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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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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那天,风出奇地大。虽说北京刮起劲风算是年年正月里的标配,然而风疾成今天这样,却是反常。
沈春沂值完晚班,出门时已是天光大亮,因为风大,1十之八九的光景,宣武门大街上只有零星的车与人。沈春沂裹紧衣服,迎着风步步艰难。
好容易打着辆车,沈春沂缩头缩脑坐上去。
车里开着广播,广播里说今日冷空气过境,将出现大风、降温天气,请市民朋友做好防风保暖工作,尽量减少外出。司机听了广播“嗤”了一声,一扭旋钮转到了音乐频道,喇叭里咿咿呀呀传出缠绵的声音,司机又不满意,再转了下,大领导正铿锵有力地念着新春贺词,司机这下满意,不换了。
沈春沂端坐在后座,尽管又困又累,她还是坐得笔直,她的意识正澎湃着,拉扯着身体,反复咀嚼方才听到的歌词。
这时司机打了个弯,迎面撞上风,劲风呜呜的呼啸声隔着玻璃清晰可闻。
“妖风”司机低声咒骂了句。
沈春沂被片刻地打断了神思,她伸手揉了揉发痛的风池穴,慢慢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到家后,周沛云和张树达都不在,沈春沂这才想起来,为提前把这天空出来,她给她娘和后爹报了个短途游,俩人该是已经出发了。
沈春沂本就疲惫不堪,这会更提不上劲了,她转到厨房,从保温桶里拿出稀饭和煎蛋。
往煎蛋上点生抽的当口,沈春沂从窗户里看到楼下那个高瘦的身影,他步履匆匆,他渐行渐近却又愈行愈远。
沈春沂抬起眼,远处是萧条的树,惨淡的天空。
门铃响,沈春沂去开门,看到门外人时,方才那句萦绕许久的歌又涌上心头,沈春沂一字一字地想,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
沈春沂分了卢孟一半早饭,她胃口不大,周沛云又准备得多,况且这会压着事情,她倒是没觉得饿着了。
估摸着卢孟的饭量,沈春沂就问他要不要再下点饺子,卢孟先说不要,然后又说再吃点也好。
沈春沂看了他一眼,然后收拾桌上的饭碗进了厨房。
锅上坐着水,沈春沂凑在水槽前洗碗,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
水开了,沈春沂从冰箱里拿出周沛云前些天包的饺子,然后问卢孟要几个。
卢孟在她身后沉默了会,复开口道:“五十个。”
沈春沂这才真正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卢孟一身落拓,在大好的日子里显出惨淡,沈春沂不忍看,既未质疑他是否吃得下这许多,也未多问他这萦绕周身的潦倒意味,她只是回头,从袋子里数出饺子下锅,一粒一粒的,神情认真。
水汽噗噗地蒸腾而上,将热量不断带到空中,狭小的厨房间不一会便有些热。沈春沂热得额上出了汗,她便举起一只袖子擦汗,手放下时擦到了眼睛,她摸到一片湿意。
沈春沂吸了吸鼻子,她突然觉得身后安静得过分,她便回头看,原来卢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去。
她颓下头来,慢慢地靠到身后的墙上,身后是瓷砖带来一阵冰凉,身前却是热气蓬蓬,她怎么站都不适意。沈春沂想,这多像他们俩的处境,向前是旧镜难圆,向后是意气难消,怎么做都不欢喜。
沈春沂想得眼睛又发酸,她深吸了口气,将眼泪一点点逼回去,然后才慢慢吐出气来。
此时的卢孟正站在阳台上,他架着一支烟,却没怎么抽,烟头烧了一截长长的灰。他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争先恐后塞进来,吹了他满心满面。
卢孟其实挺讨厌二月的。
小时候,寒假尾巴总在二月,总在春节的余响里,卢孟总是尚未从过年的欢腾里腾出劲来,未做完的寒假作业便如同大山一样压上他的心神,赶作业赶得火大的卢孟就觉得,一年十二个月,二月绝对是最让人心烦的一个。
后来,人渐渐大了,作业什么的再不是让人头疼的存在,可因为与沈春沂的一桩旧事,二月又成了最让他懊恼的月份。
这世上没什么百分百保证的事情,一加一有时还不定等于二,那剩余百分之零点几的漏网之鱼,我们称之为,意外。
意外之于有些人,是惊喜,之于另一些人,则成了惊吓。而如若同一个意外,于卢孟来说,是惊讶里透着欢喜意味,可于沈春沂来说,是迷茫另加无数烦恼,那么二人的前路,十之八九需要更多的掂量了。
那是四年前的二月。
芝加哥的二月同北京挺像的,一样的干冷,一样的妖风遍地。
那天卢孟起得很早,出门时天光未亮。这天,从密歇根湖来的风正吹得劲,卢孟去车库时被吹得直打喷嚏。他看了眼时间,算算时差沈春沂应该快下班了,于是一边开车,一边给她打了个电话。
沈春沂电话接得慢,身边听起来也是车水马龙,卢孟就问她是不是又在出外勤。
“可不是”沈春沂将接电话的手缩进袖子里,“刚弄完。”
又随便唠了几句,沈春沂突然说,“我待会去医院拿报告。”
卢孟问她怎么了。
“常规体检”沈春沂说,“单位组织的。”
卢孟就没再多问。
挂了电话后,卢孟就将琐事一一摒出脑袋,到了实验室,他将手机留在了储物箱,然后便转身进了屏蔽室。
他以为这便是寻常极了的一天,是同过去千百个日夜一样寻常的一天。然而,等到他终于有时间坐下休息会,卢孟拿过手机,屏幕显示有十通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沈春沂,卢孟便觉得眼皮突然开始跳不停。
也顾不得这会沈春沂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卢孟回拨过去,电话里嘟嘟的声音像极了他彼时的心跳。
沈春沂当时正在开会,按掉电话后,看着通话记录里卢孟的名字,自昨日拿到报告后便再难消解的慌乱、无措再次在心头横冲直撞。沈春沂拿手按了按眉心,再次睁眼时却是眸光一暗,下了不知是对是错的决心。
沈春沂找出此前拍下的照片,心一横发给了卢孟,然后便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装模作样地听起会来。
被沈春沂挂了电话,卢孟原先还担心得了不得,然而一分钟后,“叮”地一声,他接到条彩信,卢孟吸了口气点开,先是一惊,瞪着眼看完后,卢孟唇角却一丝丝地渗出笑来。
真是小惊大怪,卢孟心想。
待两人再次联系上,卢孟已收拾停当,准备往被窝里钻。
“我看到了”卢孟带上耳机,一边同沈春沂说着,一边看着购物界面,“我下个月回来,咱们把程序先补上。”
听着卢孟全然轻松的语气,沈春沂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她语塞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要留下?”
满页面的母婴产品看得卢孟眼花,因而沈春沂的话将将问出时,他并未马上反应过来。然而,冷静随着时间一丝丝侵入脑海,平静下过去几小时澎湃着的喜悦。
“你不同意?”卢孟问。
沈春沂吸了口气,字斟句酌地同他说起自己想了一天想出的理由,“卢孟,我刚入职,这时候,不合适。”
“再说,你还有两年才能回来,你爸妈,我妈,哪个能来帮忙?”
“卢孟”沈春沂快要说不下去,“我们还年轻,我们”
“所以”卢孟打断她,“你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但那轻飘飘的声音在两人听来都异常沉甸甸。
沈春沂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是”。
卢孟也沉默,许久后,他深吸了口气,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你等我回来”他说。
“没必要”沈春沂想了想,拒绝他,“你那边也忙。”
“我说,让你等我回来!”卢孟突然爆发道。
卢孟回来陪了她两周,直到老板下了最后通牒,他才不得不又飞回去。
临走前,卢孟抱了抱她,“我走了”他说。
沈春沂点点头,努力不让眼眶里的眼泪落下来。
他俩唯一一次聊起这事是在卢孟走前那晚,不算坦诚布公,却算是心平气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看月光透过窗帘缝在墙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白。
“南南”卢孟双手枕在脑后,“你心里真的有我吗?”他语调平静,好像真的是一个只求解惑的人。
沈春沂虽已预感到两人不久后的结局,但她仍想做些徒劳无功的努力。
“这事和感情没有关系”沈春沂努力地解释道,“只是我们对未来的规划,有分歧。”
卢孟似是笑了一声,然后无可无不可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沈春沂仰面躺着,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
“我不要他,是因为我目前工作根本不允许”沈春沂稳着声音说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卢孟翻了个身,朝窗那边转过去,沈春沂侧过头看他,他那瘦削的胛骨支楞着,倔强而又孤零的样子。
“睡吧,不早了。”过了许久,卢孟说道,话里全无睡意。
沈春沂绝望地将额头抵到他背上,再不言语。
尽管两人从未正式坐下来说分开,但分道扬镳比所有人想的要容易。
几个月后,沈春沂在西南边境的口岸做采访,结束的时候遇上了瓢泼大雨。
此地邻近北回归线,天气从不吝啬热量与湿度,漫天的雨帘中,沈春沂只觉得被又湿又热的空气缠绕周身,闷得透不过气来。
沈春沂拿出手机,同卢孟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几月前,她又想起两人间寥寥数次的通话,每次不是卢孟说要赶实验,便是沈春沂这边被工作绊住脚,电波两头是道貌岸然的情深义重,是无以为继的力不从心,是数着最后离别的倒计时。
在这样陌生的气候,陌生的地方,沈春沂生出些壮士断腕的勇气,她删掉卢孟的号码,再未联系他。自此,卢孟便如断线的风筝,杳然在烟波浩渺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