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人杂记》喜好是浪费时间

4、天使

　　提到天使，第一个出现在人们脑海里的概念不是天使文明本身，而是一个更令人闻风丧胆的名词：“天使坟场”。

　　它们蛰伏在冬壑的深处，蚕食一切，是活着的死寂。天使坟场物如其名，由天使的尸体堆积形成，一个天使生前吸取的“正向概念”信子有多少，死后就有多少相对应的“负向概念”信子在尸体内蕴藏。

　　天使生前都是最好的天使，所以它们应该脱离生老病死，美好与善意是他们活着最大的追求和意义，所以不应当经历那么惨重的屠杀。老人也都说，天使坟场是我们的报应。

　　但不论传说里把天使描绘得再怎么好听，高目由都想象不出那团浑金色鼓鼓囊囊浮在空中长着嘴笑的、让人看了一眼就毛骨悚然眼前发黑的天使族卵能孵出什么好东西来。

　　高目由铆足了力划船，愣是把观赏船划成了竞速船，看见了什么之后，高目由手里的船桨几乎停了。

　　那肯定是闵寺的岛，那么多的树叶还浮在水面上，但叶片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褐发黑，中央的叶片正在在下沉，在海面下形成了一支叶片做成的飓风。

　　“闵寺！”高目由立刻转向朝闵寺的岛划去。

　　闵寺的岛沉了有一会儿了，述桀霎措知道，当他开始向树苗转移的那一刻起，闵寺的灵魂就彻底溃散了。将死之人至少在生命的最后做了些有价值的贡献，只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就要被转移到某个倒霉鬼身上了。

　　是的，述桀霎措想，他俩就是来专门克我这个上赶着来的大怨种的。

　　于是述桀霎措靠坐在船后，没有想要帮忙的意思。

　　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挽回不了之前还在自己面前为自己和善讲解的前辈的性命了，高目由一下脱了力，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地颤抖。

　　还有天使卵。

　　高目由快被身后乌泱泱的天使族卵吓坏了，他划不动了，躲在船角发抖，他预感今晚过后他一定会发一个很严重的烧。他的志愿者都做了些什么？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宁愿在警告线后等满一个冬天。

　　但他的志愿者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述桀霎措叹息一声，还是起身上前把高目由搀了起来，又拉着他的手让他摸船身。高目由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好像从船上撕下了一层膜，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自己手上，像夜风一样又冰又凉，放进海里才暖和起来。

　　他顺手就从海里捞出了什么，顿了顿，放在手心里凑到眼前。是那段最短的残香。

　　述桀霎措也瞥了一眼，心想怎么都是越残缺的越顽强，一边抽取了海天的界线把这律香梗串了起来，编成一个项链挂在了高目由的脖子上。

　　“收着吧，这东西一看就是闵寺专门留给你的，里面就是个小型的信息库，”述桀霎措说，“虽然你现在应该是被提醒一下就能想起些什么，但失忆总归是失忆，信息缺失这事情不好处理，平时没事去看看，尽量补些回来。”

　　“还有，你之后会经常需要这样去捞取海里的东西，这些被打捞出来的，往往都会是这个灵魂最后想留下的讯息。”

　　“你就当它是个传承的属性点，或者舍利子之类的东西吧。品质高的珍稀程度不亚于洪荒时期突然出现的音声绘本。”

　　述桀霎措尽责地解释道，“人们会很愿意花重金去购买这些东西的，不管是想留个念想，或者图什么功利，很多人要在死后留下些什么才安心。”

　　“你一点也不害怕。”高目由缓了一会儿，发现那些天使仍然保持着之前在身后的距离没有变化后松了一口气，连着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见述桀霎措不吭声，高目由在又确认了一下天使的位置时，大声抱怨道：“你太可恶了，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快被吓死了，那么拼命的划。”

　　“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述桀霎措慢吞吞举起双手，以表投降。

　　高目由：“为什么？”

　　述桀霎措用一种淡漠的眼神看向高目由，说道：“闵寺的遗嘱白说了？你是唯一的船人，以后见的只会比我要多，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多大的脸面啊，全海都保佑你，至少你一定不会死在海上。”

　　换句话说，这些海就是想逮着你一个人压榨一辈子，这一辈子指的是时间线尽头的永远。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述桀霎措没说出口，给自己攒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口德。

　　听到闵寺的名字，高目由很明显的又低落下去，“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话说完自己都摇头：“我在想什么呢，人死如灯灭，难不成还能复生吗？”

　　述桀霎措：“……倒不用对我们现今的科技太过悲观，复生可以，而且并不复杂。死亡的生理过程是可逆的，心岛的沉没过程是可逆的，灵魂的溃散过程也是可逆的。

　　但闵寺自己选择了承担死亡的命运预兆，这就没得救了。漫宇宙的信息性质使然，更何况他是预导人。”

　　而且他灵魂里保存的最后完好的部分也被我打碎重组吃干抹净了，的确没什么能挽回的余地。述桀霎措在内心里补充道。

　　高目由不是很听得懂这人的话，正要反驳，却听见很大的噗通落水声，高目由探身望过去，乌压压的金液已经散去了大半，他敏锐地感受到什么东西扒在自己的船底。朝下一看，迎面怼上一张稚嫩中已能窥见其明艳的面孔。

　　工作人员正在往这里赶，发出了不小的动静，高目由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生物正在躲谁。

　　那面孔又注意到高目由身后正在打量自己的纹缘人，眼中闪过一抹慎重，但他还是朝高目由露出了惹人怜惜的表情，比出一个嘴型，“救救我。”

　　述桀霎措半个脸面都不留，对着高目由说：“你刚才还不撕心裂肺喊救命吗，怎么天使到了你跟前反而不害怕了？”

　　可是天使这种生物的存在，本来就代表着会被放下的戒心。

　　那生物潜下去，仍旧躲在船后，似乎笃定了高目由不会揭发自己。高目由难受地歪头看向述桀霎措：“那就见死不救？上任第一天就让两个人死在我面前？”

　　述桀霎措：“对对，你说得对，怪不得海要你不要我，那就救吧。”

　　工作人员向高目由两人表达了歉意，说他们已经把警戒线取下来了，以后再出现这种问题，可以到海界线上的礁石里找到紧急联系按钮告知情况。

　　述桀霎措丢不起这个脸，想让工作人员赶快走，但工作人员还在不断地反思过错，在两人面前探讨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直讨论到打算往后给每个新来怠宿的人发放一份指引手册的最后一页要标注些什么才想起要回去，向两人道别后继续一边讨论一边走远了。

　　等再也看不见工作人员的身影，生物就一溜烟从船底下钻出来，转身要走，结果刚窜出去就被述桀霎措捞了回来。

　　述桀霎措神色平静，牵着木偶提线一样把玩着小天使稚嫩的美艳脸蛋，“还想去哪儿？你走不了的。”

　　高目由微妙地眯起眼睛，摆出一张看上去很可笑的脸，把述桀霎措看得都乐了，转头问他怎么了。

　　“不是，我只是有点难以接受……”高目由深吸一口气，“为什么那样，恐怖，的卵，能孵出这样的，可爱的小家伙？！”

　　述桀霎措微笑着一把掐住天使幼崽的脖子：“你这就已经沦陷了？”

　　“......我没有！你快把他放下！他脸都要憋紫了！！”

　　述桀霎措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松了手，天使幼崽立刻钻进高目由怀中一点一点抽泣。高目由全身都僵硬起来，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他的第六感正在向他发出强烈的警告，这个在他怀里的家伙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可爱得要命，嘿嘿。

　　“不对不对不对！”高目由猛地一甩头，整个人都跳出来，“太可怕了！他会不会吃了我？！”

　　天使这么美好的生物，当然是不吃人的。他们吃的是一切“美好”的概念，只是，谁心里没点可爱的善念呢？即使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心里也总有柔软之处吧。不过刚出生的天使幼崽大概还不能自行从四周的景物中提取出美的概念，需要一些较为直接的“摄取”。

　　这个天使幼崽虽然很不解为什么自己看不见那个捉住自己的大坏人体内有任何一点“漂亮亮晶晶”，但现在不是疑惑的时候，至少眼前的这人体内可是光闪闪的一大片，看着就令人垂涎三尺，它已经迫不及待开动啦！

　　述桀霎措至少还是高目由的志愿者，还不至于就这样干看着，于是对高目由说：“说些你最喜欢的东西，越多越好。”

　　高目由不疑有他，在生命威胁下立即开口：“彩虹！小罐蜂蜜零食！阳光下的海风！白云在海面上的倒影！客人给的巧克力！露出海面的鱼尾！......我好像喊出了点什么以前的记忆，算了！还要吗？”

　　天使幼崽正要下嘴咬上人柔软的腹部，把里面坚硬的亮闪闪咔吧咔吧咬碎吞下，却见身前的人散发出了一种更加诱人的气味，亮晶晶的东西像云朵软羹一样飘出来，被勾在了那个大坏人发出的灰扑扑的网线上。天使幼崽一撇嘴，别担心我的亮晶晶宝贝们！我这就来解救你们！

　　感受到身上温度的撤离，高目由松了一口气，接着就看见那个天使幼崽正在抱着述桀霎措的胳膊四处乱啃。

　　“啊，那个......”高目由这才惊觉自己甚至还不知道鸡，啊不，志愿者的名字。

　　“你有事吗?”高目由说完感觉有点怪，但还是问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方便告诉我吗？”

　　述桀霎措：“怷楶歰庴。”

　　高目由：“？”

　　述桀霎措：“音节对就行了，述桀霎措。”他显然不想在这方面多聊，问高目由道：“行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只天使崽子？”

　　“把它送到风夹雪幼稚园，行吗？”

　　述桀霎措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风夹雪？你现在连怠宿都出不去，你想怎么把这个私藏的生物运出去？”

　　风夹雪幼稚园曾经设立于子午星，开创者是子午星本土的一对龙凤胎，贾佩风和贾佩雪。得益于本星文明对宇宙生物的深度研究，自小就在最高科研院所出生的他们在耳读目染下，获得了极高了学术成果。此后，他们决定开启子午星文明第一个宇宙性质产业。而有了贾佩风对宇宙生物生理结构的高度了解和贾佩雪与生俱来的生物亲和力，风夹雪幼稚园由此而生。

　　在漫宇宙联会发出的讨伐天使运动开始时，主张和平的子午星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可惜仍然停留在一颗星球发展程度的小文明说话声音太微小，当这颗星球的消息再一次出现在人们眼中时，就是一则天使尸体堆积而成的天使坟场第一次毁灭了一颗星球的消息。只是一颗小星球罢了，这甚至只在讨伐天使运动的新闻报道里只占了小小一排字，殊不知这只是个开始。

　　整个文明随着星球坍塌毁于一旦，只剩下贾佩雪一人，在文明消亡最后一刻登记为了宇宙使臣，文明被数据库记录，为自己的文明留下了最后的痕迹。因此，如今代号为“友佩”的贾佩雪是联会的忠诚拥护者，毕竟倘若不承认联会的话，就意味着否认了自己文明的存在。

　　如今的天使也并非完全灭绝，但都在恒星育儿所的湍流院中进行统一的育种的培养，成为了尚不成熟的驯服物种，不再以文明冠称。而一旦遇上野生物种，下达的执行命令一概是格杀勿论。

　　“天使文明是挺可怕的，但也不能这样把他们赶尽杀绝啊。”高目由叹息道，没注意述桀霎措复杂的神情，“我出不去，那你可以吗？现在就只有子午星表示善意接受，他们一定会同意收留他的。求求你，帮一帮我吧，看在我还帮你找到了恢复的方法的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