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竹弋一

6、第六章 破碎

　　但是陆辰没有想到，噩耗来得那么快。
　　安如娅死了。
　　这个消息来的过于突然，像一道晴天霹雳，他听到这个沉痛的消息，心口猛地一震。
　　周二早晨六点，安如娅的尸首在宿舍楼下被发现，医生诊断为跳楼自杀。她被拉到医院时，身体已经冰冷，有传闻说，曾看见她手腕上有自杀的痕迹。
　　陆辰想找季凡，想把事情问个清楚，他在安如娅家找到季凡，他脸色很差。
　　打开门，陆辰惊讶于自己所看到的，安家又脏又乱，酒气熏天，安父喝的烂醉躺在院里，自己的女儿死了，他却看不出伤心。
　　季凡正沉默着把安如娅的东西一点点从她房间里整理搬出。陆辰走过去帮忙，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合力把安如娅的房间清空。
　　走的时候，季凡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安父，随后带上门，抱着整理好的箱子和陆辰一同离开。
　　陆辰知道，安如娅与季凡一起长大，他们俩的情谊非同一般。安如娅离世，自己心里都很难受，更何况是季凡。陆辰不爱过问别人的家事，所以对安家的情况不了解，但季凡可以说是最了解安如娅的人。只是，如果季凡自己不开口，陆辰就不会勉强。他的确在等一个季凡的解释，但那一定得是他自己主动说才行。
　　秋雨过后，天气转凉，路上的枯叶萧瑟地铺了一地。季凡和陆辰并排走着，季凡突然张了张嘴，声音特别低落，甚至有些发抖：“安如娅得了抑郁症。”
　　陆辰没想到原来是这样，但他一说出来，他就想通了一切。之前她为什么没来学校，她为什么回来了会是那样的状态，季凡又为什么一直守在她身边，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到底怎么回事？”
　　季凡突然停下来，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他走过去紧紧抱住陆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陆辰默默陪他站了一分钟。
　　季凡抬起头时，陆辰分明看到他红了眼眶。
　　“因为她家里的事，”季凡欲言又止，最后喃喃道，“她太累了，太累了……”
　　安如娅的葬礼在她亲戚和邻居的帮助下顺利完成。她才十七啊，甚至还没有成年。
　　学校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但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继安如娅离世后，班里有风言风语传出。
　　“你知道二班死的那个吗？”
　　“嗯嗯我知道，是不是跳楼那个？”
　　“就是她，我跟你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男朋友是个同性恋，然后受不了打击才跳楼的？”
　　“真的？那也太恶心了，自己的男朋友是同性恋，两个男人，我想想都要吐……”
　　“是吗？我怎么听说，她是因为抑郁症才跳的？好像有人说过，她手腕上有自残的痕迹？”
　　“不知道啊，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男朋友出轨男的，才得的抑郁症呢？”
　　“卧槽，那男的太渣了。渣男该死，死基佬更该死！”
　　“是啊，这谁受得了？之前有二班的人说，她们班长暗恋了那个男的好几年，好不容易才追到，结果来了个男小三！”
　　“他们好像还是青梅竹马，前段时间关系还很不错呢，一定是她发现了自己男朋友背叛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才自杀的。”
　　“我天，这个瓜太劲爆了。男小三不要脸，我们学校怎么会有这种人啊？这种人不是应该被开除吗？”
　　“就是！他这算不算是间接害死了那个女的啊？”
　　……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了一些到班主任耳里，虽然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她一边在班里告诫同学专心读书，不要听信传言，一边还是找季凡和陆辰的父母谈话。
　　班主任默认季凡和安如娅在谈恋爱，只是没有戳穿。前一段时间，安如娅请假一周，诊断出抑郁症，需要调养。后来返校，她也心疼这个孩子，所以季凡对她的多加照顾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实说，她也不清楚，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患上了抑郁症？
　　安如娅向来是个刻苦努力，又乖巧文静的女孩。她家境不好，母亲早逝，跟着父亲相依为命，结果父亲不争气，她只有靠国家补助和奖学金勉强维持学业，生活上的接济更是多靠亲戚邻里帮忙，尤其是季凡家，几乎把安如娅当半个女儿在照看。明明再多等两年，安如娅就可以考上一个好大学，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眼下，班主任也对安如娅患上抑郁症的病因产生怀疑。莫非，她真的是因为季凡喜欢上了一个男生，才变成这样的吗？
　　她把事情告诉了季凡和陆辰的父母，希望他们多了解一下自己孩子的想法，看看真实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另一头，谣言发酵到最盛。含沙射影的侮辱性话语悉数落进陆辰耳中。最初他选择忽视，选择忍耐，但是他们只会越来越变本加厉。
　　所以他不想再忍了。
　　正逢课间，偏偏又有人故意在他面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精准撞上他的枪口。于是，陆辰眼里的怒火最终难以克制，多日积压的情绪一触即发。
　　他一把揪过那人的领子，举起拳头大吼：“他妈的给我闭嘴！”他喘着粗气，手指用力到发白，眼神仿佛恨不得把那人生吞活剥。
　　那人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班里也骤然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气氛剑拔弩张。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心虚说：“怎，怎么了？难道你们不是基……”
　　“给我，闭嘴！”
　　陆辰咬紧后槽牙，牟足劲一拳打在他脸上。那人摔倒在地，脑子懵懵的，他起身时，嘴角渗出血，伤势看起来有些恐怖。周围同学都愣在原地，随后有人反应过来跑去找老师，有些则上前来拉架。
　　但是陆辰已经气红了眼，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他把人按在地上，不要命似地往他身上揍。
　　那人也反抗，也生气，挨揍的空隙嘴里骂骂咧咧，话也越来越难听。
　　“死同性恋！”
　　“男小三！你以为……你打我，就没人骂了吗！”
　　“我呸，就是因为你……班长才死的……就是因为你！”
　　“闭嘴闭嘴，闭嘴！我TM……叫你给我闭嘴！”
　　陆辰涨红了脸，眼里都是血丝，又是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肚子上，痛得那人说不出话。他脸上的表情皱在一起，脸色发白。
　　“陆辰陆辰，你快住手！”
　　“别打了，你快把他打死了！”
　　“停下来！谁来帮我一起拉住他，快来拉开他们，快啊……”
　　“老师……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混乱，鲜血，周围同学的惊呼，还有老师的吼声，全部交织在一起，犹如隔了一层膜，陆辰什么都听得见，却什么都听不清。
　　他忘记那天自己是怎么被老师叫走，被训话，又被陆父带回家的。
　　他只记得那几句辱骂的话，翻来覆去，越来越清晰，成了一晚的梦魇。
　　“死基佬，男小三！”
　　“同性恋怎么不去死？真脏，恶心！”
　　“是你害了班长！是你抢了她男朋友，是你杀死了班长！”
　　“你杀了她，你这个凶手！”
　　陆辰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恶毒的话语依稀还在耳边响起——是你害死了班长！
　　他有些口渴，倒水的时候，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受伤了，血痂糊了一层。
　　陆辰拨通季凡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坐在阳台，窗外的冷风灌进来，从天黑到天亮。
　　季凡这段时间都没有来上课，思索再三，他找到季凡家去，季小淳却不让他进门。
　　他天天来，季小淳就天天拦。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冲着他没好气地说：“你不要再来了！”
　　陆辰拉住季小淳，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心，他笑笑：“小淳乖，告诉哥哥，你哥现在怎么样？我已经四天没有联系上他了。他还好吗？”
　　季小淳赌气，把头偏向一旁不看他。
　　“小淳，我真的很担心。告诉我好吗？”
　　季小淳把头转回来瞪他，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可是瞪着瞪着，突然眼睛就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根本止不住。
　　她抹了抹眼睛，伤心道：“爸爸……爸爸打了哥哥，哥哥腿断了，现在住在医院。”
　　陆辰着急地追问：“在哪个医院？”
　　季小淳摇头，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倔强道：“我……我不说，我不说！”接着她猛地推开陆辰，他一时不察，倒真的被小姑娘给推倒在地。
　　他不解地看着季小淳，结果她越哭越伤心，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哥哥在一起？爸爸那天好生气，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发那么大的火！”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看着陆辰的眼神都是满满的怨恨：“我讨厌你！是你把我哥哥害的那么惨！是你害得他现在还躺在医院！”她越哭越濒临崩溃：“还有安姐姐，安姐姐明明那么喜欢我哥哥，他们以后不是会结婚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我嫂子？你明明是辰哥哥！你明明是辰哥哥的啊，我不懂，我不懂究竟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从小和我一起玩的哥哥会变成我嫂子，为什么安姐姐会死？”
　　哭到后面，季小淳转为啜泣，但嘴里还是在不断重复：“我讨厌你，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如果不是你，安姐姐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安姐姐！如果不是你和哥哥刺激了她，她就不会跳楼……”
　　季小淳愤恨地看着他：“总之，你不要再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完，季小淳抹着眼泪跑开。
　　陆辰跌坐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血液混着泥土钳在掌心，他没觉着疼，只觉着脑子里还残留着季小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从地上站起来，沉默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垂眸遮住眼底的五味杂陈，转身离开季凡家，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熟悉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