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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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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寺说,志愿者在他烧香时不小心误入,他来不及阻止,志愿者却已经看见了烧完的香。更糟糕的是,志愿者的见识多广和高接受度让他一下子就理解了香的含义,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不仅是一个催命香,而且来源并不寻常。
这是来自曾经的预导文明产出的香。
高目由隐约有了个印象,倒抽了一口气。预导文明,预导文明。高目由默念着这个名字,奇怪这个他分明有印象的名称却没能像之前的流程一样唤起他的记忆,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并不好受。
“预导文明。”闵寺看着他的神情,“所以它不为人控。”
预导文明的香与信仰和神佛无关,它只是一种纯粹的计算。预导文明的人将宇宙的规律实化,碾磨成细微的粉末,装入用算线织成的薄纸卷中,通过燃烧进行消耗性质的运算,运算成果以烟雾模样的具象信子,将信息传递给烧香人。
如同所有预导文明的发明一样,律香只能在预导文明人所使用。预导人能够根据结果得到启示、规避风险,但计算成果若是被预导人以外的人所观测,它要么会变成无法改动的既定事实,要么,就会变成完全的混乱。
自预导文明灭亡之后,这个文明所发明所有产物都被漫宇宙联会列为禁用品和销毁物来保证人们的安全。
然而,虽然预导文明灭亡了,即使它最核心的存在因素已经失去,漫宇宙里仍然还有一部分遗留的预导文明人。闵寺就是其中之一。
“催命香本是我末路的预兆,我想在我灵魂溃散之前,让律香发挥它最后的效用。如今,这份命运却被转移给了无关之人。”闵寺满怀愧疚,声音沉沉,“我知道这或许是预导文明最后的求救,但将无辜之人牵扯,更加违背了预导文明的初衷。我保证,这种错误的概率一定是0%。”
也幸好律香的使用很有针对性,限制较多,比较容易控制。闵寺在瞬间反应下将危害降到了最低,他牺牲了志愿者的具象信子,保住了志愿者的命。当时周边正好有一只鸡仔鼠,所以闵寺将志愿者的灵魂放进鸡仔鼠里。
做完这一切后,没有预导系统支撑的闵寺近乎脱力,安置好志愿者之后就匆匆回到自己的岛上恢复精力。最后一台预论机器在轰鸣中炸毁之后,心岛成为了闵寺最后的生命源泉。
闵寺让开身,身后是一个小巧的盆栽,种着一颗将要枯萎的树苗。闵寺将它抱在怀里,听泥土里根系微弱的呻吟,像是自己越发孱弱却仍旧闪着预导人的不甘的心跳。
他将盆栽递给高目由,看他心惊肉跳地把它紧紧夹在臂肘里,“带着它去怠宿的方行道,”闵寺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哀伤,“去找一个纹缘人,他可以让你的志愿者恢复的。”
“在此之前,让我弥补一些你受耽搁的时间吧。”
闵寺牵起高目由空着的那只手,领着他缓缓走下亭台。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这样座岛屿,这是灵魂之岛,这是意识之岛,我们称之为‘心岛’。”
“心岛早在怠宿之前存在,始于意识诞生之初,怠宿只是因其特性具象到了心岛存在的维度范围。这是一个美丽的巧合,因此它才在这里展现。”
也就是说,心岛本就以缥缈态在信息四维里存在着,只是无法被人们所切实观测,只在特殊情况下通过思维与意识进行有限的接触。
而当怠宿在信息四维上开拓了第一个人为区域时,正巧遇见了心岛的集合群,于是在稳固怠宿位置的时候,顺带将这一部分集合群牵
在了怠宿的地缘边界上。
“心岛的一切都是此人意识的展现,不论是大小、形状、景物,还是来人的限制、通行的方式亦或是意识形态的异同。心岛所在的海域被称为盲海,因为人与人的内心之间,无以窥探。
现今怠宿刚刚起始,基础设施都还尚未搭建,更无心对心岛进行标准的管辖,我想,关于心岛的规矩,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多的。毕竟,涉及到内心深层,大部分文明都将其算作隐私。”
闵寺摊开一只手,一阵微风吹过,将一片树叶悠悠送到他的手上。“尤其是,当心岛具象化后,人的可以更容易在主观中变化它。好比这一片树叶,它记载着我其中一次预测过程和结果,其他树叶也是。”
高目由吓了一跳,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树叶不由得心虚,想避开却避无可避。
闵寺笑笑:“不要紧,这些都没作用了,否则我也不会拿它来铺地,留在这里只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罢了。”
“心岛具象之后,人们就可以自行在岛上留下自己想要长久留存的信息。而在那之前,岛上被能够被留下的刻印,有人称其为“功德”,有人叫它“天赋”,他们出生后,有的会被冠以“天才”、“圣子”一类的称呼,这么说会熟悉一些吧?。”
“身体的死亡与灵魂的溃散是不一样的。只有当灵魂溃散凋零,心岛才会沉没海底。岛体会被海水侵蚀,聚集成表达信息的信子会被打散,成为最原本的信息粒子,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灵魂怎么会溃散呢,”闵寺看着手中的树叶,叶片的脉络无言地告诉他无一例外的末路。“现在还有很多文明不愿承认,但随着怠宿的逐渐发展和开放,漫宇宙的人最终都会认识到,灵魂、意识的真正来源。
“它们被称为魂水,生活在四维中的唯一生物,所有人、有意识的生物,都由它们寄生而来。”闵寺扔掉了树叶,“其实我很害怕,毕竟我们才是四维的闯入者,即使在它们眼里,我们只是一个多出来的投影。漫宇宙的正规文明或许可以在物理维度上肆意跨越,但关于信息维度,我们都还在蹒跚学步。”
他们走到了岸边,高目由的小船正在海门上静静地等待着。
“你是盲海里唯一的明目者,你的遗忘是为了剖除物种必然的偏见,找回人们即将消失于盲海的重要之物,为怠宿的来客提供一个存在的原因。这就是你的工作。”
闵寺看着他,说:“高目由,不要害怕孤独,你是唯一全海认可的船人,所有人都要认识你,而你可以认识你想认识的人。”
回去的路上,鸡仔鼠一直都很沉默,高目由去逗他,问:“你不开心吗?是因为闵寺把你的活都抢了?”鸡仔鼠翻了个白眼,要来啃高目由的手指。
高目由突发奇想,把笔记本摊开在鸡仔鼠面前,又把恒写笔凑过去,问它:“你说不了话,那翅膀能抓笔写字吗?”
鸡仔鼠用翅膀狠扇了一把高目由的头作为回应。
高目由揉着脑袋颇为遗憾地起身,“也不知道那个能恢复你的那个人是谁,不过纹缘人的特征很明显,应该不会找不到吧。你觉得呢?”
鸡仔鼠又沉默下来。高目由拿它没辙,只当他喜怒无常的表现是受了寄宿体的影响,摇着船桨加快了航行的速度。
述桀霎措站在船头,在白茫茫一片让人失去视野的白雾中,难得陷入无语中透露出一丝绝望的情绪里。
首先,他在代理志愿者的前一天还在敬业地日常巡查,想着今天干完总算可以接些轻松活好好歇一段时间,结果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跟上去之后,更是发现了本不该存在的违禁品,当即就要上去拷人。却没料到那人慌不择路地上来剥掉了自己披着的蒂升人马甲,看也不看就把它塞进了一只老鼠鸡里。
自己那优雅的、智慧的、流畅的纹路蓦然卡进了一只老鼠鸡里,还是他最讨厌的老鼠鸡!述桀霎措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故乡的小孩儿拿扭曲炸弹砸他他都没像这样生气,但偏偏是老鼠鸡!!!
这种愚蠢的,肥胖的物种,连自己下一秒是被卖去还是吃掉都不知道,走两步能落一地的蛋,毫无自觉和羞耻心,但凡多看一眼都要被它身上智障的气息所污染。述桀霎措完全不理解人们对这个物种的容忍度能那么高的原因,随地都能出现老鼠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不住地在跳,现在大老远跑了一趟的结果又是什么?本该是自己的工作被人抢了,这么简单的活都没干成,他还能继续享清闲吗?然后,闵寺说要找的那个人,是的,很好,但该死的,那他*的就是他自己!现在他该怎么解释?真的要跟着这小子在街上瞎跑一趟吗?不然的话,他又怎么才能拿到那个被高目由抱得死紧像是谁的遗物一样的盆栽?
述桀霎措闭上眼,他怀疑这两个人就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还是让他静一静,等离开这片海再说吧。
他们出不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全海认不认可的问题,最后一批人从ktv里出来,商场灯都灭了,电梯也全都停了,门被大锁牢牢锁住了。高目由拽住面前这几道看上去像纸糊的一样脆弱的警告线,试图拉下来。
纸线纹丝不动。
高目由噗通一声把头撞上去。
纸线纹丝不动。
高目由欣喜过望地从船底下掏出了一把断线钳。
纸线纹丝不动。
现在高目由眼睛里有了和述桀霎措如出一辙的绝望神情。
“这该怎么办啊......”高目由半摊在座位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吗?我连晚饭都没吃啊!”
“那你不如把我生吃了,我解脱的还快点。”
“那不行......等等等等!!”高目由猛地爬起来,整只船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两下,“你能说话了?”
我一直都能,但我应该“不能”的。述桀霎措满心疲惫地想,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向高目由解释了,所以他只是微弱地点了下头,承认道:“对。”
“我要说的是,”他抬起翅膀指了指警告线,“你如果想靠等人过来把这东西解开,那至少还要等一整周的时间。”
“一整周?!”高目由瞪大眼睛。
“哦不对,”述桀霎措修正道,“按照你的时间概念,是一个季度。”
“可是为什么啊!”高目由惨叫。
“因为今天是秋天的最后一天,”述桀霎措冷静地说,“今天过后,整个冬天都是怠宿的维护时间,等这个冬天过去,怠宿就要首次朝公众开放了。而很显然,心岛这个‘美丽的意外’不在他们的营业范围内,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怠宿内忙活,不会有人闲来没事想着划个小船来三海界限看看。”
”闵寺有一点说得倒是没错,这东西牵扯着莫大的利益和隐私,要是没有一套严谨的规章制度,绝对不能对外开放,即使是怠宿的内部人员也不该有权利进入,当然,他们进来也很难找到方向。你……的确是个特例。”
述桀霎措心想,即使是我,这样子踏进盲海也差不多处于失明状态。”
高目由眼巴巴地看他:“那你有能出去的办法吗?”
又是一阵沉默,述桀霎措艰难道:“你让我想想。”
高目由在一旁乖巧地抱膝坐好。
其实述桀霎措没有在接下来是否行动上犹豫,他们又不可能真在这里干等到冬天结束。包括前面的那番话,他只是在给自己做一个心理准备。
他将盆栽从高目由身旁拿过来,翅尖触及枝杈,属于自己纹路正有条不紊地顺着木枝内的纹路从鸡仔鼠里缓慢脱出,高目由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盆栽里原本半死不活的树苗猛然开始抽条,根系不断壮大下扎,穿破了狭小的瓦罐,泥土撒了一地。
与此同时,高目由抬头,黑压压的金色几乎盖满了远处的天空,正朝着这里席卷而来。他听到有人的声音很遥远地在喊“怎么回事”,“去看看”,接着是船下水的声音,浪花压着浪花将这些动静传递给自己。
高目由看着高大的树苗,生命之纹正在黑夜里闪烁着莹莹的光,他甚至能闻到蕴藏其中蓬勃的生命力,多吸一口都会醉氧,可是没有生物能克制住自己的本能不去多汲取一点,他也在失神的边缘,但被恢复原身的述桀霎措拍醒了。
“喂,小子,”平行的线搭着高目由的肩,述桀霎措看着天上那群永远喂不饱的婴孩,嘲讽地翘了翘嘴角,“愣着等死吗?快掉头。”
“该开船了!”述桀霎措舒展着身躯,穿过穿行在他之间的海风,用云层间的缝隙看清了海洋陆岸,天海的界线向他打小报告,说划船的小伙子流了好多汗,都甩到盲海里了。
注意重新投向拼了命划船的高目由,他终于笑了,嘴角咧得很开,“再快点!往盲海深处开!”
“是谁住在怠宿深处的层金海里?!”
高目由抽空回了一下头,看见几乎要贴到他背上的笑脸液团,魂飞魄散地尖叫道:
“天!使!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