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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吃进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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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手术器械在面前换着挥舞。
手脚使不上力,仿佛四肢被捆绑,只能任人宰割。
仿佛回到13岁爸爸忌日的那天。
夜色很深,头顶发亮的星子也黯淡了。凉风变得刺骨的寒,她躺在藤编躺椅上睡得正沉,被蚊子咬得一刺激,下意识想伸手去拍,却发现四肢使不上一点力,就连眼皮也好像睁不开---
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
一定要瘦吗?
何熙在心里问自己,她的人生只有瘦这一个目标吗?
何熙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特别有自己主意的一个小孩儿。
妈妈带她去街上买过年衣服,总是喜欢自己决定何熙穿什么样式、颜色的。
就有服装店老板娘说:“别都你觉得呀,又不是你穿,问问孩子自己喜欢不。”
何熙就低头翻一下那两个衣服的标价,一看她妈选得那件更便宜点。
就说:“我都行。”
小学课上学校的老师问大家:“同学们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呀?”
寒暑假去奶奶家里玩,睡前晚上聊天,奶奶也很总是问何熙:“熙熙,你以后长大想做什么呀?”
何熙被问一次,就换一个答案。
虽然看上去很敷衍,但她每一次都答得挺认真的。真的,她小时候觉得自己将来无所不能,充满无限可能。
仔细想来那时虽然天真的可笑,以为人的身材至少没有那么容易变胖,但是却也单纯得很快乐。
快乐。什么时候这两个字离她和死去的父亲一样远了呢?
傻啊!真傻!
非得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没力气想选错了会不会后悔,才想到能不能换个角度想一下——
瘦下来的她快乐吗?人胖一点就活不下去了吗?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何熙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想打个喷嚏。
没打出来,却也清醒了,慢慢睁开眼睛。
医院病房的色调很冷,墙体刷白,植物漆绿,窗外的风景雾蒙蒙的。
何熙转了转头,一张眼神无比温柔的脸放大在眼前。
鬼啊——
正想嚎叫出声,定睛一看是张超梅,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熙熙这会儿你想吃啥。”
声音轻得仿佛大一点就能把脆弱不堪一击的何熙震烈一般,
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何熙皱着一张脸看着张超梅。
妈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阳光倾泻在窗边的那盆植物上,张超梅还是没有回来。
还是像以前一样不靠谱。何熙在心里默默吐槽。
张超梅女士,是一个“边哭边跑”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丈夫在工作中意外去世,一边哭着给已故的丈夫办葬礼,一边跑到丈夫生前的单位大闹特闹加赔偿。
晚上崩溃大哭,诉说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要多不容易,白天给暧昧的对象发消息:“我没钱花了,能不能给我发点钱?”
——上学时候的何熙不知道,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有多不容易。
强忍不适,何熙咽了口唾沫,发现自己嘴里都是苦味,什么都不想吃,于是回答道:“不饿。”
“不行,还是要吃点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食堂给你买白粥。”
何熙刚要虚弱点头。
门被推开,一道声音插进来:“阿姨她刚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吃东西。”
“医生说手术后2-3天才可以进食。”
白树手里提着一大兜进来,从里面取出矿泉水和面包递给张超梅。
“阿姨您昨晚一晚上没合眼了,这里暂时交给我吧。”
“真是个体贴孩子呀!”张超梅被塞得一愣,很快就卸下了脸上的尴尬,“何熙,昨天晚上就是这孩子帮忙送你来得医院。不光我要好好谢谢他,你也要好好谢谢人家听见没?”
“刚才神经太紧张了不觉得,这会儿身体反应过来了,还真是又饿又困。”张超梅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走出了房间。
何熙偏过头,阳光倾洒在窗边的那盆植物上,她盯得出神,突然面前出现一堵人墙,挡得严严实实。
白树站在光下弯唇:“何同学真是好厉害,一口烤串把自己吃进医院来了。”
何熙皱眉瞪他,“还不是怪你!”
“怪我?”白树眉心微动,不可思议地笑了。
帮她,还怪起他来了?
看着面前表情暴躁,却比刚才鲜活多了女孩儿,白树生不起气来了。怪他就怪他吧。
何熙很讨厌他这副嘴脸。虽然他救了她,她应该谢谢他。
但他不知道他的不计较落在她眼里是炫耀。属于幸福者明晃晃的炫耀。
何熙极力压下内心不断翻滚的嫉妒,委屈,愤怒,闭了闭眼。
“谢谢,还有,没事儿请滚,我不需要。”
“耐思客汉堡店被查封了。”白树眉毛浅浅扬起,“我举报的。”
何熙愕然。好端端跟她说这干嘛?
“我是来告诉你这个的。因为那天,是我们一起做了一件好事。”白树歪了歪头,“这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儿,不是吗?”
开心个屁,何熙表情僵了僵,沉下脸,“也只有你这种在蜜罐里长大的会这么容易幸福。”
“这世界上在蜜罐里长大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你单单看不惯我?”白树好奇。
“因为只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面前。”何熙记得她的回答带着冷笑。
白树的眼神如她所愿慢慢冷了下来,变得没有一丝温度,何熙却开心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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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张超梅还算好声好气:“早餐不吃?”
何熙会摇摇头,对着手心晃出一两粒维生素,仰头拍进嘴里,面无表情咽下。
中午张超梅已经斜眼瞪过来:“午饭呢,午饭也不吃?”
何熙会坚定点点头,抱起一瓶能量饮,一口喝完,然后回到房间。
“……别告诉我你晚饭也不打算吃了!”晚上张超梅站在门口,忍不住抡起锅铲。
何熙淡定点头又摇头,拿过床头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翻了个身继续在床上躺尸。
以上就是何熙在家的饮食日常。如果在学校的话也可成立,几颗维生素,一瓶能量饮,满满一杯水就撑起了一天。
如果不够……那就再加一勺米饭,或者两片青菜,或者一条牛肉干,但不能再多了。
有一次张超梅实在忍无可忍,重重把餐盘磕在桌沿,吵着要带她去看医生,“……你这是病啊,改天,真要找时间去看看了!”
何熙当即模仿斗地主口吻:“不要。”
她拒绝任何改变。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自我折磨,并且已经变成习惯,难以改变。
她的肚子经常是空的。
平日她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
她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变得暴躁。
但这些比起中考失利都不算什么。中考结束后,本来上北海高中板上钉钉的何熙,最后去了安山高中,班上的老师、同学还有张超梅都来想知道怎么回事,但她谁也没告诉,也不可能告诉他们,因为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她中考期间一直饿着自己,饿过头便不觉得饿了,结果最后一天下午在考场上饿得两眼发花,冷汗直流,能强忍着不适着把试卷写完就算不错了。
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疯了,并且意识到自己疯到了什么程度。
阴郁丛生,她是雨天潮湿的一块洼地,即使那个时候也有太阳出来,也只会助长她满身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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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熙的到来,让平静的教室掀起一波小小的波澜。
“嘿,听说了吗,咱班何熙今天回来上课了。”
“真的?她都好久没来了。 ”
“今天?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教学楼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了,她正往教室走,路上碰见老班,被老班叫到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里老班自上而下打量何熙一眼,慢悠悠品了口茶,“哟,又瘦了。”
何熙默。
“大忙人,今天怎么想起来学校了。这一次来,又是准备啥时候走啊?”
何熙继续默。
“听我的,你干脆退学算了,反正你爱请假,开学没多久,倒是三天两头请假。”
何熙低头抠了抠手指,面上木着张脸,看上去好像无所谓,心里却七上八下,慌得不得了。她承认是过去太任性,没参加军训的是她,爱请假的也是她。
何熙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老师……我、我不想退学。”
到底是年纪小,退学这件事情在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身上都是一件天要塌了的事情。
“啊?”老班故作不懂,张大嘴巴,半口牙白得发亮,“那你什么意思嘛?”
“老师,我以后再也不请假了。我发誓!”怕再不解释,被老班误会,何熙赶紧解释。
老班放下杯子,起身,“算了,你还是回家里自学去吧。”
话里话外都着嫌弃,何熙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回些什么。
有些想法憋在心里很久了,但也不好真的拦住老师,当面哭闹。
为难之际,走在门外的老班突然回头:“愣着干什么?走啊。”
“啊?”何熙有点懵了,“去干什么?”
“干什么?请你吃饭。”冷哼一声,老班气冲冲继续往前走。
这是默许她了!
何熙明白过来,笑开了颜,赶紧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何熙跟着老班走进教室。
十几个平方大的教室里充满了青春的欢声笑语。
意识到班里来了位新同学,大家的声音静了一下,几双好奇的眼睛短暂地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不过须臾,便恢复原样。无异于对着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按了两下暂停键。
还是跟开学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一样,充满了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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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熙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在书桌的一侧,才发现书上已经堆满了各科空白的试卷。
虽然那段时间她暂时不在,但这里已经留下了她在的痕迹。
何熙翻开课本,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但她没想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