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竹弋一

2、第二章 邻居

　　陆辰坐在车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车窗开到最大，凉风呼呼地灌进来，他只是偏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风景，陷入沉思。
　　杨鑫看出他的不对劲，开口问了他好几句，陆辰才回神，跟他说话。
　　“鑫哥，陪我喝点。”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仰面靠在椅背上，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烦闷。
　　杨鑫二话没说，把他拉到常去的烧烤店，刷刷点了两箱啤酒，和一大盘烧烤。
　　街边烧烤店飘出香味，勾人味蕾。老板动作很快，几下就把烧烤端上桌，香辣的味道刺激着神经，把人从自己的世界拖回现实。
　　“跟我说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平时一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我还从没见过你今天这个模样，是因为……刚刚那个人？”
　　“嗯。”说完，陆辰随手打开一瓶啤酒，咕噜咕噜灌完。好像还嫌不够爽似的，伸手又去拿下一瓶。
　　杨鑫制止了他，心里隐约有猜测，于是试探着问：“你跟他……你们？”
　　陆辰从他手里拿过酒，没否认，喝完一大口酒后他舔了一下唇，微微张着嘴呼气：“他是我前男友。”
　　杨鑫从没过问过他的感情生活。他们是大学认识的，他只知道，陆辰不谈恋爱，也从不提起自己的感情经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些。
　　“怎么，觉得恶心？”
　　陆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嘲。
　　“没，不恶心。这有什么好恶心的，现在那些小姑娘看俩男的走在一起，都觉得那是gay。不就是同性恋嘛，都21世纪了，谁还歧视这个？”
　　陆辰没说话，只是一瓶接一瓶地灌酒。杨鑫知道他这么难受，肯定是心里还没放下。
　　“你是不是还喜……”他想了一下措辞，总觉得怎么说都很别扭，但最后还是直接问了：“你现在还喜欢他？”
　　“是。”陆辰的头发有些遮住眼，可他抬起头来时，杨鑫看到他眼眶微微泛红。杨鑫惊住了，他认识陆辰几年，算是和他很亲近的朋友，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没忘记你，说不准他现在还是单身，你要不……再试试？或者我来帮你打听。”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还有啊，我能问一句，你和他当初是因为什么分的？”
　　陆辰的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的空酒瓶被捏得有些变形，他双手撑在腿上，头微微低着，仿佛是一个伤心的小孩。
　　“我和他……”
　　一开口，声音是颤的。他呼出一口浊气，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声音飘得很远很远，好似回到了十二点年前。
　　十二年前，陆辰第一次见到季凡。当时陆辰爸爸才刚刚带着陆辰搬到那个陌生的地方三天。他们就这样成为了邻居。
　　相邻的两处院子，被喧闹和冷清划分为两个世界。
　　季凡十岁生日时，院子里来了特别多的人，有许多小孩，叽叽喳喳的，特别吵。陆辰从没想过这个陌生人会邀请自己去参加他的十岁生日。
　　“你是新来的邻居吧，我叫季凡。季节的季，不平凡的凡。今天我生日，过来一起玩啊！我见你搬来了好几天，一直等着你出门，想和你认识认识，结果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正好今天我生日，我们玩游戏差个人，你一起来！”
　　“谢谢，我不去。”
　　陆辰有些防备地看着他，伸手就要关门。
　　季凡连忙拦住他：“很好玩的！你爸妈也可以来，我妈妈一直想请你们过去吃饭。”
　　“不用了，谢谢。”
　　季凡见说不动他，登时急了。
　　他看着陆辰就要关门，居然不过脑子地拉住他的手腕就往自家院子里跑。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颇有些祈求的意味：“帮个忙，我跟他们打赌说一定可以邀请到你去我家玩的。”
　　陆辰被他突然拽住，一时不察，竟然真的走了几步。
　　“你……”
　　陆辰被稀里糊涂地拉到了院子里，却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小院，很热闹，大家也都很热情。
　　季凡站在小院中心，像一个小太阳，他说：“我把新邻居带来了！怎么样，我就说他长的很好看吧！比你们都好看！”
　　陆辰局促不安，他不习惯这样热闹的场面，他甩开季凡的手，朝着门口走去。
　　却被季凡妈妈的声音绊住脚步，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仿佛久别重逢：“你是隔壁新来的小朋友吧，喜欢吃桂花糕吗？这是自己家做的，要不要尝一尝？”
　　陆辰回过头，看着她，有一瞬间，他感觉妈妈回来了。
　　他轻轻说：“谢谢。”
　　然后，鬼使神差地再没能拒绝。
　　那是陆辰第一次融入这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邻居拽着，将他与这个地方的隔膜撕开一道裂缝，属于这座乡村的气息扑鼻而来，把他团团包裹。
　　质朴，简单，泥土，草木，汗水，笑脸，这些词语拼凑出陆辰对那天的回忆，是柔软的，新鲜的。
　　如同濒临窒息的人在挣扎的最后一刻被一只手拉住，紧接着所有的潮水褪去，空气灌了进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真实。
　　陆辰是独子，爸爸整日忙于工作，早晨见不到他出门，晚上见不到他回家。妈妈则成了他的小世界里最重要的一个。可是，不久前她过世，给为她治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钱。
　　陆爸爸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陆辰又回到乡下。
　　他一向是不喜欢吵闹的，嘈杂而聒噪。陆辰爸爸时常不在家，空荡荡的房子经常只剩他一个人。
　　陆辰和季凡是邻居，年纪又相仿，而且还在一个班，所以季凡总爱找他一起玩。一开始，他很讨厌季凡，这个人爱吵爱闹还爱闯祸，而且经常拉着他一起闯祸，最后自己背锅。每次陆辰替季凡背完锅，季凡又会变着法哄他，带他漫山遍野地跑，给他弄来好吃的。
　　季凡还爱欺负季小淳，别看他比她大七岁，有时候比他妹还幼稚。陆辰自己都数不清季小淳究竟哭哭啼啼地跑来过自己家多少次，告状季凡欺负他。
　　每当这个时候，陆辰二话不说，就带着季小淳去报仇。两个少年打打闹闹，稚气未脱。每次季凡都被陆辰揍得东逃西窜，抱头求饶时，季小淳又会破涕为笑，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陆辰抓住季凡到妹妹面前领功，他总会笑得十分得意。
　　虽然他还有些喘，但声音里满满的幸灾乐祸，连尾音都在上扬：“我把你哥给你抓来了，小淳想怎么处置他？”
　　“哥哥骂我是猪，还老是说我丑。辰哥哥，你说我真的很丑吗？”
　　陆辰摸摸季小淳的脑袋，说：“谁说我们小淳丑？你才不丑，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妹妹。”
　　季凡翻了个白眼，嘲讽道：“马屁精。这丫头天天就知道吃，不就像只猪嘛。还可爱，这么凶，也不知道哪可爱，人家的妹妹都是乖巧懂事，她就只会打人。”
　　“你！你……唔哇……呜呜呜，臭哥哥……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嗝……不要理你了……”
　　季小淳一哭，两个男孩子瞬间慌了。季凡心想：完了完了，一会儿老爸回来要是看见她在哭，自己就完了！
　　他立马露出讨好的表情，凑到她跟前，贱兮兮地笑：“嘿嘿嘿嘿，小淳乖，别哭啊……别哭，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说你是猪……”
　　“呜哇……”声音变得更大。
　　季小淳不想理季凡，委屈巴巴地抱住陆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陆辰有些头疼，无语地看了一眼季凡，似乎在说：“看你干的好事，这下怎么办？”
　　季凡耸肩，双手一摊，表示“我也没辙，兄弟，只能靠你了。”
　　陆辰蹲下来抱起季小淳，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别哭啊，小淳是乖孩子对不对，哭花了脸，就不可爱了。”
　　又好说歹说地哄了一会儿，季小淳果然渐渐安静下来，可眼睛湿漉漉的，还挂着眼泪水，但她又强忍着不哭，呼吸还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委屈了。
　　“辰哥哥，你做我……嗝……哥哥，好不好？我……我不嗝……不喜欢我，哥哥。”
　　看到季凡被这样嫌弃，陆辰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说：“好啊，以后你就是我妹了。”
　　小姑娘顿时喜笑颜开，对着他的脸吧唧就是一口。
　　陆辰和季凡都愣在原地，季凡突然从陆辰怀里把她抱过来，对她说：“季小淳，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现在长大了，不能亲男生。”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是，他是我哥哥了呀，我不能亲哥哥吗？”
　　“不可以，不管是不是你哥，都不可以再亲男孩子，也不准别的男生亲你，知道吗？”
　　季小淳似懂非懂，然后歪着脑袋问：“那安姐姐可以亲哥哥吗？安姐姐以后会嫁给哥哥吧？是不是只有做了爸爸妈妈，才可以亲亲？”
　　“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辰站在一旁看好戏，结果被小丫头的语出惊人给逗乐了。
　　季凡也满头黑线，这小丫头都跟谁学的这些话？难道她现在不看动画片跟着老妈看八点裆吗？
　　“季小淳，这些话以后不准再说！尤其是在安姐姐面前，听到没有？”
　　“哦……可是，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不准说就是不准说，不然你以后别想向我要零花钱！”
　　“哼，不说就不说，你们大人真奇怪。”
　　这样的记忆有很多，这样的夏天他们也一起过了很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