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竹弋一

9、第九章 和好

　　陆辰看着季凡，沉默了许久。最后抽出手，说：“我先走了。”
　　仓促的背影，匆匆逃离。
　　季凡有些失落，却并不沮丧。他起身收拾餐碗，心想：来日方长。
　　季凡很快和杨鑫混熟，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工作室，名为公实为私，他想多见见陆辰。
　　他偶然问起陆辰的学校，杨鑫说是A大。
　　听到这个回答，季凡的反应相当古怪，脸色变了又变，然后很快离开了工作室。
　　季凡的心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呼吸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起几年前的谈话。
　　他们坐在阳台喝酒。
　　季凡问：“你想没想过以后考哪个大学？”
　　陆辰说：“A大。”
　　“为什么？A大离这儿那么远，再说那里的口味你吃的惯吗？”
　　陆辰感到好笑：“你的关注点真奇特啊，不过……就是离得远才好。我想离这远远的。”
　　季凡看着他，也笑：“那我跟你一起考A大。”
　　“是么？那你可得加油，你上次月考才多少分？”
　　季凡嗤之以鼻：“我那不是没认真学嘛？要是小爷认真起来，保证吓死你们！”
　　“傻逼……”陆辰宠溺地看着他，跟季凡碰杯喝酒。
　　季凡抬头看看天，心情舒畅：“到时候，你，我，还有安如娅，我们都去一个城市，多好啊，我们几个还能在一起。”
　　“而且……”季凡忽然牵住陆辰的手，“那里也没人认识我们，男朋友。”
　　陆辰的发丝翘了翘，他微微眯起眼，附和他：“是啊，没人认识我们，真好……”
　　A大，真的是A大。
　　陆辰真的来了A大。
　　季凡赶回学校，途中，他回忆起自己大一来A大报道的情形。
　　自从陆辰搬家，季凡就再也没联系上他。他从季父那拿到被没收的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给陆辰打电话。
　　……无人接听
　　他又登录微信，却只看到陆辰的那条分手信息。季凡看到消息的那一刻出现了耳鸣。
　　陆辰他……要分手？
　　他感觉理解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接下来一段时间，季凡几乎是发疯似的，用尽所有方法联络陆辰，结果全都石沉大海。
　　就像人们抓不住光阴，他同样抓不住自己爱的人。
　　他的高二破碎又荒唐，转眼即逝。
　　整整一个寒假，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连季小淳都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不过他自己想通了。还有一个希望渺茫的笨方法可以找到陆辰。
　　他不断的自我催眠：万一他去了A大呢？说不定他们可以在那里重逢。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想试一试。
　　季凡靠着这个信念，真的考上了A大，新生报名那天，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新生名单，挨个去找陆辰的名字。
　　可是，没有。
　　陆辰没有来A大。
　　当他认清现实的那一刻，两年来紧绷的弦终于断开，他心里灌着冷风。他想，大概……自己再也找不到陆辰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来的那年，没有陆辰？他如今大三，那错开的一年，他去了哪里？
　　季凡很想问清楚，很想知道这几年，他究竟过的怎么样。
　　若说造物弄人也不过如此，明明两人都在一个学校，可三年过去，竟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们究竟错过了多少？
　　季凡不敢细想，每每想到这个事实，他就心痛。
　　陆辰对于下课在教室外看到季凡感到惊讶，随后又是无奈。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看四周全是人，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将人带回自己的出租屋。
　　回到家，陆辰给季凡倒水，季凡打量着小房子，这里就是陆辰生活的地方。
　　“有什么事，直说吧。我下午还有课，就不留你吃饭了。”
　　“这几年，你还好吗？怎么……晚了一年来大学？”
　　“复读。”
　　“哦对……原来是这样。”季凡倒是忘了还有这种可能性。他在心里骂自己蠢。
　　“我也在A大。”季凡看着他，露出苦笑，“其实我们一直在一个学校。”
　　这个结果倒是让陆辰没想到，他瞳孔倏然放大，心里无端漫出苦涩。
　　可他故作不在乎，攥紧了的手又松开：“那又怎样？”陆辰看着他：“季凡，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放下吧。”
　　“有意义。”
　　他固执道：“有意义的，只要你还喜欢我。”他拉过陆辰的手，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陆辰心跳有点快，他的掌心在出汗。他想躲开季凡，却被他逼着对视，最后只能狼狈投降。
　　“就算我喜欢你，”他冷冷道，“但是那又怎样？六年前不会有结果的事，现在一样不会有。你爸妈不会接受，我爸不会接受，这个社会也不会接受。季凡……被指责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六年前我尝过一次，如今不想陪你再试第二次。”
　　“你撒谎。”
　　季凡掰过他的脸，吻上他的唇。这是一个苦涩的吻，里面沉淀着六年的苦楚。
　　陆辰死死揪住他的衬衣，仍是松了手。其实两人什么都没忘，那些甜蜜的，美好的记忆，轻轻一带，就全部浮现出来。
　　两唇相分，季凡又吻去陆辰眼角的泪。
　　他抱住陆辰，说什么也不放开。
　　“你看，你就是还喜欢我，陆辰，你的反应骗不了我。那晚我就该再无耻一些，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你跑都跑不了。”
　　陆辰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他错了，这人还是没变，什么稳重成熟都是骗鬼！
　　“我爸妈那边，我会处理。其实这些年，他们已经有松口的痕迹。”季凡把脑袋打在陆辰肩膀上，语气里如释重负：“我们已经成年，有很多事可以自己做选择。陆辰，现在和六年前不一样了。别怕，这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陆辰的心跳渐渐平稳，那是久违的安心。他的承诺仿佛化为一股暖流淌过四肢，带着暖洋洋的舒服。心里武装的尖刺，在见到这个人之后，就已经慢慢脱落了。他低头，伸手回抱住季凡，轻轻说：“嗯。”
　　季凡听到他的回答，收紧了这个拥抱，他把人推到在沙发，趴在陆辰的身上。
　　重量压下来，让陆辰有些心慌，他推了推季凡：“喂，你干嘛？快起来！”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季凡此时突然闹孩子气，他埋首在陆辰的脖颈，热气喷在白皙的皮肤上，痒痒的，湿湿的。
　　忽然，有温热的液体滴落，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陆辰敏锐地察觉到季凡的动静，没拆穿，只是任由他抱着。他伸手抚上季凡的头发，与他沉默相伴。
　　和好之后，季凡死皮赖脸要搬进陆辰的小出租屋，陆辰拿他没办法，只好同意。
　　陆辰大三，季凡大四。虽说在同一个学校，但他们一个是去学校上课，一个则是去公司实践。老实说，除了晚上，白天几乎见不到面。
　　不过，自从季凡搬进来，小房子还是多了些家的氛围。陆辰下课回家，季凡总是做好饭菜等他。季凡加班，陆辰也总是在客厅写论文，为他留灯。
　　晚上。
　　陆辰洗完澡正在床上写论文，季凡稍后也穿着睡衣上床。他躺在自家男朋友身旁，看着陆辰认真工作，一脸痴汉样。
　　陆辰甩了一个白眼过去：“盯我做什么？工作做完了？”
　　“明天休息一天，今晚没有工作。”
　　“嗯，那你先睡，我把这点做完。”
　　季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闭了嘴。他打开笔记本，随便找出一部电影播放。
　　“这个点还看电影？”
　　季凡回道：“睡不着，看会儿。”
　　陆辰笑笑，不想戳破男朋友这么拙劣的谎言。过了半个小时，陆辰关掉电脑，没过一会儿，季凡也关掉了电影。
　　“不看了？”
　　季凡一本正经道：“这电影不好看。”
　　陆辰忍不住发笑，说：“那行，睡吧。”说着，他就关掉电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季凡靠过来，紧紧贴着他，他把陆辰抱进怀里，像只黏人的大狗狗。
　　陆辰有些无奈，转过身和他面对面，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今天收拾家，然后在柜子里发现了帕罗西汀和氟西汀。这两种是抗抑郁的药。”他看着陆辰，喉头有些发哽，“你为什么会有？”
　　被发现了，陆辰想。
　　“没什么，就是……”
　　季凡抱紧他，声音是满满的心疼：“别骗我，陆辰，我想听你说实话。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就是不堪舆论和父亲的压力转学，他跟着陆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刚到那会儿，他很不习惯。几乎每晚都睡不好，要么是整夜整夜的失眠，要么就整夜整夜的梦魇。
　　梦里全是一些污秽不堪的话，还有……安如娅跳楼的情景。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近一个月。
　　他几乎不与人交流，终日恍惚，人也消瘦得很快。甚至有好多次，他都拿起刀想划破自己的身体，把那些难受都释放出来。
　　新学校的班主任发现了异常，告诉了陆父，带他去医院诊断，结果是抑郁症。
　　他的病迟迟不见好转，无奈之下，只好休学一年。
　　一年之后，他的状况才渐渐好些。只是抗抑郁的药一直没停过，直到现在。
　　“总之，就是这样。现在都好的差不多了，没事，真的。”
　　季凡沉默着听完陆辰的话，在黑暗中摩挲到他的脸，他凑上前在他眉心落下一个亲吻。
　　沉闷且愧疚的声音传出：“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陆辰抱紧他，凑在季凡嘴角轻轻嘬了一口，笑笑说，“都过去了。”
　　他喃喃自语：“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