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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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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灿完全是个食客。
一个没钱又没正当谋生手段的妖怪,确实也只能做一个食客。我忍不住好奇他以前的那些钱都是怎么存下来的,然而这个家伙对此讳莫如深。不过以后我就是他的二房东了,该讨的债,我一分也没忘记要。
“狄灿,有件事情我想说清楚。即使你是个妖怪,也是要占地方的,所以房租以后我们一人一半。”
“你说就凭那个?”他抬手一指写字桌旁边的一块杂色小毯子——宜家特价的时候买的,十八块九毛,很实惠,当门垫也好遮光布也好狼窝也好都合适得令人感动。
“你见过狼睡床吗?”
他气短。
“况且还是个身上没带一毛钱的。”我又补了一刀。
“……你的房租我以后会还上。”
“我没算你饭钱,狄灿。你知道你的饭量是我、是正常人的几倍?”
“……”他噎住。
还好不如他的犬科亲戚伶牙俐齿,这种时候就该乘胜追击。
“这样吧,我有个提议。”我尽量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平易近“人”,“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用身体来解决。”
他满脸戒备的神情——靠,看什么看,我看起来像个会劫色的主儿吗?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家务你全包了,拖拖地板洗洗衣服刷刷盘子就有饭吃有地方住,很划算吧~”
“你当我男佣?!”
“不是我小气,其实我不缺钱,不过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呃,公狼,白吃白喝白住人家家里传出去也不太好听是不是?”
“……我以后会还上。”憋了半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蚊子还弱。
不过从第二天早上起,我再也不用早起煎蛋饼了。
更何况,和一群唧唧喳喳听不懂人话的小妖精比起来,一个听得懂人话的老妖怪可让人省心多了。这不才两天,周遭空气质量就有了显著提升,过去楼道拐角或窗棂上黑樾樾的影子都不见了,狄灿堪比一台高功率的空气净化机。你想山中要来了一头大老虎,满山的猢狲还不得散得远远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那边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有些东西还是相通的。
过了两天神清气爽的日子,到了和苏狐狸约定的元宵这一天。
下午老板和总监都不在,我得了个空提早溜回家洗澡吃饭,等着月亮爬上来好开工。
“你和隔壁姓苏的很熟?”
吃饭的时候,冷不防对面那只开口问我,我正举着筷子向一块肥牛肉戳去。
“没有啊。”啊呜一口,看不出胡灿的手艺还行。
“那怎么帮他找东西?”他一边问一边奋力和一只鸡腿较劲。
“我们正好都在找一些东西,各取所需。”
“找什么?”
“苏狐狸晚上来了就知道了。”
“我是说你。”
我手上顿了一下。
趁这个当口狄灿筷下生风,运走如神,转眼把几个碗都扫了个干净。
我放下碗筷,抬起头正面向他:“对这双眼睛,你有什么想法?”
他心满意足地喝完最后一口绿豆小排汤,看也不看就说:“你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我上身越过餐桌,又向他凑近了一点,好让四只银灰色的眼珠子对得近些,用力眨巴了两下。
这下他放了勺子,摸着下巴端详了半天——“近视?”
“不,没什么问题,你先去洗碗吧……”
他的态度一瞬之间让我觉得很没劲,不知道是真的神经大粗还是装傻充愣,关于眼睛的事情,他要是真不想说,阿基米德拿着铁棍也撬不开那张嘴。管他的呢,反正来日方长。
夜渐深,天边,一轮银盘越升越高。苏狐狸如约而至。
他带过来一个搪瓷小盆,还给我一套和他的表情一样轻飘飘的薄纱外套,丝质的内衬,甫一穿上,冻得我肝儿颤。我问他非得穿得跟个唱戏的一样么,他说我第一次开月轮,这不是给我找点儿舞台感觉么。
月轮,也就是眉心轮,有时也叫作“天眼”。“月”字本身形似“目”,看似未闭的眼睛。其实每个人出生的时候,眉心月轮都是大开的,只是之后随着年岁渐长,所见日益冗杂,超过命魂能承受的容量,便开始有选择性关闭了月轮。
苏狐狸告诉我,对于我来说,“月轮”的功能并没有衰退,但是所见太多也成为一个问题。简单地说,就是干扰的杂讯太多,接收不了特定波段的讯号。阴阳两界,万物虚实,都自有其因果在其中。如果把这些因果连接起来,万物的本源与未来皆可看清。由此可见,有人把“命运”比喻成“线”,倒十分贴切,因为人的“命运”,说到底也是因果。而现在他要教我的,就是控制意识的频段,观察特定对象的因果,循着它的命运之线,自然很容易就能找到它所处的地方。
狄灿依旧老老实实做着食客,我跟他说就一间房,他愿意出去蹓弯儿也行,随便观摩我也不反对,总之来去自由。
只是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他耐人寻味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分钟。
苏狐狸依旧不正经道:“哎呀可惜了,如果你不是个女的,我就雇你来‘媚生’打工。”
“媚生”是苏狐狸和他的合伙人经营的酒吧,当然那里卖的应该不止于酒。
我正想说谁会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却被狄灿呛到——
“姓苏的,你分得出她的前胸和后背?”
忍字当头一把刀:女人,罩杯要是和你过不去,就别抱怨男人和你的罩杯过不去了。
苏狐狸吃吃笑着像是偷鸡得了手,随即着手准备起来。我们把床挪到四方房间的正中间,苏狐狸指挥我躺到上面。我爬到床上抱着膝盖看他忙活:他把带来的搪瓷小盆搁在床头,盆子比汤碗略大,白底包边,外围用红色的颜料涂了一圈不知是字还是画的东西;然后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三个圆锥形的物件,成年人食指长短,一柱青色,一柱黑色,一柱黄色。我嗅了嗅,旋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香?”我问。
“对。一会儿你得‘灵魂出窍’,这三柱香,青色的是勾魂香,三魂七魄引出来;黑色的是护魂香,短时间内它能保你元神完整;黄色的是招魂香,完事了接你回来。”
说着他把勾魂香放到搪瓷盆中间,其余两柱分摆左右两边。
我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苏狐狸有没有察觉,“后悔了?”他问。
“现在还来得及么?”我反问。
苏狐狸眼睛弯弯,接着他又从衣兜里摸出几张黄渣渣的符咒,让我躺平,依次贴在我的胯底、腰下、脐上、胸前、喉咙、眉心、头顶。我数了数,统共七张——眉心那张涂了点点嫣红,像是梅花落在黄土上。
“这鬼画符是什么?”
“那可是你三魂七魄的部件。我现在给它们定位,要是跑错了位置跑丢了魂魄,你变成什么样可不关我的事儿。”
越听越觉得这活儿真糟糕,我虽然自知算计不过一只狐狸,不过这次本钱下得着实有点大。
苏狐狸的左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的红线,一圈一圈放下来,竟有两尺余长。他把红线的另一头系到我的左手,一面系一面说:
“这个暂时能充当你和我之间的媒介,第一次开月轮,我会看着你,教你怎么找目标。”
“话说每次用眼睛,都这么麻烦么?”
“不必,只要有勾魂香、护魂香和招魂香就可以了。你第一次玩这么高端的,当然得给你的元神定好位,所以做了很多预防措施,以后你习惯了就不必这样。等运用纯熟的时候,勾魂香和招魂香也可以不用,因为你已经记得路了。”
我点点头,然后问了个最要紧的问题: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要找的是什么了么?”
苏狐狸望了一眼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观摩的狄灿,说:“等会儿你自然会知道。”
然后就背对我倚着床坐下,再不言语。
一阵甜甜的香味袭来,我觉得眼皮渐渐发沉。这就开始了?
“放松点,像睡觉一样把眼睛闭上。”
很快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苏狐狸,不过不是发自他的嘴巴,像是直接传递到脑袋里的。
“记住不是真的睡,而是把‘白天’用的眼睛闭上。所谓阴阳眼,就是能同时看到阴界和阳界的生物,现在要你找的东西不属于阳界,记得别看那些阳界的东西,精力集中在另一边。”
我感到有一只手覆上了眼皮,不温不凉,也没有重量。
脑中飞掠过白天见到的景象:抽去了菜场里熙熙攘攘的人肉布景,是柔软的肉团在下水道口蜿蜒;地铁上那个中年男人,我躲闪的不是他身上的烟臭,而是缭绕的人形黑气儿;一楼人家天井里,除去那个晾被子的小媳妇,还剩一个青面的干瘦女人两手平伸穿在衣架上,和衣服一起飘飘荡荡。
略顿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道:
“好了,现在你要记得,你眉心中有一只眼睛,慢慢把它张开,别动你白天用的眼睛。”
我皱了下眉头,有些迟疑。
那只手立起一根食指,轻轻点上了我的眉间,随即我能感觉到本来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突突地跳动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涌。
接下来的一瞬,剧痛传来,额头像被美工刀狠狠割了一刀。虽然没有睁眼,我却分明看到有光倾泻进来,四下被照了个透亮。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了起来。还是我的房间,不过什么家具也没有,狄灿也不晓得去了哪儿。地上蹲着一只白狐狸,幽幽望着我。它身边,一柱黑色熏香正燃着,整个空间里充满了原木的味道。
“混蛋!你可没说会这么疼!”我立刻明白过来它是谁,按着额头咬牙抱怨。
它依旧眼睛弯弯:“告诉你了你还肯帮我么。”
“别狐眼看人低。”
它不语,自顾自从嘴里吐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爪心,黄豆大小,周围笼着一层磷光。
“帮我找一颗和这一模一样的珠子。”
我伸手想去把珠子拿过来看得更仔细些,谁料狐狸一翻爪子把东西护在自己胸前。
“小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只管找就行了。”
“我总得知道自己在干嘛,你不说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白狐狸龇了龇牙,露出白森森的犬齿。
我转身。珠子上的磷光除了遍布苏狐狸前,还一路撒向门外,不过苏狐狸当然看不见。
“想好了再喊我。”
沉默了几秒。
“这是我的元丹。由于一些原因被一分为二,而且其中一颗弄丢了。”
“知道了。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我转身向门外走去,素足点地,不着寸缕,却并没有感到疼或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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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仍旧躺在自己的床上,苏狐狸支手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我——用人脸。狄灿也站在我床头,面孔平淡无波。
我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黄纸条揭下来,转头向后,黄色的熏香正好燃尽。
“找到了么?”
“好消息,离这里不远,就在西郊的别墅区里,叫‘明珠雅苑’,里面有一栋外面种着栀子花的房子,东西应该就在里头。”
苏狐狸喜色难掩,一根大尾巴激动得花枝乱颤。
我也不免有些得意,居然第一次开“月轮”就万事顺利,后半程甚至有点无师自通的味道。我翻身坐起,忘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任务完成了,苏先生还满意吧。一路好走,我就不送了。”
他也被我一拍怔了怔,伸出一只爪子,翘着小指把我的手拿开,站起来拍了拍被我搭过的地方,不痛不痒地说了句“谢谢”。
我被他这个动作恶心到,勉强牵了牵嘴角,终于顺利送走这尊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