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已是三更夜半,东八区的城镇纷纷熄灭灯火,进入梦乡。
朝华社值班室倒如往常般,仍亮着灯,但那里边围坐着的几人却预示着,这并不是个寻常夜晚。
袁不凡站在传真机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电话挂断,他已站了十多分钟。没有人知道,这既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他在思考什么。
突然,传真机发出“滴”一声响,伴随着“咔哧咔哧”的机械噪声,一张发稿单被吐出。袁不凡悄没声地吸口气,才伸手从传真机出口处拿下文件。
发稿单上钤一方赵松山的印章,围坐几人传阅一番后,袁不凡方对值班编辑说,“发吧。”
值班编辑最后一次校对稿件,确认无误后点击了发送。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无眠。
通过林建民,沈春沂与何蔚然才算安定下来。然而,刚得空能喘口气,沈春沂的手机便瞬间被来自各方的电话、短信轰炸。心跳随着肾上腺素的分泌渐渐加快,沈春沂拿起手机,将通知拉到最上方,那是一条朝华社客户端的推送。她慢慢呼出气,挂断所有电话,亦未回任何短信。
雷声渐紧,闪电愈密,不一会便是一场瓢泼夜雨。纱窗透进一蓬蓬的水汽,夹杂着残留的暑气与一丝夜的沁凉。
在这无边寂寥的夜雨中,何蔚然为刻意回避的记忆解了封,一刹那,鲜活意气的少年郎捧着一丛新鲜的鸡蛋花,皎皎地自时光深处走来。
有人在吃上讲究,情愿花大把时间选食材,淘器皿,苛刻时令与火候,这说的是何蔚然。
有些人则恰恰相反,他们囫囵吃食,只图饱腹,这说的是Aysa。
尽管在这事上两人态度迥异,所持信念北辙南辕,但事情就那么偏偏,两人最终的相见恰恰落在一只青团上。
4月刚出头的日子,何蔚然在唐人街淘捡出一把鲜艾草,尽管那艾草远渡重洋已经有些蔫巴,但何蔚然仍旧如获至宝,大价钱捧回了家。
奋战一日,终于用种种舶来品做出几只像模像样的青团,何蔚然便将这几只宝贝恭敬地请进保鲜盒,准备做次日的早午饭。
次日,何蔚然捧着饭盒爬到一处看得见西海岸的观景台,日头还未毒辣,海边送来的风尚有一丝凉爽,何蔚然就着碧波清风,吃得好不惬意。
然而,美中总有那么些不足。若长桌那头赶due的小伙不那么频频地朝他张望,一眼灼灼地盯着他的饭盒,何蔚然自觉这场景将更十全十美。
待那小伙第101次张望,瞧着座位也朝着何蔚然靠过来不少,何蔚然觉得不能再装白瞎瞧不见了。他纠结地看了眼饭盒中仅剩的一只青团,挣扎再挣扎,终于决定要在这弹丸岛国弘扬一番祖国的大好美食。
何蔚然吸口气,一把将饭盒往那头递过去,“你吃吗?”他问那小伙。
本以为那小伙会客气推拒一番,谁想到那小人一听这话,眼神倏忽一亮,“哎”他大眼弯弯地应道,重重点了头,“吃!”他道。
那只青团是甜口的,何蔚然和了芝麻糖,加进些坚果碎,末了绞些蔓越莓干、红提干,直把那大眼小孩香得吞舌头。
那小孩也是个有心眼的,吃完嫌不够,于是意意思思地问何蔚然,这玩意怎么做。
只拿了点老祖宗的边角末料便毙得这群洋鬼子满地找牙,何蔚然一时得意,便夸下海口,“这算什么,改天你找我,有更好的。”
那小孩本只想再顺点有的没的,不想眼前这大个这么上道,于是便忙不迭应下来。
有些人的相逢靠着三月里海棠树下的一场春梦,有些人的初见起始于廿四桥边的一捧芍药,有些人靠着桨声烟雨里的一柄纸伞结缘,那么有些人因为一只青团相识便也不可惊怪,那并不风流,但胜在实在。
起先何蔚然还挺郑重,对着食谱将八大菜系做了个轮番,然而这小孩在吃食上是真不讲究,甭管是一碟精细的碧螺虾仁,还是随手炒的鸡丁,又或是滴几滴麻油拌一道万年青,他都高高兴兴,样样都说欢喜。
何蔚然一边暗骂他不识好货,一边也乐得不花大把精力便糊弄得这没见识的一愣一愣。
低纬度的岛国没什么四季轮换,常年的高温与潮湿中,日子寡淡得看不到头。何蔚然偶尔也回头想,若是没有那个倒霉的风球,他与Aysa或许也就平淡无波地处下去,待他回国后,也许能想起一遭,或许还会同酒友吹水,说当年凭借一手好厨艺收下青葱的南洋马仔一名。
然而这颗叫“温莎”的风球却还是不偏不倚地来了,更不偏不倚地砸了一截子树梢在何蔚然脑袋上。
不远处的校工就眼睁睁看着个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的傻大个,被截风球卷来的树梢狠狠撅倒在地。
校工吓一大跳,直怕何蔚然脑袋被戳了个对穿,待跑到何蔚然身边,见只是额角被擦破块皮,人也有些晕乎,这才大舒下口气,拿出手机拨了995,送何蔚然一路呼啸去了医院。
何蔚然觉得自己实在挺冤枉,作为一名江南地界长成的青年,他不要太晓得台风的威力,因而学校一宣布停课,他便屯了干粮,老实窝在宿舍看片。
然而谁能想到,去楼那头放个水的时间,还能整出个脑震荡来。
何蔚然惨兮兮地躺在病床,耳边是充斥着不少潮汕语气词,又急又难懂的南洋英文,因为发着低烧,所见的一切都似乎结着水膜,惨淡而冰冷。从头到脚都不舒坦,只身在异国身边也没个人照看,何蔚然那多愁且善感的仙女性子便一下子发作开。
于是,Aysa一推开门,就看到何蔚然那大个委屈地蜷在窄小的病床上,茫然地睁着双大眼睛,悄没声息地在掉眼泪。Aysa吓一跳,忙小跑过去,一叠声喊他,“Kris,Kris。”
何蔚然一向觉得,掉眼泪这事并没有性别专属,情绪来了,哭一场也是一种排解,但这终归得在私密的空间才自在,Aysa傻不愣登地蹦到他眼前,何蔚然觉得,有些丢人。
Aysa还瞪着眼急切地在问他,何蔚然却是不想答,一转身一扭头把自己利索地埋在了被子里。下一瞬间,Aysa便听到埋在被子里那人“嗷”地一声发出惨叫。
这声儿听着实在惨,Aysa一联系前后文,便觉着这得多疼啊,看何蔚然这又嗷唠叫,又哭天抹泪的,就赶紧去拉了个医师过来。
医师一听,这么个疼法可不正常,就一个电话把自个老师也召唤过来。何蔚然便被这么一撮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好家伙,那脸都哭皱巴了,赶紧又是查体,又是问诊。
折腾半天,实在没查出什么,最后一大一小俩医师只好接受何蔚然诌的胡话,实在是他痛阈太低,耐不住疼,才有这么一着乌龙。
待医师都走了,何蔚然便瞪Aysa,全赖这小不省心,他今儿可是丢了个大脸。Aysa却还是不解,以为他疼得烦躁,心情不佳,于是避开伤口捋捋何蔚然头上那撮毛,“睡一觉,睡醒就不疼了”他说,那絮叨的样子活像个小媳妇。
也不知是闹久了精力不济,又或是Aysa那二愣子似的安慰让人觉得贴心,何蔚然耷拉下眼皮,沉沉地睡过去。
时间的公平对所有人都适用,不论是垂髫小儿,或是耄耋老人,每一刻每一秒都毫厘不差。然而人们却喜爱给予时间丰富的主观色彩,使之因承载的记忆不同、心绪迥异,或如流云易逝,或如沉疴难捱。
何蔚然用许多情绪装点了从睡梦中醒来的这一刻。
这一刻,熹微晨光透过浅蓝的窗帘,为屋内的褶皱打上静默的阴影,冷气呼呼吹着,床头的兰花如不胜凉般半蜷起花瓣。何蔚然侧过头,Aysa坐在床侧,单手撑在床头柜上,正倦极而眠。
何蔚然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窗帘间透进的一丝阳光慢慢爬上他的肩头,爬上他乱似鸡窝的头发,他想,他的目光一定像此刻的阳光温柔。
那之后,何蔚然其实有些躲着Aysa。何蔚然曾去过Aysa家,也在他们日复一日的诵读中理解那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在这信仰面前,他对Aysa的情意便是一只魔盒,充满着不可预料的危险。有些情意,适合轰轰烈烈,恨不能让全世界知道,但有些情意,只需潜在心底,在夜半时分,在无人知晓的街角暗自欣赏。
于是,那些天,何蔚然早出晚归,净窝在学校边角上其他院系的图书馆里头悬梁、锥刺股。在各类ddl的夹缝中,他偶尔也会想起Aysa,想他这些天在自己这吃了多少闭门羹,想他是不是已经被养刁了舌头,再吃不下食堂的鸭胗饭。
这或许是何蔚然过得最轻松的期末,他再没通宵赶工,踩着截止时间提交论文,反而是早早写完,又润色修改许多轮;但这也是他过得最艰难的期末,心尖上那人近在咫尺,他却要百计千方避着,告诉自己不想见,不能见。
可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那日,何蔚然去学院交最后一门课的论文,正往巴士站走,就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没等他回头,顶着笑脸的小孩已挂上肩头。
“hey,Kris,paper写完了吗,我可找到你了。”那小孩兀自说着,全没注意何蔚然在那一瞬间的僵硬。
何蔚然心想,我可真没用,定下这么多决心,设下这么多规矩,偏偏只他一声招呼,就从心底里渗出雀跃,那雀跃如此汪洋蓬勃,以致那一瞬间,何蔚然根本不敢直视他,怕那充满爱欲、渴求的眼神吓坏他。
承认吧,何蔚然对自己说,你想他,想到此刻都不舍得将他的手从肩头扒拉下来。
“写完了,你呢”何蔚然笑着,握着肩头的手说,“最近还行?”
Aysa摇头,说起出题难度突破天际的专业课老师,抱怨榨果汁偷工减料的水吧,最后他叹口气,“kris,你不要做好吃的中国菜了,要是你太忙,我不能找你,我会找不到吃的。”他道。
可真是个懂事的小孩,何蔚然心想,晾了他小一个月,他却只以为他忙。
然而,下一刻,何蔚然放开Aysa的手腕子,狠狠心说:“可是我之后也会很忙,做菜很占用时间,很累。”
见Aysa有些无措,何蔚然转头避开他的视线,“我们这个专业,需要许多实习经验”他继续道,“Aysa,我总要回中国工作的,毕业前的许多时间,我想我会留在那里。”
Aysa似乎从未想过,他与何蔚然仅是一只青团带来的萍水相逢,这样浅薄的缘分,随便一个转身就是再也不见。他天真地认为,他同何蔚然,是相互的陪伴、慰藉,是天然不会分离的两个人。然而,何蔚然告诉他,不是的,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Aysa脸上有着显见的迷茫与惊慌,“Kris,我,我不需要你经常做中国菜的”他结结巴巴解释道,“我什么都可以,你不要觉得很累。S国有许多好的报纸,我们经常一起看的,还有电视台,你上次说,有学长可以recommend。”
巴士缓缓驶进站点,呼啦啦一群人下车,又乌泱泱一堆人上车,人来人往中,何蔚然转头看Aysa,“我总有自己的计划,Aysa,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他说,然后走上了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