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说雨》王楠楠

24、第 24 章

　　待一切都收拾停当，沈春沂伛着身子出门，走过客厅时发现张树达正拉着卢孟在阳台抽烟谈心，她就踮脚朝客房看了眼，果不其然，周沛云抱着两只手坐在床沿等她，眼见得是气得不轻。

　　沈春沂在原地踌躇半晌，末了还是决定主动去堵枪口。

　　“妈。”她腆着脸坐周沛云旁边，伸出两手去搂周沛云的肩。

　　周沛云格开她的手，“你给我坐好”她指着沈春沂说，“少嬉皮笑脸。”

　　沈春沂就把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无辜可怜的样子。

　　但周沛云是谁啊，和沈春沂斗智斗勇了这么些年，她早就熟知这蔫坏的小崽子的套路，见她摆出这副样子，周沛云全然不为所动，“到底怎么回事？”她拍着床面，面上神色着实不好看。

　　沈春沂也闹不清楚，原先她便觉得情形有些失控，昨天这么一闹，事情更是大条得厉害。她不知道卢孟是怎么想的，她同样不知道卢孟方才是怎么同二老交代的。

　　“我也不知道。”沈春沂云遮雾掩道，她想先同卢孟通个气。

　　“一个是‘说不好’，一个是‘不知道’”周沛云听了气得话都说不利落，“你，你就，就这么稀里糊涂又跟了他？”

　　老太太平日里身体尚好，就是爱血压高，沈春沂打量着她娘的脸色，实在怕给她气出个好歹来，“没那回事”沈春沂赶忙解释道，“我昨天不是喝多了吗，他就留下来照顾一下，没您想的乱七八糟的。”

　　周沛云却仍觉得不满意，“不行，那以后呢？”她拉过沈春沂，“你今天不说清楚打算，我不依的。”

　　沈春沂理了理尚混成一片的思绪，她其实也正糊涂着，周沛云的诘问让她烦躁，却也让她在长久的回避之后终于有勇气去看一看旧疮。

　　沈春沂静默着，脸色苍白地衡量起过去与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被重逢的温情脉脉迷惑，兜兜转转又来到最初的死结。时间虽已不是那个时间，但不管是她还是卢孟，他们在根上的固执，在底子里的坚持，都没有分毫的改变。

　　“妈”沈春沂开口说道，“我和他分开，是在人生规划上有了很大的分歧，当时很难，但我们还是选择分开。”

　　“而现在，他又出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但至少，在我们俩的事情上，那个分歧依然存在，我们至今都避而不谈，却不意味着它不存在”沈春沂的语速很慢，她的心也慢慢地沉下来，“妈，我会找个时间和他说清楚的。”

　　周沛云全程都皱着眉听沈春沂讲，听她讲完却也是一声叹。她和卢孟爹娘，甚至是张树达，他们老一辈看着这对小儿女折腾，心疼，却也使不上劲。他们也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他们深知，有些坎，过不去就是过不去，多么情深义重都没有用。

　　“南南”周沛云的态度终于软和下来，她摸了摸沈春沂还潮乎乎的头发，问她，“心里还有他吗？”

　　沈春沂就笑了一下，她揉了揉突然泛酸的眼角，然后说：“妈，我忘不掉。”

　　卢孟把车从泊位里开出来，停到沈春沂跟前，打算摇下车窗同她道别。

　　沈春沂却叫住他，“什么时候有空？”她问道，在卢孟一片深似海的眼神里，她艰难地说，“我们谈谈。”

　　卢孟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春沂，从沈春沂脸上慎重而又寂寂的神色中，他大致晓得两人需要谈些什么。

　　“初五。”他沉默许久，然后说。

　　“好”沈春沂点头，“年初五。”她重复道。

　　鞭炮声噼里啪啦一哄而起的时候，赵清让缩在屋里不肯出去。隐隐约约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他便知道，他那下基层慰问的爹终于赶着新一年的头几寸光阴回来了。

　　郑繁先同志上楼来敲门，让他去吃守岁饺子。赵清让就懒懒地套起一件背心，万分不情愿地跟着他娘出门。作为家里的重点帮扶对象，大龄单身男青年，赵清让的年，向来是难过的。

　　果不其然，桌上他奶奶并婶婶又敲起边鼓，意意思思地问他，上回见的杨部家的小姐怎样。

　　赵清让也是被张子和彻底带歪了，想起那个娇滴滴的杨小姐，他脑子里也仅剩了一点点印象，那大约是一个很会转圈的小姑娘。当然这话说出来就是找揍，他也就凑合着应付，说了句“还行。”

　　这可把桌上的三位妇女朋友高兴坏了，开玩笑，这可是这么些年，赵清让既同意去见了，又能说句好话的唯一一个姑娘。

　　郑繁先登时激动地开始盘算年后第二回见面，筹划着两家人什么时候凑个堆碰个头。

　　向来不参与这等家长里短的赵松山难得有话要说，他是记得小覃提起的，近来清让似乎对个小姑娘有些不同。

　　说起来，他还见过那小姑娘，当时跟着袁不凡来汇报工作，很是有些机灵的样子。他便颇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赵清让，“换人了？”他问。

　　桌上的气氛便随着这句话又瞬时变了一变。

　　郑繁先是拉着要赵松山说说内情，赵家奶奶则是一脸关切地问赵清让，问他那小姑娘是做什么的，家里如何如何，赵家婶婶最是闲不住，捏着只手机，似乎是赵清让只要说出个名字来，她便能即刻把这姑娘的祖宗三代都扒出来。

　　赵清让一边是被妇女同胞们优秀的抓重点能力闹得头疼，一边是被他爹这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地卖队友的行径气得够呛。当一桌子老老少少都死死盯着赵清让，让他给个合理的解释时，手机来短信的提示音救了他一回。

　　赵清让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看短信，可不看还行，一看他觉得更烦了。

　　下楼前，他挑着收到的祝福短信，很是用心地拼凑了一番，然后单发给了沈春沂。可这小没良心倒好，隔了十多分钟，就回了四个字，新年快乐，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多。

　　赵清让那个气的呀，他在风月场里泡了这么些年，还真没个女的这么不把他当回事过。

　　上回沈春沂跟个不知来路的小子跑了，那圈坐着的人，明里倒是没说什么，但赵清让知道，他们转过头都笑得够呛。他自己也觉得没面子，就想着沈春沂要是真没那意思便也算了，谁还真稀得谁，于是他便也无可无不可地应下了同那杨小姐的相亲饭。

　　可念头是这么立下了，人的心思却实在不受控。当他又不明所以地想起沈春沂时，赵清让心里便咯噔一下，这回怕是真栽了，他心想。

　　这么新仇旧恨地加起来，赵清让久违地觉得心火有些烧。他退出短信，锁屏前手机里又进来条短信，他看了眼发信人，然后想起前几天同一人发来的消息，说是沈春沂被安排值除夕夜的班。

　　赵清让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然后说了句“我出去趟”，就顶着一头硬风出了门。

　　值班完正是漫天烟花与星光同辉的时候，沈春沂呼吸着皇城根难得空当下来的空气，很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考虑到这个日子这个点实在打不到车，沈春沂便打算去值班宿舍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回家。

　　宿舍楼在北边，同朝华社大楼隔了一条小巷，因为平时往来人不多，这条小巷没安路灯，只巷子口的街灯借来一些光亮。沈春沂平日里挺傻大胆的，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看着前后一抹黑，她突然觉得有些惴惴。

　　沈春沂便停下脚步，她举着手机往四处照了照，并没有发现什么。然而极静之中一丝轻微的布料摩挲声让她瞬间警觉。她立刻转身，脚步不停地往回走。

　　沈春沂并不知道黑暗里的人是谁，也不确定那人是否心怀歹意，她只知道，社里有值班保卫，社里是安全的。

　　沈春沂一边疾走，一边留心着身后的动静。她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极度的紧张中产生了一丝幻觉，她时而觉得身后脚步声如雷，近在耳畔，时而觉得周遭是一片寂静，并没有什么人。

　　短短十来米的路，沈春沂走得汗湿重衣。

　　待看到光亮处迎着自己走来的赵清让时，沈春沂完全没有分心神去管为何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而是一把捏住他的袖子，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有人。”

　　赵清让乍一见人，先还怀揣满肚子绮思，可一见她这数九天里冷汗直冒的样子，瞬间便收了心思。他听完她的话，先是把人护到了身后，然后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打量，确定没有人才返回来，说：“现在没有。”

　　沈春沂这下才卸下那瞬间绷到极致的神经，她长长吸了口气。

　　赵清让容她调息片刻，然后问她：“看见了？”

　　沈春沂就摇头，然后回忆道：“没有，太黑了，只听到一点声音。”

　　赵清让也不说或许是沈春沂听错，那是一点风声，又或许是路人路过，她精神太过紧张，他相信沈春沂那丰富的工作经验锻炼出的对危险的敏感。

　　赵清让此刻只是庆幸她的敏感，也庆幸自己一时脑子发热出来找她。

　　“知道是什么人吗？”赵清让问道。

　　沈春沂便腾出思绪开始盘算起来。

　　这并不是她第一回受到威胁，突发之外，沈春沂也做一些深度调查，这些调查一旦成刊发稿，总是会危及一些人的利益。短信、电话、包裹，她收到过各种花式问候，但这样真切而贴近的威胁却是第一次。沈春沂回想前段时间的工作，大概的有了猜测。

　　赵清让似乎也想到了，“S省？”他问。

　　“不确定”沈春沂道，“但有可能。”

　　赵清让的面色被一片星光映得发白，“胆子挺大。”他轻声说道。

　　沈春沂也不敢再去值班宿舍了，她打算去办公室将就几小时，于是便同赵清让往回走。到了楼前，赵清让却说：“送你回去。”

　　沈春沂正站在一阶台阶上，加上穿着高跟鞋，此刻她与赵清让视线持平。沈春沂难得没有躲开赵清让的目光，夜风里，那眼神黑沉沉，凉浸浸。沈春沂没有傻到去问他为什么这会会过来，也没有做作地寒暄、推辞。

　　“赵清让，多谢你。”沈春沂道。

　　赵清让就笑了下，然后说：“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