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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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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直滚着,水面上的白沫几乎要溢出来,沈春沂捱到再无可捱,终于拿起汤匙去盛被煮得太久,已然破皮的饺子。调好醋碟,沈春沂将餐盘端至餐桌,然后去阳台叫卢孟。
“饺子好了。”沈春沂盯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会才说。
卢孟似是被窗缝里涌进的风呛了,一阵猛咳,咳得眼眶尽是水渍。
沈春沂不忍见,转身回了餐厅。过一会,卢孟回来,带回一身冰冷的烟味。
两人隔着一盘卖相惨不忍睹的饺子对坐,屋里屋外除去风声,一片寂寂。
卢孟好一会没动,许久,饺子都已半凉,他突然拾起筷子,一粒一粒往嘴里塞,似是急切,又恍若强迫。
沈春沂知道他肠胃一向不算健康,并不敢让他顺着这股劲瞎闹,于是待他又将筷子伸来,便一把抽了盘子,不让他再夹。“你这是干什么?”沈春沂说。
卢孟倒也没执着,一手将筷子按下,再慢慢开始咀嚼嘴里塞得过满的食物。
“南南”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缓慢而忧伤,“如果是今天”他问,“你会不会留下他?”
因近日心绪不佳,又加上熬夜值班,沈春沂本就面目苍白,闻言,她不免脸色变了又变,细细看来,青灰里竟带了颓败。
“我”沈春沂很犹豫,她知道,若不想自此相忘于江湖,那她应当立马给出肯定的回答,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际遇。然而,沈春沂几乎不能自控地想起新一年几乎已排满的工作,想起众多人的期许与不可避免的倾轧,“我不知道。”她最后有些绝望地说。
卢孟抬起头看她,目光冷冽而陌生,他像是从未认清过沈春沂,于是从头至尾,一毫一厘地打量着她。
毫无征兆地,卢孟的左眼淌下一滴泪来。“既然你时时处处将我排在最末”他问道,“南南,当初何苦先来招惹我?”
沈春沂被他诘问得再熬不住,眼泪流了满身满心。
卢孟不止一次说过,沈春沂这人心捂不热,放手容易,转身也潇洒。
他曾同沈春沂说,当年文理分科,她一声不响就去了文科班,两人之后再在校园里碰见,也从来不理人,可让他觉得没劲透了。他当年也是意气骄傲的少年,便也不理她,同她僵了两年。后来高考填志愿,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一看屏幕上一水的上海的高校,他就鬼使神差地想起沈春沂说过的,想去看南京路的永安百货同陕西路的马勒别墅,最后录取结果一出来,沈春沂去了北京,可把他气得半死。
沈春沂听他半真半假的抱怨,就也假模假式地问他,为什么她都那样了,那时她回头找他,他还要她?
卢孟就回忆起他同沈春沂你来我往这么些年里不多的光辉时刻。那一刻沈春沂真是好看呐,梳着一把高马尾,即便风尘仆仆,可站在熹微阳光里,她仍像是梦里的洛水神女。
卢孟难得有可以傲娇的时候,于是就绷着一张臭脸问她:“有什么事?”
沈春沂从来是肚里能装八百道弯的人物,可在听王江原说卢孟似乎是谈了个女朋友时,她突然坐不住了,她觉得心里的话快满出来了。
于是,沈春沂给夏冬青打了个电话,把那些从不与人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这可把夏冬青吓得够呛,沈春沂这种锯了嘴葫芦,平时玩游戏从来都选大冒险的主,这是吹的什么风,竟然主动坦白了?
然而这反常也到底让夏冬青明白了卢孟其人在沈春沂心里的位置,她雷厉风行地给沈春沂买了张票,跟她说:“你不该讲给我听,你得同他说。”
因为这一句话,沈春沂心里徒然生出一份孤勇,这份孤勇支撑着她穿越山川与人群,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卢孟”沈春沂艰难地开口,“你有女朋友了,是不是?”
卢孟脸上露出些似笑非笑的意思,“沈春沂”他说,“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沈春沂刚想说话,卢孟身上却突然挂上一只炮仗,“老卢老卢”方岩说,“赶紧的,作业!”
卢孟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作业纸,狠狠地拍在方岩胸口,“赶紧滚。”他道。
沈春沂多久没见他这生动的样子了,嘴角就露出点笑模样,卢孟见了,又臭着脸瞪她,“笑什么笑,严肃点。”
沈春沂就连连点头,一瞬间收起笑意,一副孙子样。卢孟伸手拉了她的袖子,径直往校外走,方岩在后面鬼哭狼嚎着“这课可点名呐,你不要命了?”
卢孟转过头同他说:“就说发烧了,起不来了。”然后拉着沈春沂越走越快。
那天,他们一起走过了石库门,转过静安寺,沿着长长的南京路逛,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永安百货,转过和平饭店,听到了黄浦江的浪涛声。
卢孟在一片星辉灿烂里,对她说:“下不为例。”
沈春沂就用力地点头,然后故意问他:“你女朋友呢?”
卢孟下巴颌一抬,“这呢。”他说。
可沈春沂终究是没记性,又一次抉择里,沈春沂头也不回,卢孟便真的走了。
沈春沂不只一次反思,不仅是四年前,还有更早些时候,她那些理智里透着寡情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有时也费解,明明恨不能将卢孟放在心尖尖的位置,然而一旦需要放弃些什么,沈春沂也能咬咬牙,一副冷情冷心的样子。
初见卢孟时,沈春沂便很是羡慕他,卢孟身上带着来自家庭的自信与坦然,他能从容地面对一切成功与失败,也能用最平和的目光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人,他的青葱与朝气蓬勃得似是要满溢出来。
然而自己呢,沈春沂自嘲地想,她就是一株淤泥里长出的莲花,看起来亭亭净植,像模像样,但她的根仍深陷在泥淖里,她的心时不时便是虚的,面对着卢孟那样的皎皎少年,沈春沂本能地想退缩,想躲回自己阴暗潮湿的角落。
有时,沈春沂也为自己委屈,她自然不是生来便是这样别扭的性子。
可是自父亲早逝,沈春沂见了太多人情淡漠。她偷听过奶奶和姑姑用再恶毒不过的话语责怪母亲未照顾好父亲,她也见过一群人来到周沛云千难万难支撑起的小超市找事时,邻居漠然紧闭的大门,她还目睹周沛云在雨夜里一边流泪一边将安眠药瓶拧开又旋上。
所见所闻地多了,心便过早地凉了,沈春沂也从不谙世事的奶娃娃一步步成了现今刀枪不入的样子。
沈春沂怕很多东西,她怕失败,怕他人轻视,怕事情不在掌控,因而,她不信人,她只信她自己,遇见两难,她只会自我保全。
这便是他们间的进退维谷,往前是卢孟的旧梦难圆,往后是沈春沂的意气难消,也只有不咸不淡地处在这最最正中的地步,方能谁也不吃亏,谁也不沾光。
“所以我这次不再招惹你了”沈春沂抹了抹满脸的水光,说“你走吧”,然后便起身往房间走。
然而,进屋前随意一瞥却把她瞥出个心惊肉跳来。
周沛云竟还在家。
昨夜,周沛云便有些发烧,今天一大早更是头疼得起不来。想到原先报的旅游团临时不去也退不回钱,周沛云便让张树达一人出门,能玩回一些是一些。
周沛云在床上迷迷糊糊歪着,因为想等沈春沂回来,她就吊着些精神,故而屋子里有些动静,她便清醒过来。听见卢孟过来,周沛云也想知道这对小冤家现下是个什么情形,就没立时出来,却不曾想,这壁角听着听着竟听出个大新闻。
沈春沂惊了半晌,方唯唯诺诺地喊了声“妈”。
卢孟闻言也是吃惊,忙收起脸上那点儿女情长,站起来规矩地喊了声“阿姨”。
周沛云把门缝慢慢拉开,她走出来,来来回回地看两人,然后走到餐桌前,在卢孟对面坐下。
沈春沂见状也跟着走回来,她也不敢坐,只偷偷地同卢孟对了下眼,两方俱是惴惴。
周沛云素来和气,也从不订什么长辈的陈规,沈春沂同她虽说不上事事细秉,但大事上总归是不大瞒的。然而同卢孟这事,一来不算光彩,二来也怕周沛云伤心,沈春沂便一直没说。
方才那一句两句的,两人虽未将陈年旧事摊开来讲,但周沛云拼凑出个大概总是不难的。
如今一朝揭封解印,周沛云却是这般平静无边的样子,沈春沂实在是没底。
“妈”沈春沂又喊了声。
周沛云把身边的椅子拉开,沈春沂见状便狗腿子地同她娘坐在了一边。
周沛云细细地打量起卢孟。
周沛云第一次知道他,是沈春沂带了份卢孟的试卷回家订正,周沛云看那卷子上字迹同沈春沂有些相像,便多嘴问了一句这孩子是谁。
沈春沂却像是被周沛云的话吓了一跳,她拿起两人的试卷开始细细比对,发现两人字迹确实仿佛。她便开始想,因为卢孟懒得去买字帖,每每练字都是抽了她的字帖去,一定是这些日子一直练同本字帖,才练出了这结果。她想着想着,一时觉得甜蜜,一时又觉得暧昧。
周沛云原先只是顺口一问,没存什么别的心思,然而沈春沂被她问得,先是一惊,而后便透露出遮也遮不住的少女心思来。周沛云便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卢孟这名字。
有次办事路过一中,刚好到了放学的时间,周沛云便拐了弯去接沈春沂。她站在校门口等,一大群学生鱼涌而出,因为都穿着校服,也剪着同样的学生头,周沛云一时眼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周沛云以为同沈春沂错开,便打算回去了的时候,她才看见她家小祖宗同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同走过来。
沈春沂正听卢孟跟她讲,王江原那只孔雀是怎么穿鞋带也能穿出花来时,冷不丁一声“南南”入耳,她初初以为是听岔了,待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周沛云时,她便有些慌乱起来。
卢孟也是慌,但他仗着天生冷面,硬是撑住了场子,“阿姨好,我叫卢孟,是春沂同学”他说。
周沛云是过来人,那两个小人自以为将心意藏得紧,殊不知这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早看透了那点欲盖弥彰。
周沛云自然不希望沈春沂高中出岔子,但她藏得住事,当下也只是朝两人笑了笑,顺道将卢孟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
后来沈春沂消停了一阵,周沛云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兜兜转转过了几年,沈春沂把人往她面前领时,她也不住地感慨,这命数啊,都是定好的。
因为沈春沂同他牵扯不清,周沛云也算是看着卢孟长大的。卢孟小时候周正,长大后也妥帖,周沛云对他真是说不出的满意,因而俩人不声不响便断了干净时,周沛云也是又惊讶又可惜的。
周沛云问过沈春沂,他俩究竟是怎么了,但沈春沂不是一脸的“不可说”,便是顾左右言它,周沛云真是急白了不少头发。她也曾同卢孟娘透过气,但两人俱是一头雾水。
今时今日,周沛云终于了解其中症结,她却开始希望自己从不知道。
“小孟”周沛云叹了口气,“先前的事,我不知道。但南南做得欠考虑,我代她道歉。”
卢孟能同沈春沂闹,能同她拉下脸,那是因为两人间毕竟有情义在。这下换了周沛云,他开始不知所措。卢孟觑了眼沈春沂,那人也正迷瞪呢,他便只能自救,“阿姨,不是这样。”
然而周沛云没让他说下去,“但是啊,小孟”周沛云接着道,“南南的性子,我最知道,若她真什么也不顾地把孩子留下了,她就不是南南了。”
“怪她爸,也怪我”周沛云说着说着眼圈便红起来,“南南从小就这么要强,是我们不好。”
沈春沂看她娘都哭了,便也急了,她知道周沛云的,等闲的委屈,从不带出脸色,沈春沂便瞪了一眼卢孟,着急忙慌地安慰起周沛云来。
卢孟也委屈,他不是没站在沈春沂的立场考虑过,但他年轻、骄傲,处事远没有时间磨砺出的宽和,他便也钻在自己的委屈里出不来。这一方两方的都不肯退步,方有了今日的死结。
“所以啊,小孟”周沛云搵了搵眼泪,“算了吧,你也委屈,南南也委屈,何苦呢?”
卢孟被这话惹得也一下子红了眼眶,满腹的相思,满心的矛盾,他说不出来,他无处陈情。
“南南”他唤了声沈春沂。
沈春沂也哭,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
“小孟”周沛云拍了拍卢孟的手,“当断不断最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