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人杂记》喜好是浪费时间

5、你的想象，我的法则

　　后来述桀霎措动动手指把那个碎掉的盆栽修复好，将这个天使幼崽纹在了盆壁上带了回去。

　　有了那根信香项链之后，只要高目由在船上，这艘黑漆漆的多贡拉小船就仿佛装上了自动驾驶组件，高目由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于是索性放下船桨，任小船在海上自己慢慢地漂。

　　在得到了被纹在上面的天使没法咬人的答案后，高目由跟之前一样把盆栽抱得死紧，还时不时看看在盆壁上郁闷地游来游去的天使幼崽。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沉睡了好久才醒过来啊，像睡美人一样，”高目由抱着盆栽自言自语道，“连时间都对不上了……”

　　在述桀霎措以为他还要继续纠结消化好一阵子的时候，高目由却把话题移到了他身上。

　　“述先生，你是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啊？”

　　为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述桀霎措说：“为了不被联会管着。还有什么问题吗？”述桀霎措看到岸了，工人们正在牵着实话马铺地基。

　　实话马长得特别像斑马，只是你如果仔细去看上面的黑条条，你会发现上面的每一根毛实际上还是白色的，只是绒毛末端正在不断结出黑色的不明物质，这些物质又被四周的空气所吸收，于是周围的空间逐渐化作有形的实体。

　　工人在它们还没有完全变成硬邦邦的灰砖的时候拿着大铲子把它们拍压成平整的路面。这么做的好处是不用等待，成型就可以直接使用，非常适合怠宿目前时间紧急的情况。但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这种灰砖是真的丑绝人寰，远远地看过去，补上的路面就像一块因为使用时间过久变得又脏又硬的抹布。

　　看见逐渐靠岸的两人后，工人们朝他们挥了挥手就继续工作了。

　　高目由放下打招呼的手，后脚跟着述桀霎措下船，“有啊有啊，有好多问题呢！”高目由掰着手指，“比如你是谁，你真的是纹缘文明的吗？为什么刚才植物会突然变成那样，你是怎么做到的？现在这样是你真正的样子吗？你为什么来做我的志愿者啊？......哦，对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啊，有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述桀霎措一脸懊悔地闭上眼睛并加快了步伐，“......那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好！”

　　怠宿中心区，临时服务站。

　　粉头发的女子正抱着比她身体还要大的罐子的在服务站内跑来跑去。高目由跑上去帮她托住了底边，把手上这个罐子放到平台上后，粉发女子调整了一下护目镜。

　　她眼镜里眼睛是融化的液滴，波光闪烁地晃着光，她又扶了一把头上快要化掉的“头发”，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它重新冻上了，在原地出现了一道皲裂的冰激凌纹路。

　　她有些惊奇地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高目由，动作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微微俯身用双手搓了两把高目由柔软的脸蛋，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高目由乖顺地任人搓扁捏圆，他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嗯，是薄荷酸奶西柚冰激凌。

　　“老冰，有什么吃的没？”述桀霎措朝她打招呼到。

　　“没见我在烧水呢？我警告你，我现在的时间可耽误不得，要冬天之前没烧够，我就天天躺你警局门口挺尸，你别想好过。”淋淇看都不看他。

　　“姐姐，是额饿惹。”高目由被揉着脸不好意思道。

　　“哦，是这样啊~那你等姐姐一下，”淋淇和颜悦色地松开手，不久后推上来了一张实心的木桌。淋淇拍拍木桌，“点餐吧。想吃什么？棉虾焗饭奶油卷喜欢吗？还是来点海盐鸡鼠包？”

　　“不要老鼠鸡。”述桀霎措黑着脸狠狠打断道。

　　淋淇切了一声，“又没问你。这位......诶，你叫什么名字呀？”

　　……

　　高目由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吃到棉面虾，想到它的高昂价格隐约担忧，于是小心翼翼地向淋淇解释自己可能没有足够的钱来支付。淋淇大手一挥，让高目由不用担心。实际上在高目由结束实习期之前，他的生活经费应该一律由负责他的志愿者，也就是述桀霎措来搞定，而且这份钱是可以报销的。

　　“你大概不知道，但我是认识乔饱饱那小家伙的，就是这儿的创始人，”淋淇笑道，“有钱人才开得起这里，这点东西算得上什么？再说了，你姐姐我在这个宇宙也算有些本事的人，请小朋友几顿饭也不成问题。”

　　“倒是不知道哪个老不死的不要脸一直在我这儿蹭饭，赶都赶不走。”

　　述桀霎措把刘海撩到耳后，“凫书公司的副经理跟我说她更想直接去凝铭都星旅行，大概是没机会见你这个假凝铭人了。”

　　“......这叫什么话，我哪次不是热烈欢迎你这个老神仙来光顾本小店啊。”淋淇咬牙切齿。

　　棉面虾真好吃，高目由顺利地切下一块饭卷，被虾肉外脆里嫩的口感彻底降服。这顿饭一下子拔高了高目由对怠宿伙食的期望，毕竟如果连临时搭建的服务站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那正式建起来的饭店一定不会差吧！高目由双眼放光，问淋淇这里有没有其他推荐的美食店。

　　但淋淇诡异地弯起了两边的嘴角，“很多啊，只是你可能吃不惯罢了。”

　　乔饱饱的本意是好的，希望每个来到怠宿的人不论来自哪个文明，都能够吃到来自家乡的美食，感受到家的味道。但经由大数据的统计之后，每个地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显然都和普适性的“好吃”的相去甚远。

　　淋淇的眼前又浮现了那盘在空中抽搐着的不明生物肉质做成的意面，散发着芯片汽油味的被剖开的矿石，爆炸的彩虹，一种几何......之类的。

　　一顿好饭很有效地安抚了高目由的心情和精力，而之前那些疑问还有待解决，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见了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述桀霎措，于是跑到述桀霎措面前。

　　“我猜现在是问答环节？”述桀霎措叹气道，“好吧，我们一个一个来吧。不如先问你最想知道的事情。”

　　他们说纹缘人浪漫，凝铭人友善，磁风人自由，踊晨人严谨。

　　四个宇宙闻名的大文明似乎满足了人们对上级文明的一切想象和要求，人什么样是好的，令人向往的，都在这里了。不同方向的强大超前的科技发展进度是文明的立足根本，绚烂繁华的文化是文明的迷人引人之处，对宇宙归整化做出的贡献是它们受人尊敬的原因。也因此，不少人或发酸或打趣地称它们一声“模范生文明”，“模板文明”。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就是这个宇宙级别最高的文明，模板文明再上一级，是从元宇宙路过的住持文明。这些住持文明通常自身就拥有一个大体积宇宙，它们会对前行路途中经过的小宇宙进行扶持与掌控。从前就是步垒文明帮助了漫宇宙，让这个因为体积过小即将进入汽化状态的过液宇宙刹住了脚步，渐渐稳定，再逐步稳固。

　　而步垒文明离开之后，漫宇宙虽然不再过速膨胀，却开始出现无规则分布的裂痕。

　　这些裂缝并非漫宇宙与外界的元宇宙的通道，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虚空。它不像黑洞一旦进入了就无法逃脱，人在里面依旧可以自由活动，但时时刻刻都将在生理感官与心理感受上感受，并只能感受到尖锐的心痛，和锋利的极寒。过液宇宙的空间波动性让这些裂缝得以在整个宇宙空间中行动，所以人们将这种裂缝形象地称为“冬壑”。

　　用纹缘人的话翻译，就是“宇宙的冬天”。

　　而漫宇宙如今的住持文明情况复杂。一小部分人认为是派分部进入漫宇宙内部的临交文明，述桀霎措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轻声用纹缘话骂了句脏，但高目由意外地发现自己听懂了，述先生是在骂那群人蠢得像伸脖子的待宰猪，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假装自己没听懂。

　　大部分人觉得是联会，漫宇宙联会。据说联会的首领是一个来自元宇宙的很厉害的文明的人，用实力折服了漫宇宙里绝大多数上级文明后，就与各文明签订合约组成了现在的联会。但就述桀霎措讲述时露出的表情来看，这个原因显然完全就是扯淡，高目由想进一步询问的时候，述桀霎措却错开了话题。

　　因为联会几乎全由漫宇宙本土文明组成，让人既信服又有归属感，所以规模扩展地很快。联会给漫宇宙带来了新的秩序和发展方向，让原本分散疏离的各个文明产生了更多的交集和流动。于是在联会的组织下，出现了新兴的复合文明。

　　其中最为出众的归属天台文明和纵矢文明。

　　淋淇也走了过来，搭坐在沙发扶手上听述桀霎措讲话。

　　“天台文明聚集了各个文明顶尖的科研工作者，联会为他们提供最好的资源环境让他们安心研究，纵矢文明则负责维持漫宇宙秩序，主要由踊晨人组成，两者性质很不同。”

　　“我以前听一个预导人说，”淋淇突然出声道，“踊晨文明是烛下融蜡，简单来说就是踊晨文明迟早要完，我觉得就纵矢文明这个架势下去，他说的是对的。”

　　述桀霎措淡淡道：“这就不是我们要管的了。”

　　漫宇宙联会制定了判定文明级别的标准，通过标准的高阶文明只要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帮助就能够享受联会带来的一系列好处，低阶文明与联会签下协议后也能够受到保护，保证文明的发展不受到外界的暴力影响。

　　有人颇不爽联会的一手遮天，但联会紧接着推出了宇宙使臣方案。只要是通过标准的高阶文明，都可以推出一名代表自己文明的“宇宙使臣”来漫宇宙联会总部处理宇宙事务。各个文明能够在联会内相互牵制，就连决策方案也由四大文明的使臣共同敲定，一件件方案的推出让联会的首领的存在感一降再降，而首领本人也没有露面立威的意思，因此漫宇宙里真的鲜有人知这个首领究竟是何方人物。

　　“目前知道这些就可以了，但不要把联会看得很复杂或重要，说到底，联会从来没有引入漫宇宙外的任何事物概念，那个首领只是拿出了“组建成漫宇宙联会”这个事件的概率丢到了漫宇宙，让它变成漫宇宙此刻的事实罢了。”述桀霎措道，“这种事在怠宿以后也可以做到。”

　　高目由不解：“为什么？怠宿不是为了帮助那些概念文明具象化而存在的吗？”

　　“因为把思维和概念具象化这个技术本身，对于漫宇宙来说就是一种全新的技术领域呀！”淋淇抢先道，“在漫宇宙，物质的本质是信息堆叠。思维作为最不稳定的信息结构，根本不可能靠其本身成为实体物质，而现在，怠宿提供了这种可能性。”

　　“怠宿开辟了思维维度与现实维度间的空间连结，让思维得以在怠宿这个特定空间呈现，而思维维度里存在的可不仅仅只有我们这些意识生物的思维，你可以理解为，一切可能性。”淋淇露出兴奋的笑颜：

　　“你的想象，我的法则。概率与事实的交点，一切可能都在这里呈现为现实。这就是怠宿，你的梦想成真。”

　　“......”述桀霎措目死地看着高目由被淋淇忽悠得再次满脸放光的表情，第二次了，他想，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抢走重要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