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竹弋一

8、第八章 秘密

　　陆辰十七岁生日那天，季凡同时发觉了安如娅喜欢自己和自己喜欢陆辰的事实。
　　他什么都没说，却用实际行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安如娅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她因家庭的原因而相当努力，最大的愿望就是期盼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份好工作，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和季凡自小相识，季凡于她而言像哥哥也像朋友。他是除父母外，安如娅最重要的人。后来安母去世，安父酗酒，她对这个家渐渐感到失望。
　　她越来越沉默，话越来越少。只有在季凡和陆辰面前，她才会像个普通女孩那样，稍减负担地去玩闹，去笑。
　　安如娅有自己的傲气和尊严，从不在陆辰面前提及自己家的事，也不会故作可怜祈求别人的同情，唯一了解她所有不易的只有季凡。
　　她还视他为知己。
　　上了高中，安如娅察觉到季凡和陆辰越走越近，三个人的友谊总有一个会落单。她也会失落，但从来不说。
　　心里的担子越来越重，她的倾诉却越来越少。失眠的夜里她总是在想，没关系，只要咬咬牙熬过这两年就好了。
　　可惜，高二那年，毁了安如娅所有的梦。
　　安母去世，安父酗酒，家里的条件每况愈下，她看着天天烂醉如泥的父亲十分痛苦。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安父喝醉酒，闯到了安如娅的房间。
　　她吓坏了，一直在叫。
　　安父喝得不省人事，嘴里胡乱地叫着安如娅母亲的名字。
　　在那个混乱的夜晚，安如娅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侵犯。
　　她崩溃了。
　　从那以后，安如娅大病一场，患上了中度抑郁症。她没去学校，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每天都在自残。
　　如果不是季凡及时赶到，安如娅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她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眼里已是万念俱灰。季凡守在她身边，他问了很多很多，可安如娅一个字也没说。
　　他经常看到她偷偷流泪，她的情绪相当不稳定，夜里，他好几次看到她扯掉输液管，一个人站在窗边。
　　一个黄昏，安如娅坐在床上，窗外的斜阳就这么照进来，给她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安如娅仿佛成了一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不过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只有一句，却比刀子划破血肉还疼。
　　她说：“季凡，我好脏……我爸□□了我，我好脏，我好脏……”
　　季凡感到呼吸一滞，愣了很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得到的。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住了这个受伤的女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给她一个拥抱。
　　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接受不了，他自知说什么都没用，但还是像哄小孩一样，嘴里不断重复：“没事的，没事。这不是你的错，安如娅，你没有错，你没有错。”
　　安如娅紧紧抱住他，在他怀里哭泣，她揪住季凡的衣服，身体不停地抖动。
　　“我好恨……我真的好恨……”
　　安如娅哭到几乎晕厥，季凡却说不出什么，他只是一直抱住她，湿润了眼眶。
　　第二天，她稳住了失控的情绪，想到昨夜对季凡说的话，自觉难堪又恶心。
　　这可是她喜欢的人呐……
　　但是她却把自己最恶心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季凡给她送餐，只字不提昨晚的事，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她，给她带作业，讲讲班里发生的趣事。
　　安如娅感动他做的一切，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她仅有的尊严。
　　安如娅返校那天，不愿意走出门，甚至不愿意面对阳光。她躲在季凡身后，对外界展现出恐惧。
　　季凡耐心地等她做心理建设，他主动抓住安如娅的手，轻轻说：“没事，没事的。你跟在我身边。”
　　安如娅点点头，在踏出门的前一刻，却忽然拉住季凡，眼里闪着难堪的色彩，恳求：“我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可以吗？”
　　“好，我不告诉任何人，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季凡笑了一下，握紧她的手给她力量，“别担心。”
　　安如娅和季凡返校后，他时时刻刻守在安如娅身边。虽然大家不清楚安如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都心照不宣默认季凡是安如娅的男朋友。有些人围在安如娅身边八卦，开玩笑，但都被季凡冷着脸赶走。
　　关于她的事，季凡没想好怎么跟陆辰开口。可他知道，陆辰心里一定也很不好受。
　　他不喜欢安如娅，可是目前的情况，他没办法向安如娅解释自己和陆辰的关系，他也没办法向陆辰解释自己和安如娅的关系。
　　其实安如娅隐约有察觉到季凡对陆辰的不同，那是有别于对自己的关爱。只是，她自私地不愿相信，以换取一个偷偷暗恋着那个白马少年的机会。
　　可惜，这最后一丝寄托也没有了……
　　陆辰把季凡叫走的那个下午，她害怕一个人待在教室，于是跟了上去。
　　站在小花园后面，透过隐秘的枝丫，安如娅看到季凡和陆辰在接吻。
　　啪！
　　最后拽着她的绳索，也终于在摇摇欲坠中断裂。
　　安如娅自欺欺人的面纱终究被扯下，失去一切的她，狼狈不堪。
　　季凡愿意替她保守秘密，她也有好好替他保守秘密啊。
　　时间回溯到下午。
　　季凡送安如娅回宿舍。路上，安如娅悄悄扯了一下季凡的衣服。
　　“怎么了？”
　　微弱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你在和陆辰谈恋爱吗？”
　　季凡心跳空了一拍，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说：“是。”
　　安如娅点点头，试图像以前那样微笑，她说：“祝你们幸福，我会保密的。”
　　季凡看着她，心里很感动，笑了笑说：“谢谢。”
　　这个发自内心的笑，是安如娅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
　　凌晨，安如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死后，班里对此产生了诸多猜测，她成了谈资，谣言也不胫而走。
　　那段时间，季凡忙于帮忙照料安如娅的后事，所以忽略了学校的风声，因此他并不知道，陆辰默默替他抗下了一切。
　　后来，班主任找季父季母谈话。
　　季父勃然大怒，他让季凡跪在大厅。那么粗的木棍，毫不留情地落在季凡身上。季小淳急得大哭，上赶着要去拦季父，但是被季母抱在怀里，不让她靠近。
　　“说，你错了没有！”
　　季凡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嘴唇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但他挺直身躯跪着。他咬紧牙，大声道：“我没错！”
　　“没错？我让你没错！让你没错！”
　　每说一句，棍子就重重落下一次。
　　季母在一旁看着，也于心不忍。但刚一开口季父就吼道：“我看谁敢替他求情！今天我非打死这个逆子！”
　　季小淳哭得撕心裂肺，她着急地大叫：“哥！哥你快认错啊……你给爸爸道歉！哥……”
　　季凡痛得脸皱成一团，有些体力不支。又是猛地一棍打在肩胛骨处，他控制不住往前倾，双手撑住地。
　　季父停下来，问：“你跟不跟他分手？”
　　季凡觉得自己身上着火了，每一块肌肉被仿佛被撕裂，但他喘着粗气，眼里满是坚定，他仍是倔强地开口：“我不分，我就是不分！”
　　季父被他刺激到感觉气血逆流：“好啊，这就是我生出来的好儿子。今天我就打断你的腿，我看你还怎么去找他！”
　　季小淳手脚并用，挣脱母亲，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要不要！爸爸，那是哥哥呀！”
　　棍子破空而响，季凡发出一道痛呼，蜷缩着倒在地上。
　　……
　　季凡在医院躺了两天，情况才稍稍好转。季小淳守在他身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季凡轻轻抬手都疼，腿打上石膏更是动弹不得，他这副样子，大概有点像木乃伊吧。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季小淳，你眼睛怎么肿得跟被人打了一样？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妹还是个小哭包？”
　　“去你的！”小姑娘鼻头还是很红，她抹了抹眼睛，说：“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你们不都是男生吗？男生和男生怎么能在一起？”
　　季凡轻轻笑了一下，扯着胸腔有点疼。他说：“傻丫头，你还小，不懂这些。”
　　“你才傻，你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爸爸那么打你，你都不服软。”
　　“嗯，哥哥最傻……”季凡想起了陆辰叫他傻子的情景，不免有些伤感。
　　“小淳，你知道辰哥哥现在的情况吗？”
　　季小淳冷下脸不说话。
　　季凡无奈叹口气：“算了，你一个小孩子，本来也不该掺和这些。不过……如果他来找我，你帮我叫他回去，千万别被爸妈看见，尤其是老爸。还有，你跟他说让他近期也别来找我，等我出院之后，会去找他说清楚一切。”
　　季小淳攥紧拳头，大声吼：“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帮你！”
　　再后来，季凡出院。
　　却只等来陆辰转学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