牙。”
“满足你。”颜梓总算动手了。
然后傅子安一个人吃了两碗胡辣汤。
人群渐渐少了,耳边吵闹声消减,整座城市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文南巷熙攘不休,永兴超市旁边开着晨光文具店,门口的收银台附近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糖果,月亮垂下浅浅的影,单车碾过道路,残留一地看不真切的痕迹。
“傅子安,让我骑骑你的自行车吧。”她好久没骑过了。
“可以。”
“傅哥。”颜梓闻声看过去,对上傅子安的眼睛,然后很荣幸地翻车了。
是尤厚和陆诚。
她学东西很快,然而忘性也很大,用一天学精了自行车,经过三年沉淀后又归还给当时的自己。
确实是有些生疏了。
看来持续学习也是一门学问。
傅子安未能料到该剧情,连忙赶到她旁边,“厉害,你可真厉害。”
她当然知道这里的“厉害”不是真的夸耀。
傅子安蹲下来,有些无奈,用八字箴言总结道,“没车要带,有车就撞。”
翻车本就是一件丢脸的事情,颜梓坐在地上试图逃避他的目光。
傅子安单膝跪着地,视线落到了她的膝盖上,隔着长裤看不出来里面的情况,没了刚才的“冷嘲热讽”,他望着她的眼睛问,“能站起来吗?哪里疼?”
颜梓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是摔在地上,不是坐在沙发上,“能站起来,不疼。”
边说边往起站,并不打算借助外力,也没有想要让傅子安拉自己一把的意思。
她像是跌倒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和现在一样站起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助。
傅子安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再一抬头便是颜梓半跛的步伐,他走上前扶住她,“你是不是不会喊疼。”
颜梓没有抗拒他的帮助,“我没那么娇气。”
“你可以这么娇气。”
有人深海沉溺,有人荒野求生。
而有的人,随口一句不知真假的话,便让另一个人眼眸泛红,翻涌起江水,却又不知落向何处。
因为她得天独厚,因为她不识软弱,于是注定不会让人心疼。
颜梓过的已经很好了,她拥有的已经很多了,家世,名誉,荣耀,她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知足常乐,自怨自艾的话,显得脑子不正常。
可是哪有人会拒绝一颗太阳的照耀,暖光穿透过往朝夕,勾起一地枯黄。
其实从小她受到的教育都是,你要坚强,能不哭就不哭,能撑下去就撑下去,只有他告诉自己,你可以娇气。
“尤厚,陆诚,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她送回去。”傅子安说。
“好。”
何颜说,虽然你是女孩子,但是有付出才有收获,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孩子也一样,我们要比他们更坚强,站在刀尖上不退缩,顶着人潮前进,将懦弱和胆怯抛在身后,一日比一日强大,岁月大浪淘沙,别让自己追上自己。
颜泽教她的是放宽心,别太计较,自己想要的就自己去拿,我们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是否光芒万丈,但成长的每一步定要看到痕迹,深的浅的,长的短的,哭泣没有用,发泄情绪没有意义,如果不想被淘汰,就别停下脚步。
颜梓前十来年一直在连轴转,她不能停下,也不愿意停下,与大多数人不同,她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学习任何东西都很快,知识点背诵得快,数理化理解得快,成绩遥遥领先,才艺技能处处开花。
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随手翻翻书就可以达到别人苦读数夜得来的成绩,独立惯了,自由惯了,尤其善伪装。
中考结束后立马参加了物理竞赛,接着又参加了舞蹈比赛,永远都奔走在证明自己的路上。
那皇冠她要亲自戴上,那高岭她要攀登顶峰,那荣耀她要紧握手上。
转折点发生在高一的期末考试前,她拿着赢来的水晶吊坠去找颜泽,然后发现自己的父亲有了另一个家庭,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在给儿子过生日。
一秒钟的溃败足已。
她就该光芒万丈,无灾无难,自信张扬。
那一刻她给自己的定义是:送礼物的人。
颜梓对小男孩说生日快乐,她笑的很开心,好像真的很高兴,像极了一个远道而来只为道一句生日快乐的意外惊喜。
朴莹不知道那是谁,见她热情活泼,还想拉着她吃蛋糕。
颜梓说了一句自己还有事,碰巧经过这里才顺道进来,朴莹这才作罢,然后她留下了舞蹈比赛赢来的水晶吊坠,作为生日礼物。
对于舞蹈,她以前只是不感兴趣,从那天后,是讨厌。
眼眸低垂,看不清悲喜。
哭了吗?记不得了。风太大,迷了眼睛,也停下了脚步。福祸相依,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现状,父亲再婚,母亲出国,监督她连轴转的人都已经不在身边了,那么她可以放慢脚步了,等一等昨日的自己。
她并不觉得曾经的她是一定要被超越,要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别人回头看到往昔岁月,而她回头,只能看到冷冰冰的奖状和奖品,照片也全都和荣耀相映。
何必呢。
我追得上时光吗?我什么都留不住。
人这一生,最难的便是同自己和解。既然是道难题,应该能够允许她慢慢解答吧。
不说她的落寞,也不说她的悲伤,偏偏就是眼底见尘,而后起了雾,痛到五脏六腑,再次抬起头依然同阳光般笑着。
这就是颜梓。
生而灿烂孤独,长成带有荆棘的玫瑰,不敢有人靠近,更不会有人拥抱。
一路无话,周遭气压感觉很低,她从小就被送去练舞,舞蹈室里不知道磕过碰过多少次,早就习惯了,不过是摔了一跤,跟以前那些比起来真的不算事。
“傅子安,你是不是生气了?”颜梓揪着他的衣服问。
“没有。”他还是回答她了,他不是空谷,怎么能没有回声。
“是因为我说不疼,还是因为我没有让你帮忙,”她话多了起来,“摔了的话,疼是肯定会疼的,但是并不严重,经历过更疼的就不会觉得它疼了,所以我说不疼,是真的觉得不疼;没有让你帮忙这件事,怎么说呢,我这个人吧,不喜欢麻烦别人,就连和我关系很好的左娴她们,我也不太想麻烦。”
这种感觉很奇怪,自行车后座她也不过才坐了第二遍,她没有义务去向其他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也没有理由去哄一个同桌加饭友,就算他生气了又怎么样呢,沉默还是气急败坏,总不会伤害她的身体。
“我不想麻烦别人,也不希望别人麻烦我,很像个刺猬对吧,”她笑了笑,半分不在意,她从来都不是活在别人眼中的人,“我妈妈也说我像个刺猬。”
“你妈妈应该是想说,你有柔软的一部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把你放在心里的朋友。”
今年的树叶落得早,径直飘落在她的手中,穿梭在凉城的某一条巷子里,铃声时不时响起,颜梓竟然发现自己害怕去承担一个有可能根本不存在并且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影响的后果。
她不想惹他生气,更不想见他对自己沉默,那句“没有”分明含着气,与对唐瑶的冷不同,傅子安不会不搭理她,他只会说一些反义话,还偏偏不承认自己真正的情绪。
她突然戳了戳他的后背,觉得有些奇妙,“你还是我第一个主动麻烦的人,在高一的时候,我就赖着让你载我。”
前面那人似乎是笑了,由于角度问题,嘴角的幅度实在小的可怜。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剖析自己,而她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愿意听,头一次和另一个人坦诚,万一对方只是觉得她烦的话,未免太过于狼狈。
彻底开口前及时止损,问他,“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没有,”这话毫无重量,后座上的人估计不信,他补充道:“不多。”
颜梓笑了,回家的路途并不遥远,却又无声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