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说雨》王楠楠

29、第 29 章

　　这天半夜，结束一天忙乱的沈春沂回到单位，会议室里已坐了不少人，有人仰靠在椅背上养神，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有人边啃着手指边聚精会神翻看着手机。

　　沈春沂把手里提着的吃的放到会议桌中央，一群人抬头，然后一哄而上。

　　“春沂，你咋恁贴心！”有人嘴里抹了蜜道。

　　沈春沂有点饿过了，只觉得嗓子眼发堵，看着一桌的零食也没什么食欲，于是还是捧着自己的保温杯喝水。

　　老刘看了，便凑过来，“不应该呀，你这行程哪有时间去买东西？”

　　“你有的吃就行了。”沈春沂道。

　　“我还是觉得不对。”老刘摇着头把拳大的面包塞进了嘴里。

　　这时郭景玫招手让沈春沂过去。

　　“身体好了？”郭景玫关上办公室的门，问道。

　　沈春沂就点头，说没大事。

　　“那行”郭景玫从桌上拿起函件，递给沈春沂，“上头的意思，让你和何蔚然跟着家属们去马普兰。你之前休假，手里没有其他活，快到三月了，其他人都不轻松。何蔚然在东南亚待过不少时间，他熟悉情况，你们配合得也好。你有没有意见？”

　　沈春沂扫了一眼函件，然后说：“没有，我没意见。”

　　回到会议室时，主要领导已经就坐，沈春沂赶紧回到座位上。

　　领导们先是对这一天的工作做了总结，朝华社于客机失联事件共发文40余篇，涵盖部委、空管部门、航司、乘客家属、航空从业人员等多个维度。

　　肯定大家的工作后，他们又提出要求，“我们希望有更多深入、深刻的报道，不要只报道别人告诉我们的，更要主动挖掘，以报道促调查，促真相。”

　　调整完次日工作部署，领导们宣布散会，一伙人该赶稿的赶稿，该值班的值班，该跑采访的继续去跑采访。

　　何蔚然还有个稿子没写完，沈春沂就去外事办捞了他俩的公务护照，借了他的车，赶紧送去办紧急签证。

　　一直到夤夜时分，沈春沂接上何蔚然，一打方向盘往他家开。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耳边唯有发动机声与车外呜呜的风声。到他家停下，何蔚然没动，沈春沂便也坐着。

　　小区的街灯往车里打上重重的明与暗，阒无人声的夜里，悲与喜模糊地没有边界。

　　沈春沂沉默一会，问他：“确定吗？”

　　何蔚然就说：“护照号是一样的。”

　　沈春沂便不知道再说什么。

　　有些爱情，从一开始便是分别，如两个藤井树那样，那便也没有什么好说，可有些人，曾经恩爱修好，一朝分离，便真如断筋挫骨一般。

　　“回去吧。”良久，沈春沂劝道。

　　何蔚然慢慢有了动作，他重重地揉着额头，声音恍惚，“沈春沂，我好累啊。”

　　沈春沂闻言也是眼眶一热，“别这样。”她说。

　　“我也没有特别放不下他”何蔚然说，“他也没特别让人惦记的，只是，只是…”他“只是”了两声，突然说不下去。

　　“只是就像海水解不了渴，好汤解不了饿”沈春沂接过他的话，“没有了这个人，生活还是能继续，可却无时无刻不欲说还休，不四顾茫茫然。”

　　“是啊”何蔚然叹了声，“是这样的。”

　　“不管怎样难”沈春沂过了会说，“老何，你还有亲人，还有朋友。”

　　何蔚然沉默片刻，然后说：“我知道的。”

　　次日，经过六小时飞行，包机缓缓降落在马普兰首都机场。甫一出机舱门，南洋潮湿溽热的气息裹挟全身，时刻提醒着人们这是遥远的异乡。

　　通关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机场方面没事先协调，海关看见乌泱泱几百号拿着特批签证的人，惊得立马给移民局和警司打了电话，待那些人叽里呱啦一通互相吵，沈春沂他们的护照上才被盖上允许入关的印章。

　　前往酒店的路上，沈春沂收到郭景玫转来的舆情汇编，头条自然是客机失事，让沈春沂惊讶的是，昨日航司新闻发布会的冲突被放在了次条，沈春沂细细看下去，国内报道的爆发期出现在事发后的一小时内，报道形式以图片为主，亦有一部分视频。在各新闻网站、社交媒体蔓延不久，这些报道纷纷404，大伙也懂了上头的意思，稳定压倒一切，于是便也纷纷变道，去找其他消息源。

　　然而，几小时后，国外媒体开始传播，先是社交媒体，不仅散播出现场图片、视频，还不怀好意地说出此类报道在国内已然销声匿迹，后几大通讯社开始站台，舆情一时甚至压过客机失联本身去。

　　另人头疼的是，外网的报道又被好事者重新传回国内，正是大伙儿临睡前刷消息刷得勤的时候，看到国外一片关注、国内却鸦雀无声的惨淡对比，愤怒被轻易地煽动。

　　沈春沂看着凌晨那暴增的搜索指数，心里默默替昨夜值班的兄弟部门点上蜡。外媒那几把斧，沈春沂并不陌生，她想不明白的是，他们的盘算是什么，若说只是常规操作恶心一下，沈春沂便觉得他们有些费周章。

　　车窗外高大的棕榈树不断后退，城市的光影拉出炫彩的光线，沈春沂没想到，她一路都没想明白的问题，次日便有了解答。

　　千里之外的北京，劲风依旧吹得急，腊梅的幽香蹿在风中，钻进人鼻孔里，带着点冷俏俏的艳丽。穿城而过的几条河里，冰面却悄悄解了封，老大爷们卸下冰刀，在河岸支了马扎，开始愿者上钩。

　　“冬天可要过去咯。”方岩背着手，老气横秋道。

　　卢孟跟在他身后，双眼放空，脑子里却飞速过着刚刚拿到的数据。

　　方岩转过他看他这状态，便明白这人是又在脑内加班了，于是一把拍他，“您可歇会吧”他说，“三院有人猝死可没过去几天。”

　　卢孟被他打断那会正是紧要时刻，这二货嗷唠两嗓，他原先飞速的计算戛然而止。卢孟定了两秒，然后便抬起一脚踹他。

　　方岩一撅屁股便跑，没跑两步是卢孟单位门口，他进门时没注意，擦到个正在门卫那登记的姑娘。方岩连忙停下道歉，那姑娘转过身来，方岩一看，巧了，熟人！

　　说是熟人，但也就是脸熟，方岩嘴上“诶”了半晌，却终究叫不出那姑娘的名字。

　　倒是那姑娘大方，见他这情形便主动说道：“方老师，我是周诗文，之前去红螺寺玩咱们见过。”
　　方岩这才真正地将这姑娘对上号，“您看我这记性”他搓搓手，“您别介意。”

　　说话间，卢孟也到了门口，见方岩同个姑娘聊得火热，他也不觉得奇怪，方岩从来是这样的浪荡做派。

　　倒是周诗文，见了卢孟，眼睛瞬时一亮，“卢工。”她招呼道。

　　卢孟这才将目光投向方岩对面那姑娘，那鼻子那眼睛，那五官拼凑出的一张脸，卢孟打量完觉得自己并不认识。

　　方岩不记得自己，周诗文觉得没大碍，但看卢孟这幅茫然样，她还真有点不痛快。然而周诗文也知道多少是自己念念不忘，她怎么都没立场去怪卢孟的不经心。她便又打点起精神，“卢工，我是周诗文，徐世佳的师姐，去红螺寺那趟咱们坐一桌。”

　　卢孟这才在心里“哦”了声，“你好”他点点头打招呼，然后又说了句“不好意思”。

　　聊起来才知道，周诗文的单位便是卢孟他领导心心念念的友军，小姑娘这次来算是头次认门，以后可是要常来常往了。

　　方岩听到这里便心里直嘀咕，要说卢孟和沈春沂这次，可算是桥归桥路归路，可像卢孟这样的死脑筋，放他一人在那瞎琢磨，他能一辈子磕在沈春沂身上，倒不如身边缠些莺莺燕燕，乱花迷眼得多了，旧事说不定就能翻篇。

　　他便将算盘打到周诗文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论相貌，周诗文清清秀秀，沈春沂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两人算是个平手，论性子，尽管他没同周诗文处过，但他坚信，这世上就没几个比沈春沂还没良心的人，这么算下来，周诗文可是个比沈春沂靠谱得多的姑娘。

　　再看情义，周诗文显见着眼波含春，尽管眼下多少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但谁说感情处不出来呢？方岩两手一合，定下主意，他得好好给这两人撮合撮合。

　　“我就回去备课了”方岩意意思思道，完全没有方才非要赖这蹭午饭，还拉卢孟兜圈的劲儿，“老卢你领诗文好好转转。”

　　卢孟瞟了眼他，不言语。

　　方岩半分不管他，挥挥手便走了。

　　卢孟倒也不是不乐意，毕竟他算主人家，认门领路算是分内事。他只是烦人家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得不平顺，在沈春沂身上他也翻车太多回。但人的心思不是说变就能变的，十年的感情有多少羁绊，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们在后面那栋楼”卢孟对周诗文说，然后领着她往后头走。

　　这日晌午，沈春沂从MRT站出来，迎面碰上丁楚兴与宋星。因为何蔚然挣着些微时间去处理私事，沈春沂便落了单，宋星向来疏阔，见沈春沂一人，便也招呼她去附近食阁吃粿条与鸡饭。

　　食到中途，丁楚兴接了个电话，之后便抓了张餐纸擦嘴，急匆匆走了。

　　经过昨天的事情，沈春沂对丁楚兴有了些猜疑，于是意意思思地向宋星探口风。“丁老师一点没变，还是拼命三郎的架势”她道。

　　谁知宋星深叹了口气，说：“老丁也是不容易。”

　　沈春沂就似闻到腥气的猫，后语忙接上前言，“这是怎么说？”沈春沂问。

　　宋星嘴里塞着满满当当的萝卜糕，声音含含糊糊的，沈春沂使劲听，方听了个大概。

　　“不得志小半生，才算是出头了，谁知转眼家里又不如意”宋星道，“他那小儿子已经在加护病房待了半年。”

　　沈春沂吃惊道：“从没听说过。”

　　宋星挑起半边眼帘，“这也难怪”他道，“他本就在你们那失意，这些事还能同你们说？”

　　沈春沂便没了言语，她一时觉得人世无常，福与祸互相掺杂得如一锅乱粥，谁都没法分辨哪一方来得更快些，一时又疯增疑窦，直觉一片隐隐约约的大网在渐渐显形，而她却又摸不着边际，于是无措而燥乱。

　　但未等她思虑分明，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