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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腊月走到廿开外,沈春沂还没在雪团般垒起的工作面前阵亡,便差点先被她亲爱的母亲大人烦死。

      自从定下来北京过年,周沛云是样样搞不清楚了,带不带沈春沂那糟心的后爹,寄不寄成堆的年货,坐飞机来还是火车来,哪一天来。沈春沂被她一天一个主意,半夜三更还打电话来商量的行径弄到崩溃。

      “妈,妈!”沈春沂叫停突然想起还要打包一些笋干菜的周沛云,“去年的还在冰箱发霉呢!您别带,什么都别带,人来了就行。”

      但她哪叫得住正在兴头上的周沛云。她一边同沈春沂表功,说是去桐乡给她买了好几件羊绒衫,可时髦可好看,一边则指挥着眼珠子都要翻天上去的张树达,让他撑开塑料袋,她好装春沂舅舅拿来的咸菜。

      “您费那事做什么”沈春沂抱怨她娘,“衣服我都有。”

      “你有归你有”周沛云把装好的咸菜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里,大约是在压箱子拉拉链,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费劲,“妈给你买的,能一样?”

      您那老年妇女审美,沈春沂心里吐槽着,和您一样我也别混了,但她嘴上还是说着“谢谢老太太。”

      老太太拉好了箱子,“你呀”她说,“少气我几次,我就阿弥陀佛了。”

      和老太太定好明天去机场接他们,沈春沂这才放下手机,掏了掏被塞了满满唠叨的耳朵。

      “你老娘来过年?”何蔚然从一旁探出头。

      “回不去,就只能让他们过来了”沈春沂想到不日就能见到快一年没见的老太太,心里也是有些乐,“今年再不陪她过年,老太太能撕了我。”

      腊月初出的值班小道消息中,作为连续三年留守春节岗的模范,沈春沂被上头体恤,终于没再上榜,她也敲锣打鼓地跟周沛云说了这喜讯。周沛云孤孤单单地过了三个年,心里早把沈春沂那工作埋怨了千遍百遍,今年沈春沂终于被放回来了,她高兴地隔天便把这消息传遍了小区。

      因而,最终的值班表出来,沈春沂的名字大喇喇挂在值班副主任上,她都还没工夫去思量究竟是哪个讨厌鬼暗搓搓地动手脚,就先愁起来,该怎么跟在兴头上的周沛云说。

      沈春沂说让老两口来北京过年时,周沛云还没来得及指着沈春沂鼻子骂,张树达先不干了,“过年过年,在家才是过年,要去你去,我去我儿子家。”

      往年过年,沈春沂不回家,张树达就带着周沛云去他儿子张硕那里过年。张树达待得自不自在,周沛云懒得知道,但她自己是不愿意再去了。拼拼凑凑的一家人,再怎么锣鼓喧天的热闹,掀起盖帘一瞧,全是虚情假意。

      周沛云就白了一眼张树达,“你去你去”她不屑道,“去你那好儿子那吧。我让南南好好陪着我逛北京。南南说,春节的时候景点都没人的,拍照特别好看。”

      后来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张树达突然也改口,说要跟着来北京。沈春沂自然不能说不,只好认命地给二老买机票。

      “也好”何蔚然安慰道,“一个春节班换个新闻奖特等奖,不亏。”

      沈春沂头天去领了系统评出的新闻奖,后脚值班表一出来,原没在上头的沈春沂又神奇地上榜了。且不论社里还真没先例,一人连值四年春节班,就这前后脚的时间点,实在不能不让人想多。

      “是啊”沈春沂也自我排解道,“不亏不亏。”

      这时候,何蔚然手里接进电话,他一看号码就烦到不行。沈春沂看他眉头紧锁地出去接电话,就眼珠子转了转。她可是眼尖瞥见了,那是个海外的号码。

      这天是农历廿九,这一年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五点多,除值班人员,大家伙都提前撒欢,浩浩荡荡往附近的一家酒店走过去。

      沈春沂临时没找着何蔚然,就和自己组里的小姑娘搭伴先走了。待到了酒店,作为家属出席的白杨闹着要同她坐,还要找他卢孟叔时,何蔚然还没出现,沈春沂就觉得事情有些大条了。

      “见着老何了吗?”沈春沂问隔壁组的老刘,老刘过来得比他们迟些。

      “没啊”老刘一头雾水,见沈春沂这着急忙慌的架势,突然便自觉有些悟了,“呀,老何不在,谁给你们挡酒。”他觉着沈春沂着急应是为了这个。

      沈春沂被他这机灵说得一愣,要遭,她心想,她原先还在着急其他事,被老刘这么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这也是桩急事。

      老刘同沈春沂关系还不错,见状就提醒她,“叫个人到时候来接”他说,“你这顿免不了的。”

      他知道,工作上沈春沂正是春风得意,也知道真因为这,不少人明里暗里看她不顺眼。

      沈春沂就捏着手机,踟蹰起来,老刘拍了把她肩,过去同自己组的人一起坐。

      同桌的小姑娘是今年刚来的,且不知社里一群白面书生喝起酒来的丧心病狂,就出言问沈春沂怎么了。

      沈春沂就只能从头给她科普他们组的屈辱史以及何姓酒神的崛起史。他们组原先有个挺资深的头,去年被T网挖走,年会时,其他组就欺负他们家里没大人,纷纷过来灌酒,有些个挺没品的连小姑娘都灌。

      何蔚然和沈春沂算是里面年纪大的,自然就站出来护着下面的。何蔚然真人不露相,一抡胳膊,大杀四方,全然没让那群坏心眼的讨了好去。

      而今天若是何蔚然不在,沈春沂相信,他们一桌人都得横着出去。

      几个小伙子是经历过去年的混战的,自然知道厉害,见何蔚然不在,也都开始急。

      沈春沂就说她出去打个电话,顺带找找。

      出了门,还没等她打电话,何蔚然先找上门来了,他电话里声音挺沉,让沈春沂去他们常去的咖啡店一趟。

      沈春沂被他那调调弄得有些紧张,赶紧就赶过去。

      十分钟后,沈春沂悄咪咪地侧头看何蔚然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心头滋味难辨。

      就在三十秒前,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咖啡店,何蔚然远远看见她,就站起来迎她,她一走近,何蔚然抬起胳膊揽她,面面相觑里,沈春沂瞧出他眼里的恳求,不再说话了。

      “Aysa”何蔚然笑了一下,“你看见了。”

      Aysa也在笑,但是笑意很勉强,“她是你同事”他的语调不是很标准,“我知道的。”

      “中文里,有个成语,叫‘日久生情’”何蔚然拉着沈春沂坐下,语调很平静,“还有句词,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以前我教过你的”何蔚然看着Aysa说,“你都忘了?”

      这话一出,Aysa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也是维持不住,“Kris,我的家里,我来解决”他却仍在做最后的坚持,“我们在一起。”

      何蔚然却是轻慢地一笑,“Aysa,你已经长大了”他说,“你应该知道,没可能的事,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更何况”他说,“我以前或许爱过你吧,但现在,早不是了。”

      沈春沂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大小伙子眼眶红起来。

      “你不对”Aysa睁着大大的眼睛,蓄着的眼泪后有执拗,“你不会变的,你说过。”

      “人心最是易变”何蔚然说,“别再傻乎乎相信人了。”

      何蔚然最后拍拍他的头顶,然后就拉着震惊得一塌糊涂的沈春沂闪人。“我们还有事”他说,“回你的国家去吧,别再来了。”

      沈春沂陪着何蔚然站在街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后,黑衣黑发的异国少年慢慢消失在道路尽头。
      何蔚然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眼神也渐渐灰下来。

      “何必呢?”沈春沂方才一直没说话,看到这一方两方都心字已成灰的,就忍不住开口劝道。
      “会害了他”何蔚然捂了把脸,“早散早好。”

      沈春沂大概知道些何蔚然的事情,但因为这事犯忌讳,他俩从来没拿到明面上说过。

      何蔚然与Aysa在S国相识,彼时两人都是异地求学的学子,何蔚然看Aysa年纪小,就经常照顾他。日子久了,就生出点超过了哥俩好范围的感情。但因为信仰,因为地域,两人分分合合闹了许多年,始终放不下,却也走不到一起。

      “你知道他们那个国家,他们家又,那么信”何蔚然往回走,沈春沂赶紧跟上,“我会毁了他的。”

      沈春沂在他身边走着,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沈春沂见过几次Aysa。

      她和何蔚然同期进入朝华社,两人都爱耍贱,因而关系特别铁。当时卢孟还吃了不大不小的一通醋,总要沈春沂和何蔚然保持适当的距离。

      有次卢孟正好来北京,正是菊花开的时候,沈春沂就拉着他去植物园看花。不想却撞见了何蔚然,他身边还跟着个小伙子,便是Aysa。

      但彼时神经大条的沈春沂并没有看懂那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单纯为在这么大的城市都能遇见的缘分而感到神奇。

      倒是卢孟同志,该机灵的地方不机灵,不该机灵的地方瞎嘚瑟。各自继续逛之后,卢孟神秘兮兮地和沈春沂说:“你以后和他玩吧,我没意见了。”

      沈春沂刚把他从最近一轮的别扭中哄回来,闻言甚是惊奇,忙问他:“你吃错药了?”

      卢孟拍了拍她头,“男人的秘密。”他说。

      沈春沂从他的话里听出点意思,就有点吃惊地望着他。卢孟笑了笑,拉着她继续走,“你看着吧”他说。

      既然留心了,那总能看出点蛛丝马迹。当沈春沂在咖啡店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时,她基本已经能云淡风轻地装作没看见,拎了自己的冷萃走人。

      晚上,沈春沂和何蔚然背对背加班,一派忙碌的样子,谁也没时间理谁,这倒也避免了尴尬。办公室里还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尚有不少同事奔波。

      一片嘈杂声里,沈春沂听见何蔚然轻声问了句:“你都看到了?”

      沈春沂就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并没有回头,一双手也仍然在键盘上敲打着。沈春沂想了想,就回过头,也是轻声“嗯”了一句。

      “怎么回事”何蔚然说,语气里有一些笑意,“怎么哪儿都有你。”

      沈春沂也有些无奈,又不是我想这样,她心想。

      “你们也不小心点”沈春沂说,“那家店离社里这么近。”

      “也就是你了,我们挺小心的”何蔚然说,“植物园里都能让你碰见,估计是老天铁了心,给我找个能说话的。”

      沈春沂撇了撇嘴,心说我替你谢谢老天爷。

      何蔚然没接着说了,沈春沂也就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忙到九点多,手里的东西基本上理出个样子了。沈春沂伸了个懒腰,抻了抻僵硬的肩背,打算歇会。正觉得有点饿,想找点东西填填肚子,何蔚然从外面走进来,扔沈春沂桌上一个饭团,一盒牛奶。

      沈春沂看他扔完东西就又坐到位置上忙起来,一时对他的行为有些理解无能,于是茫然地“啊?”了一声。

      “封口费”何蔚然惜字如金地说道。

      沈春沂一下子笑喷,“够便宜的啊”她拆了牛奶,抗议道。

      看到他俩都回来了,同组的姑娘小伙终于放下颗心,刚才有好几个组贱兮兮地来下战书,可把他们几个酒量浅到不行的吓一跳。这下好了,家中大人回来,算是有人给他们做主了。

      何蔚然大手一挥,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神仙样,除了眼中无神,其他的也被他支应过去了。

      沈春沂就在觥筹交错的恍惚间想,其实她和卢孟算是幸运的,他们在一起也好,最终分手也罢,所有的决定都是因为爱情,都是,两个人的事。

      然而多数人,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的情爱与家庭,与信仰,与各种各样的欲望纠缠,最后情人成怨侣,双方都变得面目全非。

      最是深情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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