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竹弋一

7、第七章 现实

　　回家之后，陆辰还是放心不下，接下来几天，他费尽心思才问出季凡在哪个医院。刚拿到消息，他便急匆匆出门。可当他走到客厅，陆父却已经在坐着等他。
　　“爸，我出去一下。”
　　“站住。”陆父沉声，“过来坐。”
　　陆辰察觉到二人间微妙的氛围，自知这场谈话迟早会来，所以也没怕。他把包随手放下，在陆父身旁落座。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有些淡漠：“您要和我聊什么，直接说吧。”
　　陆父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的儿子，这些年，自从搬到这里，他就常常忙于工作，两父子虽说是相依为命，却把关系处得比一对陌生人好不了多少。他许久，没这样认真地看过陆辰，他已经变得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你们老师找过我，和我简单聊了聊你在学校的情况。这些年，我的确对你疏于照顾……”
　　陆辰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时间，开口打断他爸的煽情：“爸，有什么话您直说就好，我赶时间。”
　　陆父冷哼一声，愠怒道：“赶时间！你赶什么时间？赶着去医院看那个小子吗？”
　　“是。所以您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作势，他真的起身拿着包就要走。
　　陆父突然重重地拍桌，茶几上的茶杯微微震颤。他喝道：“回来！”
　　陆辰停住脚步，坐回来看着陆父，等候他的下文。
　　“你和那个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男人，目前正在和季凡谈恋爱。”
　　“混账！”
　　他没忍住，狠狠地朝他脸上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不小，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陆辰的脸迅速浮上一层红肿。
　　他的话太过直接，每一个字都直直戳在陆父心头，在他说完那番话后，陆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难堪。
　　“分了，必须分！”
　　陆辰冷冷地看着他：“分或者不分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以前不管我，现在也别想来管我。”他的话赤裸又残忍，不给陆父任何商量的余地，“况且爸，我就是分了又怎样？我还会找下一个男人。我希望你早点接受这个事实，你儿子，只喜欢男人。”
　　陆父气红了脸，他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他指着门口，吼道：“滚！给我滚出去！我陆康国没你这个儿子！”
　　陆辰拿上包，头也没回地走出门。
　　他急急忙忙赶到医院。
　　病房外，季小淳正坐在板凳上写作业。陆辰走过去，她对于在这里看到陆辰而感到惊讶。她拦在门口，把陆辰拉走。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快走，别让我爸妈看到你，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小淳，让我进去见见你哥，我和他说会儿话就走。”陆辰的心思都放在那个人身上，他有些心急地探头望向病房，迈步越过季小淳。
　　季小淳却张开手不准他过去，她说：“不行，我哥说让你别来，他现在不想见你。”
　　陆辰的脚步稍顿，心口传来隐隐的刺痛。他低头看着季小淳，有些不可置信，也有些失望，低声问道：“这是你哥说的？他还说了什么？”
　　“哥哥说，如果你来找他，他让我立刻赶你回去，他不想见你，他还让你别再来找他。”
　　小姑娘转达的话犹如寒冬腊月的风刃，刀刀泣血。陆辰的瞳孔倏然放大，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明明季凡就在不远处的病房，他却失去了靠近的勇气。
　　时间在脑海中疯狂回溯，回到初见，回到心动，回到第一次约会，回到上课下课的路上，回到安如娅出事，回到学校的恶语相向，回到家人的强烈反对，回到这个人的多日失联……
　　心脏，又闷又疼。
　　沉默着过了很久，季小淳看到陆辰的脸色变得苍白，其中半边脸还有清晰的红肿，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她张嘴还想对他说什么，结果陆辰却弯下腰轻轻抱了一下季小淳。
　　他在她耳边艰难说话：“帮我带句话给你哥哥吧，就说……”他的喉结几次滑动，明明话到嘴边，可那几个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季小淳最后也没听到陆辰让她帮忙带的话到底是什么。因为陆辰话没说完，便站起了身，他还像以前一样，拍了拍季小淳的头，说：“算了，你回去吧，我走了。”
　　医院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的时候嘎吱作响。陆辰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自从失联之后，季凡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那晚陆辰把自己关在房间，想了很久，最后翻出和季凡的微信聊天记录。
　　房间是黑的，夜晚是静的，到了后半夜，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陆辰蜷在床头，手机发出微弱的亮光。
　　他编辑了信息，又删掉，再编辑，再删，反复几次。
　　“艹，季凡你这个混蛋！”陆辰躺在床上，心脏抽痛。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终于在他心里郁结成一颗不定时炸弹。而这颗不定时炸弹也终于到了极限，迎来爆发。陆辰捂住眼睛，眼角润湿了衣袖。
　　“我们分手吧。”［发送］
　　编辑，发送，删除联系方式，关机。一气呵成。
　　那天是陆辰这十七年来，第一次哭到情绪失控，撕心裂肺，不过如是而已。
　　等陆辰说完自己的故事，面前已经摆了一地的空酒瓶。杨鑫被他们之间的感情感动，自己先哭得稀里哗啦。
　　“小辰，我一直以为你是不想谈恋爱，结果我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感情经历。可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和他提分手，你至少也该找他当面说清楚啊。”
　　这么多年过去，陆辰仿佛释怀了许多，他的眼眶有些红，却很冷静。他似乎是在回答他，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其实就算见了面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已经走不下去了，再继续耗着，也无非是两个人一起承受外界的压力，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这样的消磨。”
　　他忽然自嘲道：“在同学和老师的眼中，季凡和安如娅才是一对，我是那个让人恶心的男小三。明明季凡是我的男朋友，但我们的关系却见不得光。“他顿了一下，忽然叹息一口气：“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安如娅的死，有我的错。我知道她喜欢季凡，她后来得了抑郁症，季凡是他唯一的光。但是是我，间接促使了她跳楼。”
　　哪怕是现在谈起安如娅的死，他的声音还是酸涩：“当初在小花园，我其实看到她了，是我故意亲了季凡，被她看到。我和季凡的关系，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间接害死了她。”
　　这件事，是他这六年来心里的沉疴。
　　喝到后面，陆辰有些醉了，借着酒意，他零零碎碎又说了很多，但说的最多的词是对不起。
　　安如娅，对不起。
　　陆辰第二天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却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反应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睁开眼偏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季凡在距离自己不过二十公分的枕侧，正睁着眼认真看着自己，那眼神小心翼翼，恋恋不舍，仿佛在看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头还疼吗？”季凡伸手想触碰他。
　　陆辰匆匆避开，连忙坐起来，低头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换过。此时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袍睡在前男友的床上。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很难相信他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不过头疼成这样，应该也没法做什么吧？他蹙眉，揉了揉太阳穴，说：“我怎么会在这？”
　　“你昨天喝的烂醉如泥，恰巧我给你朋友打电话，他就告诉了我地址，然后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陆辰感觉气氛还是有一丝尴尬，他们这么久没见，第二次见面就是在床上，说什么都有点不合适。
　　他僵硬着身体，赤脚下床，环视一周，问：“我衣服呢？”
　　季凡笑着看向他，听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你昨天吐了一身，我帮你把衣服换下来洗了，你穿我的吧。”
　　陆辰想了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去他的衣柜随便挑了两件衣服，然后朝浴室走去。
　　洗漱完，季凡已经叫好了餐送到房间。陆辰本来想走，但转念又一想，我为什么要这么怕他？于是，他又坐下来和季凡一起吃早餐。
　　可吃着吃着他又后悔了。季凡仅仅是坐在对面，他的心跳就开始不规律跳动。
　　他准备的早点，都是陆辰爱吃的，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消逝的六年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六年前他们没有结局，现在也不会有。
　　不管当初季凡是真不想见自己也好，还是说的气话也好，都已经不再重要。他们现在有各自的生活轨道，既然已经错开，就该继续顺着轨道走下去。
　　“陆辰，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油条一定要泡进豆浆，包子只吃卤肉馅，总是一口豆浆一口包子，吃到最后，豆浆冷了就剩在碗里，半口都不再喝。”
　　说着，季凡伸手抽出纸巾，温柔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
　　陆辰垂眼看着他的动作，轻轻躲了下，没躲开。
　　“谢谢。”
　　“你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谢谢。”
　　“那是以……”前。
　　“陆辰，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好吗？”
　　季凡走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认真地看着他。他握住陆辰的手，再次郑重地说：“我们重新在一起。”
　　这次，季凡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