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说雨》王楠楠

22、第 22 章

　　沈春沂去主桌给领导敬酒，袁不凡挺给面子把酒喝干了，“惦记着点长江奖。”他指着沈春沂道。

　　沈春沂瞬间头大，她心想，也不看看拿长江奖的都是哪个级别的人物，她一个小喽啰还是别太眼高手低。然而领导的鞭策总不能装眼瞎，“我努力，努力。”她干笑道。

　　袁不凡一笑，挥了挥手，让沈春沂告退滚蛋。沈春沂便麻溜地拎着小酒杯回了自己桌。

　　沈春沂喝得也不少，趁着把关键人物敬遍了，其他部门同事还没回过神来相爱相杀的空儿，忙偷跑到个没人的休息区散酒气。

　　这当口，她瞧见了同样一身酒气的许世佳。

　　许世佳还真是来找沈春沂的。他撞破自己头顶那点绿也是有些时候了，可被葛小慧说破，其实沈春沂和卢孟早就知道，而沈春沂自己也许也没那么清白时，许世佳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世界，也看不懂这形形色色的人。

　　他自觉算是他俩的朋友，同他们交往向来掏心掏肺，但是他们怎么就能看他跟个二傻子似的这么久？他多日来借酒消愁，今天喝酒的地方在朝华社附近，酒意上来了，他突然就想找沈春沂问问明白。

　　许世佳一直走到朝华社门口，那门卫告诉他大伙都去年会聚餐了，他便在门卫的窃窃私语里摇摇晃晃地来找沈春沂。

　　“春沂姐”许世佳醉眼迷蒙里看见沈春沂，就走过来。

　　沈春沂正靠在那里休息，闻言被吓一跳，睁眼见是许世佳，就问他：“你怎么也在这？”

　　许世佳不答，在她身边坐下，沈春沂就闻到他身上扑鼻的酒气，比她自己身上要浓得多。许世佳像是走路走得热了，大衣搭在胳膊弯里，衬衫开着好几个扣。

　　沈春沂问他：“怎么了？”

　　许世佳打了一个酒嗝，然后晃悠悠地靠到沙发背上，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沈春沂”他突然换了称呼，“你从来都不把我当朋友，是不是？”

　　沈春沂被他问得愣住了，这话头怎么就到了这，她想不明白。

　　“怎么了这是？”她又问了句。

　　许世佳突然笑了声，那声音却悲怆得很，“你们都看我笑话”他笑着笑着便带了哭腔，“你们都是这样。”

　　沈春沂自是被吓了一大跳。

　　“小慧说，你都知道的”许世佳眼睛里慢慢聚起水汽，“你都知道，是不是？”

　　沈春沂便说不出话来。这事许世佳迟早会知道，可她没料到，许世佳会这样问她。

　　她扪心自问，自觉没什么做得不妥的，她的处事一贯便是这样，只晓得操心些一亩三分地里的活计，别家的事不愿也不敢置喙。

　　她觉得，现代人应该有各自的空间，仗着朋友的身份指手画脚既不妥又滑稽。况且，同许世佳算不算朋友，沈春沂自己心里是打问号的。

　　许世佳看她沉默着，心便渐渐凉了。自决定创业起，他感受到的人情淡薄实在太多，投资人的轻慢，同行的倾轧，父母亲人的不解。他唯一仰仗的爱情和友情，如今看来，也是一地鸡毛。许世佳突然想，可能同人交往，确实还是不交心为好。

　　他这样想着，一边便站起来，他知道沈春沂的答案了，他可以回去了。

　　沈春沂突然便不安起来。不仅因为许世佳这幅样子绝对是回不去家的，还因为许世佳那话里话外透出的心灰，那心灰里正在迅速而坚定地筑起一座心墙，从此他对万千世界，芸芸众生都不再信任。沈春沂直觉这并不是很好。

　　“许世佳，我是知道”她斟酌着开口，“可没告诉你，和拿不拿你当朋友是两码事。”

　　“你让我怎么说？”她问许世佳。

　　许世佳皱起眉看她，“不是的”他说，“你可以跟我说的，怎么说都行。”

　　沈春沂心想，这或许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她秉承一颗淡漠之心，与谁交往都适可而止，但许世佳是同卢孟一样的人，他们善良、赤诚、易信，因而也常常受伤，对这个世界失望。

　　可她没法在这种时刻让许世佳冷静下来听她这番深刻的剖析，她只能想办法稳住他，把他交给可靠的人。

　　“等等”沈春沂把许世佳拉住，许世佳一个趔趄，沈春沂便顺势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你怎么发现的，同我说说？”沈春沂拖延时间道。

　　许世佳喝得多，又走了一大段路，酒意上涌得厉害，方才硬撑着问沈春沂话已是强弩之末。这会正是醉意朦胧，他也分辨不出沈春沂的话其实相当没逻辑，只是在拖着他。

　　许世佳就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起来，讲到伤心处，男儿泪簌簌落下。

　　沈春沂心想，今儿可真是邪门，前后见了俩大男人哭。颠来倒去的醉话连篇中，许世佳撑不住，慢慢地不说话，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眯了过去。

　　沈春沂就赶紧趁着这时间搬救兵。然而救兵一号方岩同志告诉她个坏消息，他们公司已经放假了，大伙都撒欢回家了。

　　这可愁死了沈春沂，那她怎么办，这么个大小伙，她是搬得动还是就任他睡大街上？

　　方岩就又给她想出个救兵二号，“找老卢”他说，“老卢还在北京，他还去过许世佳家里。”

　　这当口，沈春沂也没心思去管方岩这主意里面有几分馊味了。她得赶紧把许世佳交代出去，不然待会他醒过来闹起来，这厅里可是有她乌泱泱的同事的，到时候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

　　“你俩真好好劝劝他”挂电话前，方岩难得深沉了把，“挺闹心的。”

　　沈春沂叹了口气，说尽量。

　　幸而救兵二号还算靠谱。

　　自那晚后，沈春沂忙，卢孟也忙，他俩再也没见过。沈春沂总觉得事情有些失控，红螺山脚的那两个吻，她还能用哭得迷糊了，神志不清岔过去。可那天晚上，沈春沂是真心实意地回应了他。

　　沈春沂就拿不准，他们这算是什么情形。因而不见面也好，免得尴尬。但瞧着今晚这架势，得是不得不见了。

　　“南南？”卢孟接电话。

　　沈春沂便顿了一下。那回模模糊糊地听他喊，她就有些难过，当下这样清晰地听见，沈春沂不免有些心潮翻涌。

　　这是沈春沂的父亲起的小名，到如今，却只有周沛云和卢孟会这样喊她。从很早以前，沈春沂便有些刻意地将这名字和亲人联系在一起。她觉得，只有最亲的人，才能叫这名字，也才会叫这名字。

　　“是我。”她应了一声，然后稳下心神，把许世佳这前前后后交代一番。

　　卢孟问了酒店名字，然后便说马上过来。

　　沈春沂就觉得心安了。

　　安排好了这厢，沈春沂接到组里小姑娘的电话，小姑娘哇啦哇啦地说何蔚然被灌倒了，让她赶紧回去救他们。沈春沂拍了拍脑袋，只好让服务生帮忙看着许世佳，她得去安排另一厢。

　　知识分子们有个“斗酒诗百篇”的祖宗，说明他们在喝酒一事上向来血统强悍。一年熬到头到了年会，有这么个正当的名头，大家伙还不折腾着往海了嗨皮。而更是有一群人，打着小聪明，想要借着酒盏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沈春沂回去时，战况可谓惨烈，他们组加上何蔚然，一共喝趴下四人，剩下一个小伙子加几个小姑娘算是战斗力为零。沈春沂估摸着，她要不回来，他们这回就是团灭，赶明儿可得被笑话死。
　　“可算逮着了”一队八国联军围了过来，把沈春沂结结实实围在了正中间。

　　“这个年纪得奖，你可是头一名”政工组的一个哥们说，“赶明儿升主任可就喝不着了，今儿得喝痛快。”

　　沈春沂就转过头看他，这人眼都直了，可见已经喝了不少。沈春沂知道他，听说原先他也想申报新闻奖，社里名额有限，就把他涮了下来。因为其他几个推荐人年资都比他老，他就恨上唯一还年轻的沈春沂了，他总觉得是沈春沂抢了他的位置。没了这个奖，他想升主任可是少了许多筹码，而沈春沂却徒然胜算大了起来。这么新仇旧恨地加起来，他今儿就算是喝趴下也得带沈春沂个垫背的。

　　若是只他一个，那还好，沈春沂自觉还能拼得过。可坏就坏在人家跟你来车轮战，那便是十个沈春沂都抵不住这群狼环伺。

　　沈春沂估摸着敌情，倒了一杯酒，也不跟那出头的哥们碰，而是先打起了苦情牌，“你们可看到了，我们趴窝了四个人，算有诚意了吧”她说，“不能我们家里没人，就可着灌我们吧？”

　　沈春沂说得挺难听，可这也是实话，这圈人可不就是欺软怕硬的么，因而尽管听着不顺耳，一群人也都没怎么回嘴。

　　但沈春沂也不一味地硬，她知道自己估计是跑不掉了，那她便要想法子把剩下的小的给保下。见人群里嚷着要灌酒的气焰下去点，她道：“当然，我是能和你们喝的。但说好，不能再欺负我们这帮小的。”

　　一群人的主要矛盾基本都在沈春沂身上，听她这么说，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一个两个吹捧着她这态度，然后便忽悠着她喝黄汤。

　　沈春沂也不是傻的，一个人敬她，她必然要再拉一两个一起喝，车轮战到最后，倒被她岔出些混战的意思。

　　这群人里同沈春沂有些真恩怨的，其实也只是极个别，其他的多是来看热闹的，看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他们便觉得看够了热闹，卯着欺负一个人没劲，打算去开辟新的战场。看人群渐渐散去，沈春沂也算是松口气，她可得好好缓缓，这回是真喝多了。

　　见她身形有些晃悠，身边的小姑娘忙起身想扶她，然而手还没搭上沈春沂的胳膊肘，这任务便有人接手了。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沈春沂身后，瞬间眼神直了。哇！她心里惊叹一声。

　　卢孟拎了拎沈春沂胳膊，看她两眼直愣愣地跟不上趟，就问她：“喝多了？”

　　沈春沂见了他，几乎要感动得落泪，可算是等到你来了，她心想。这么想着，心神一松，沈春沂更是站不稳了。

　　卢孟就一手一个胳膊，把她半抱在怀里。

　　“我们回家”他说。卢孟心里其实挺生气的，他总觉得，让一个姑娘这么喝酒，不管是来灌酒的，还是在座的，都挺没品的。

　　沈春沂晕乎乎地说好，然后便随着他的力道往外走。

　　桌上的小姑娘都沸腾了，不是说春沂姐大龄单身女青年，家里藏了这么个极品是怎么回事！而随着卢孟带着沈春沂往外走，他们收获了更多人掉下的下巴与眼珠，也只有上回到太庙接沈春沂班的小姑娘在困惑，这瞧着不是同个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