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说雨》王楠楠

19、第 19 章

　　阳历年最后一天，多数人在昏天暗地地赶工，期待将未来三天的假期清清楚楚地留出来，好踏踏实实地耍上一番。沈春沂这劳碌命自然也不例外，天色将暗的时候，她还被按在太庙里出不来，接班的同事不过来，她可不敢走。

　　十分钟前，赵清让打来电话问她完事没，沈春沂赤着手接电话，没说几句话，手便在瑟瑟寒风中冻得发木。

　　“说是被堵在路上了”沈春沂挺不好意思，说好请赵清让吃饭，她却人也不见，“可能还得一会。”

　　赵清让倒是宽和，让她别急，他慢慢往她那开。

　　又过了半小时，同事终于过来了，沈春沂站在须弥座台基上同她交接着工作，先是采到的各单位的晚会筹备进程，再是一小本联络人的联系方式，再是一台相机，一台笔记本和一袋零碎。交接的同事也是个姑娘，看着挺年轻，一见这满身的装备就有点发憷，再一想到晚上出席的各领导，小姑娘嫩生生的脸在风里被吹得煞白。

　　沈春沂也是从她这年龄过来的，看她都紧张得打摆了，忙拉着她到背风一面，又递给她一颗巧克力，“别怕”她安慰小姑娘道，“这事也就看着热闹，但充其量就是一篇年度的常规稿。”

　　小姑娘将巧克力慢慢含化，初生牛犊的勇气也慢慢地回来点，“春沂姐，我，我可以的。”她道。

　　沈春沂就鼓励地拍拍她肩，“拿不准的地方问你们组长，发前别忘了给领导的人看一眼”她嘱咐道。

　　小姑娘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春沂看都交接清楚了，就准备撤了，刚转过转角，就同不知什么时候找进来的赵清让撞一块了。

　　赵清让穿着件立领的大衣，一张脸被衬得面若冠玉，“好了？”他问沈春沂。

　　沈春沂就点点头，“您怎么进来的？”她问赵清让，这附近可戒严老半天了。

　　赵清让就笑了下，也不答，而是下巴颌朝她身后抬了下，“你同事？”

　　沈春沂转过头，刚同她交接完工作的小姑娘也前后脚转了过来，三人便在个狭窄的旮旯里面面相觑。

　　反而是小姑娘先开口，“春沂姐，有约哦。”原先紧张得恨不得立时晕倒的小姑娘看这场景瞬间便满血复活，一脸张牙舞爪的八卦。

　　沈春沂难得被问得答不上来，解释吧，那前因后果长得同裹脚布似的，不解释吧，难保小姑娘不回去乱说。这些时日沈春沂本就烈火烹油似的，再来点新闻还不得就地爆炸。

　　“咱们那专栏还得他们专业人士把握把握”沈春沂终于从脑子里拽出点急智，“赵主任平时忙，千难万难才约到的饭。”

　　赵清让好脾气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任她随意发挥。

　　小姑娘则是面上“哦”了一声，待他俩走了，龇牙咧嘴地跑到一边，给小伙伴这样那样地汇报八卦。就男主角这眼神，啧啧，小姑娘不屑地想，蒙谁呢，绝对有故事。

　　车停在太庙东门外的停车场上，沈春沂系好安全带，赵清让一打方向盘，把车开上南池子大街。
　　“我可不是找你谈工作。”他说。

　　路是真的堵，赵清让订的西餐厅也是真不近，走走停停快一个小时，两人才到了吃饭的地方。

　　沈春沂对西餐不感冒，但今晚赵清让带她来的是家创意素西餐，竟意外地合她的胃口。从苜蓿前菜到最后的释迦班戟，沈春沂吃得一脸满足。

　　这回赵清让没同她抢账单，沈春沂顺利地付了钱，她自觉心头一桩大事放下，因而走出餐厅时步子都变轻快。

　　说是不聊工作，但沈春沂这人也是闲不住，吃饱喝足后不自觉地就同赵清让说起来。她在小汤山采访的那期报道已经上线，反响很是不错，沈春沂就想把面铺得再大些，笔之所及不应该只有犯错的人，还应该有像赵清让这样，为将秩序拨回正道付出无数努力的人。

　　“挺好的。”赵清让看着沈春沂，眼前这姑娘眼里有光，那光像是被磨光的珠贝母发出的斑斓五彩。

　　沈春沂思绪一散开便收不回来，她还在那一脸兴奋地叨叨，觉得这能写，那也挺有意思。赵清让就跟在她身后，也不出言打断她，只是听她讲。

　　终于，沈春沂讲空了想讲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碎碎念了一路，把赵清让就架在那里。 “赵主任”沈春沂挺不好意思的，“我是不是话特多？”

　　赵清让笑了下，然后说：“没，你说得挺好的。”见沈春沂一脸“你就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德行”的不信任，他想了想，然后又道，“许多人不清楚我们的工作，其实这行挺危险的，就你和老孙遇到那事儿，对我们来说挺常见，再危险的，不是没有。”

　　“所以”他说，“你说得挺好的，需要让大家看到，有这样一群人。”

　　沈春沂这会是被肯定得不好意思，她在赵清让的目光里，嘴角牵着笑，眼里蕴着星光。

　　看她不好意思，赵清让拍了拍她脑袋，然后体贴地转开了话题。

　　“说好不谈工作的”他同沈春沂商量道，“再走走？”

　　沈春沂便点头，随着他走。

　　吃饭的地方在屯里，随便一走，兰桂坊的大红门就在眼前。赵清让没带她进去，反而是领着她往巷子里一拐，窄巷子里别有洞天，挂了块桐木招牌，写着“南朝”二字。

　　一走进去，一头绿毛的男青年便挤过来。

　　“赵公子”张子和怪声怪气地招呼，“在哪里钻温柔乡呢，哥几个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赵清让便踢了他一脚，让他好好说话。张子和这才头一歪，看到了就跟在赵清让身后的温柔乡。
　　张子和轻轻抽了把自己的嘴，“瞧我这嘴”张子和凑沈春沂跟前，“您别介意。”

　　沈春沂笑了笑，没计较。酒吧里灯光暗，但奈何张子和一头绿毛的形象过于鹤立鸡群，她在瞅见那绿油油的一团的一瞬间便想起来，这是后海那酒吧的老板，赵清让的朋友。

　　“分店新开业”张子和冲沈春沂说，“来了就是朋友，感谢朋友们捧场。”说完便推着赵清让同沈春沂往一处卡座走。

　　于是，沈春沂便大约猜出，赵清让要来这里才是真正的目的，把吃饭的地方选在附近只是个顺道。但自己就这样被他带了来，她觉得有些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

　　卡座里坐的大约是他们那一挂的朋友，赵清让同一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领着沈春沂在空座上坐下。人群里也有个沈春沂认识的人，但沈春沂没冲人打招呼自找没趣，葛小慧更是眼风都没给她一个。

　　沈春沂是个业余生活相当贫乏的人，同人逛个展览，约个咖啡便是顶天了。上回去后海那也是老孙极力要求，猛然又来到这五光十色声色犬马之地，她觉得浑身不得劲。

　　张子和让人拿来两杯喝的，一群人就说他俩来晚了，得罚一杯。赵清让把自己那杯喝了，然后看着沈春沂喝了口，便叫停了她，替她把剩下的一大杯喝完了。

　　张子和给沈春沂的是杯果酒，底酒放了点伏特加，调上白可可和柠檬汁，酸酸甜甜，度数不高。但赵清让帮忙喝，是表明态度，这是在告诉这群人，沈春沂不是他光带着玩的。

　　一群人精都满肚花花肠子，见赵清让这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于是也再没人要同沈春沂感情深，一口闷。

　　赵清让替沈春沂要来一杯水果茶，然后便去同他那群发小扯些有的没的。

　　座里有不少人也带了伴，沈春沂粗粗一打量，发现个挺有意思的规律，穿得清凉，下巴尖尖的姑娘是一拨，遮得严实些，脸上干净些的又是一拨，葛小慧大约便是这拨的。两拨人间挺泾渭分明的，不大说话。

　　沈春沂撑着脸脑补，大约后者比前者更正室些，但到底有多正，那也不好说。她突然又想到自己，作为在座的姑娘的其中一位，她发现，自己才是最尴尬的那个。人家来，那多少是有点正当名头的，然而她来，沈春沂心想，算个随手顺带的。

　　这念头不经想，沈春沂立马便觉得浑身更不自在了。

　　赵清让被他那群狐朋狗友又灌了一杯，沈春沂趁着人家好容易放过他这当口，凑上去和他打商量道：“赵主任，我还有点事，要不我就回去了？”

　　不想这话被揽着赵清让哥俩好的张子和听见了，他倒是对沈春沂的其他话没什么反应，但沈春沂对赵清让这称呼可算是戳到他□□了。

　　“主任？”他先是看了眼沈春沂，然后便转过头去，恶心巴拉地凑到赵清让跟前，百转千回地叫了声，“赵主任？”

　　一群笑点大约不是很正常的人便疯了般笑开，张子和更是笑得直抹眼角的眼泪花，他胳膊里圈着的葛小慧也跟着笑，眼里神色讥诮。

　　赵清让无奈地看着沈春沂，而沈春沂则自人群笑high后便尬在那，她也是叫顺口了，那声“赵主任”乍一出口，夹在满屋的声色中，像是至尊宝乱入了情深深雨蒙蒙，不伦不类极了。但话又说回来，不这么喊，她也没什么其他选择。

　　然而刚这么一想，赵清让便帮着给了她个plan b，“沈春沂”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我也有名有姓的。”

　　赵清让垂下眼笑了下，像个在诱惑谁的男妖精，“叫我名字吧”他说，“早和你说过的。”

　　沈三藏从来对美色就没什么抵抗力，不然也不会任赵清让涮她好几把。这次的沈春沂又栽进这无边男色里，她在那片危险的目光里，很没出息地又楞住了。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哪能放过这百年难能一见的场景。开玩笑，从来只见各路莺燕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赵清让，哪里见过赵清让也有这拿张脸做椽子的一天。

　　“就是”张子和附和道，“私下里哪能这么叫，得换得换。”他身边那群人便也跟着起哄。

　　沈春沂被一群人架起来，她无奈地发现，轻易是没人肯给她台阶下了，于是便只能自食其力地填坑，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道：“赵清让。”

　　赵清让勾着嘴角笑了，“哎”他应了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那群看热闹的便心满意足地哄笑开，张子和更是同身边的哥们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乖乖，栽了栽了，赵清让这回真栽了，张子和心想，长这么大，他啥时候见过赵清让这样。

　　被这事打岔，沈春沂说要回去那话头便被搁下了。沈春沂被缭绕的暧昧眼神弄得脑仁疼，便打算去洗手间避避。

　　洗手间隔音挺好，沈春沂有了难得片刻的安静，她拿水湿了手，又将被水冲得冰凉的食指摁在眉心，自进了这酒吧便没定的心神方有了些清明。

　　但这清明也没持续多久，沈春沂拿下手，洗手台前又出现个人。

　　葛小慧站在镜子前补妆，扑完粉又拿出口红。

　　“春沂姐”她今晚头一次招呼沈春沂，“你也来玩？”说完她拿着口红描唇，在镜子里冲沈春沂笑了一下，笑得万重风情又意味深长。

　　沈春沂是专业玩文字游戏的，但她不得不承认，在葛小慧面前，她可能并不在这方面占优势。

　　她从未想过，常常一脸温柔地站在许世佳身边的姑娘，说话竟然这样厉害。她一句话便定了沈春沂的身份，顺带警告她，你知道我的底细，那我也认识你的情人，咱俩谁也别看不起谁，谁也别觉着占着了先机。

　　沈春沂吃亏在今日这情形不好解释，但她也确实懒得同葛小慧再多说些什么。于是冲她笑了一下，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