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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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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沂进入保密室是午后1点,正午时分,马普兰的气温高得人窒息,沈春沂在室外奔波半晌,早出了一身热汗,被保密室的冷气一激,瞬时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
室内有一人站着,闻声转头看她。
沈春沂挺不好意思,“您好。”她道。
甫一照面,林建民打量眼前的姑娘,她很年轻,眼神是年轻人方有的清亮,但她并不是一汪水,凌凌的就能一眼望到底,沈春沂的眼里有戒备,面上的神色有世故。初初见面,林建民对沈春沂印象不差。
“春沂你好,我是林建民。”他道。
沈春沂趁着抬头,也是扫了眼前人一眼。林建民身量颇高,国字脸上架着一副银丝镜,他的两条眉毛又黑又浓,眼神锐利、坚定,单就面相,是个有主张且有意气的中年人。
沈春沂面上扮起客气的笑,“林参赞”她道,“您找我?”
“领导都交代了?”林建民伸手一比,示意沈春沂坐,他自己也在沈春沂对面坐下。
沈春沂想起那通从北京直接打来的电话,她略微点头,然后道:“一切听您指挥。”
林建民不再言语,沉默着递过一份倒扣着的文件,沈春沂抬头看他一眼,林建民下巴颏一抬,示意沈春沂接手。然而,当沈春沂捏住文件一头,往自己这一带,林建民却未松手。沈春沂再抬眼看他,林建民又深深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才松手,“记在心里”他道,“然后,烂在心里。”
闻言,沈春沂未立马将文件翻转过来,她的拇指与食指相互一搓,指尖是细密的汗意。过一会,沈春沂深吸口气,方翻看起来。
林建民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面的人,屏蔽室里冷气打得低,她却鼻尖额上都渗出汗来。三页材料,她看得极慢,似是要将一字一句都拆开看分明,将一笔一划都重新理解。
沈春沂向来知道,客观、中立的媒体界是一个天真的理想,媒体有接近政治的天性,却也有时刻被政治吞没的危险,时时警惕,在博弈中找到最佳平衡,这是职业赋予沈春沂们的难题。
眼前这份材料,便是她这次须面对的难题。
沈春沂缓缓放下手头材料,说不出一句话。她心里惊涛拍岸,巨浪滔天,那晦暗掺着猩红的天际写着血淋淋的荒诞与吃人。“领导,我不明白”许久,她道。
林建民转身将文件塞入碎纸机,不过三五秒,那份一旦公开,不定能掀起怎样大风波的文件顷刻变为纸沫。“你刚才看的,是事实”林建民回到座位上,“但那不能说,这事窝囊,但这时候,不能算账。”
“为什么?”沈春沂知道自己问得傻,也问得不合时宜,但她仍然问了出来,她知道,她不是为自己问,她为的是那无数被破碎的家庭,万千关心此事的人,问不能得知真相的缘由,她必须得问,不问,那没有良心。
沉默许久,久到沈春沂以为不再有答案,林建民却突然开口,“远海”他道,“远海不能乱,我们需要这帮恶棍。”
沈春沂颤抖着叹出气,“没有别的办法吗?”
林建民沉默着摇头。
沈春沂的泪便落下来,滴在桌面上跫然有声。
林建民浓眉皱起,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人,沈春沂的泪似乎预示着,尽管她拥有了许多成绩,但她仍是一个理想的、脆弱的小姑娘,理想与脆弱担不起大任。
然而,几乎是片刻,沈春沂抬手抹掉眼泪,“需要我做什么”她眨眨眼,眼里仍有湿润的水迹,“领导,您说,我来做。”
林建民这才放下心来,也信了袁不凡推荐沈春沂时拍胸脯说下的保证,他不需要毫无原则的理想主义,亦不需要盲目无节制的同情心,他需要的是懂得妥协,学会接受的年轻人。
“什么都不说,那不现实。国人不允许,我们自己,也不允许”林建民双手相扣,放在桌上,他的指骨发白,显然在用力相握着,“况且,风声迟早会露出去,其他人动手之前,我们要发出自己想要的声音。”
“所以?”沈春沂问道。
“所以,你的任务”林建民缓缓地,一字一句道,“便是将我们想说的,以能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已是夤夜时分,棕榈树在夜幕下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不远处双子塔蔚然高耸,在天际线上擦出一道亮光。
一下午智机竭尽,回到酒店时,沈春沂有一些微微的晕眩,随着电梯疾行向上,很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进门前,何蔚然从隔壁屋子探出头来,“回来了?”尽管近12小时联系不上沈春沂,然而不论是带队的新闻中心的领导,亦或是远在北京的郭景玫,都似乎忘了在马普兰,还有沈春沂这号马仔,何蔚然便有些了然,不论这会有没有要紧消息出来,沈春沂总是去做了些什么的。
沈春沂有些迟缓地转头,疲惫的眼中带着怎么都掩盖不去的悲悯,她都知道,但她没法说,即便亲厚如何蔚然,她也需守口如瓶。
“回来了。”沈春沂牵出一丝笑,答道。
何蔚然似乎想起些什么,转身回屋拿了牛皮纸包的椰浆饭,“热一热,填填肚子”他道。
见他明明猜到些什么,却闭口不问,仍是一副知心老大哥的模样,沈春沂觉得自己近来眼皮子愈发浅了,半点盛不住眼泪,险巍巍又是泪盈于睫。
沈春沂想说点什么,却哽咽住,然而这一打岔,沈春沂自许久之后的岁月回望,竟就再没机会说了。
丁楚兴便是这时候自消防通道走了出来。消防通道离两人不远,谁都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尽管彼时头昏昏眼沉沉,但沈春沂清晰地看见,并此后一直记得,丁楚兴满脸充血,脖颈间有突起的青筋,他似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何蔚然不动声色地将沈春沂挡在了身后,“丁老师,您在这里做什么?”他问丁楚兴。
丁楚兴不发一言,自口袋中拿出录音笔,起先杂音颇多,只隐隐能听到混杂着口音的中文与难懂的东南亚英语,几秒种后,录音笔似乎是被换了地方放置,争吵的声音清晰起来。
待听出是谁的声音,沈春沂勃然变色。她转头看身旁的何蔚然,何蔚然那原先常被社里老阿姨打趣的好面皮此刻只剩惨白。
沈春沂略思量,便知道这录音决不能露出去。正逢丁点火星便能燎原的紧要时刻,何蔚然的这重关系一旦被曝光,不论是善意的,怜悯的,探究的,厌恶的,种种目光,样样心思都会将何蔚然放在火上烤。
届时,他如何自处,他同Aysa的家人又该如何自处,更不论事业、前途,今时今日,这重关系远不到被言及、讨论,或是揣测的地步。
究竟是有心探查,还是无心得知,已不紧要,现下,丁楚兴是实实地听见何蔚然同Aysa亲人的一番争吵,并记下了要害,等着这会发作,给他致命一击。
录音不长,只短短几分钟,结束后,三人俱是沉默,走廊里只余空调的吹气声。
丁楚兴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沈春沂慢慢思量开。这事看着蹊跷,但若要推演他所图谋的,也不难。三人之间情谊向来微薄,互相之间不曾有过亏欠,让丁楚兴做这小人行径的,症结必在这两日。沈春沂将记忆略一翻检,便将疑窦种在了这日下午。
想到这里,沈春沂目光沉了下来,“丁老师,您想做什么?”她问道。
丁楚兴怪异地笑了一下,“沈春沂,下午,你在哪?”他不答反问。
沈春沂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果真是为了这事。然而,这事明摆着是件机密,就算丁楚兴凭着一点经验,如何蔚然般推测出一些踪迹,沈春沂不信,以他的经验,会不知其间门道,那他此时能做且应做的,只有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如今,他不但大喇喇来问,甚至是威胁着要沈春沂将这桩机密告诉他,那他背后站着谁,沈春沂不得不细细思量。
沈春沂背后急出一些细密的汗珠,但她面上仍显得沉着,她甚至于百难之中挤出一丝不屑的笑,“丁楚兴”她道,“你替谁做事?”
正如沈春沂所猜测,丁楚兴闻言面色一变,然而,他毕竟是老江湖,一瞬间的慌张收得极快,几乎是下一秒,丁楚兴又扮出一脸沉痛,“你也不用诈我”他说,“你知道,我们那,独家都有额外补贴。我孩子还在加护病房,春沂,那消息对于你,不过是添名,对于我,却是救命。”
丁楚兴讲得字字泣血,但沈春沂却不信,“这么说来,昨天,丁老师您在航司发布会的一番作为,也是为了这点补贴?”沈春沂在丁楚兴阴沉下来的面色中,一字一句道,“我不相信。”
丁楚兴几变神色,许久,他气急到几乎咬牙,“你想好,何蔚然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沈春沂怕的便是这遭,当着何蔚然的面,一端是大义,一端是私情,这抉择不论怎么做,都是诛心。
何蔚然其实没有听清沈春沂同丁楚兴来来去去的几场机锋,再次在录音中听见Aysa舍弃所有,打算奔赴北京,这才搭上航班,遭此大难,他便觉得自己果真如Aysa亲人所说,是他命里担不起的大劫。
他在大悲大喜中几番浮沉,这会儿沈春沂同丁楚兴言辞渐利,他才渐渐缓过神来。
见沈春沂正被丁楚兴逼得两难,何蔚然惨淡一笑,开口道:“丁楚兴,今天中午,是我不小心,活该被你知道,你去说吧。”
“不过此前我给不了他的,现在并没有什么顾忌。你拿这个威胁春沂,威胁我,未免太看不起我们。”
话已至此,也再没什么好说。丁楚兴自觉这番既没占到便宜,又被个狐狸似的沈春沂觉察出马脚,实在得不偿失。他又是气恼又是惊惧,面色狰狞地说出三声“好”,就匆匆离去。
为防意外,沈春沂同何蔚然匆匆换了住处。下楼时,何蔚然见沈春沂一脸欲言又止,便拍她的头安慰道,“你要是真跟他说了,我怎么自处,我们也不必再做朋友”想了想又说,“也不用同我说,你不能说,我也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