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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返乡 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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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夜的火车到重庆,再转一天的汽车便回了县城。没有人来接她,现在的家里也无人有心来接她。
出了车站,看着这个当初她赴昆明求学时在此发誓终要衣锦荣乡的地方,不由心底凄然,物仍在,人却已非。
用手拢了拢被车座蹭乱了的长发,再摸了摸衬衣兜里临走前姑姑硬塞给她的一千元钱,还在,她要小心防着小偷,可不能弄丢了。
姑姑硬要给她时,她本不想收的,因为姑姑家也不宽裕。但是姑姑却说是让她拿着南下时好作路费,一个女孩子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可能身上没有钱用?要是遇到急事怎么办?听完,她也只有默默地收下了,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还给她。
东兴村地处偏僻,通往村里的主路只有一条约三米宽的土马路,至今尚未通车,平时进出城只有坐八元钱的摩的来往。
看了看对面停了一排的摩的,周倩瞧着司机较为老实的叫了一辆,便提着行礼跨上后座,说了地址嘱咐司机小心开车前去。
一路上烟山含翠,虽说已是冬天,看上去却并不苍凉。山上松柏苍劲挺拔,道路两旁的田间地里处处都是收刨红薯后新翻的黑黑的沃土。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村庄外面的马路上。周倩下了车付完钱并给司机道了声谢,摩托车才又轰鸣着马达驶离而去。
站在马路中央,看着这个几年没变的小村庄,周倩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底给自己鼓励,“加油,周倩!就算全是白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尘往事不可追,自己的人生自己奋斗!”
正待弯腰拎着行礼回家,却见马路对面的赵大富家冲出来一个人,一边手里拿着个碗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面条,一边还拱着鼓囊囊的腮发出尖叫,让周倩不由怀疑那塞满了的口腔哪儿还有空隙发出那么高的声音?
“哟……这不是老幺家的倩倩么?怎么今儿个回来啦?学校放假了吗?”原来是赵大富家的胖老婆陈娇,好像生怕全村人听不见似的,声音奇大无比。
见周倩没有理她,只顾收拾行礼。陈娇赶紧把碗放在地上,一手拉着周倩的右手,另一手还装着拭泪的样子,接着嚎叫,“哎哟,苦命的倩倩哟,你爸出了事了你怕是知道了吧?还好!你小妈还算有良心,在家里守着,可到底那不是你亲妈呀!”言下之意就是说周倩现在已是与孤儿无异了。
周倩冷眼旁观她的精彩演出。本来还想着先悄悄回去看看小妈,然后再对外说出休学的消息,看来现在是不用了,有个免费的大喇叭为她作宣传,而且效果还是只会好不会赖。
果然,随着陈娇的高分贝如桶子倒豆似的源源而出,凡是还在村里的人于几分钟之内就都纷纷地跑了出来。男人女人呼声不断。
有心肠好的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真心为她难过,周倩便一一道出以后的打算。
更有不怀好意之人说些风凉话,说周倩命苦,成了落难的凤凰了,只差没有说出剩下的那半句。
周倩也只是听在耳里忍在心里。
忽然,人群中一道痛斥的声音高现,“赵小顺,你他妈的说什么呢,信不信老子揍你!”
随着音落,只见谢二的儿子谢宇路冲到一个面相尖酸刻薄的青年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拎起拳头欲要揍他。
而赵小顺却占着人多谢宇路不敢真的出手,更是扬着破锣般的嗓音高叫,“打人啦,打人啦,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一味地耍赖。
谢宇路本想吓唬吓唬赵小顺,谁知他却如此嚣张,小人行径,顿时气得他涨红着个脸,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谢二出来喝斥了一声,“小路,给我松手,不许捣乱!”
“爸,你看他说了些什么,这不欺负人么?”
谢二知道儿子的心思,但是却不想因为这事闹得邻里不快。只是瞪着双眼盯着谢宇路不说话。
谢宇路见父亲少见的严厉,也只有吶吶地松开赵小顺的衣领,不甘地啐了他一口,转过身来拎起周倩的行礼就走。
谢二这才张开双手,大声地说﹕“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又转身对着周倩,“倩倩,刚到还没吃饭吧,去叔叔家,你婶子已经把饭做好了!”说完便拍拍周倩的背,示意她跟着过去。
周倩见围观的人群还没有离散的意思,也不想继续在这里为他们提供闲谈的笑料。便听话地跟着谢二往他家走去。
“叔,怎么没看到我小妈呢?”周倩跟在身后这才想起来问道。
“你小妈这两天病着呢,她心里也不好过呀!”
是啊,小妈其实也是个苦命人,前夫有暴力倾向,婚后老是打她,好不容易离婚与父亲组成家庭,却又摊上这事,说到底,还是周家欠了她。
谢二家离马路不远,穿过一个桔园和几丛竹林便到了。
远远地谢二便高声叫着谢婶,吩咐她赶紧添饭,说倩倩回来了。
房间里传来了谢婶的应答声。
周倩却停下脚步,不往院子里走,“叔,我还是先回去吧,小妈生病也不知怎样了,改天我再过来。”
谢二看着她确实一脸焦急样,也不强求,说道﹕“那好吧,回去劝劝你小妈,想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一辈子哪儿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是吧?”
“嗯,那我的包……”周倩应承着,伸着头往院里瞧,不知谢宇路将包给拎到哪里去了。
“应该叫小路拎进屋了,小路?小路?”谢二扬声高问,却没有听到谢宇路的回应声。
“这小子,怕是在生气呢!没事,一会儿我让小路给你送过去。”
“那好,叔,我先回去了啊,叔再见!”说完便转左抄近道往家里走去。
谢二站在院门口,默默地看着她渐行渐远,再转了个弯消失不见,才合上大门进了屋。
儿子的心思两年前便已放在了倩倩的身上,以前姑娘读书好成绩优秀,早晚是要跳出龙门的,所以那时也没有什么盼头。而现在已经不一样,倩倩怕是读书无望了,自家条件也还算可以,作为父亲,他得好好合计合计,趁着这个机会,给儿子争取争取。
周倩在一路上不断地跟邻居们打招呼中回了家。却见家里门窗紧闭,院子里有几只不知是哪家的公鸡正像圣斗士般傲慢无比的踱着方步,圈屋里传来小猪仔饿得嗷嗷乱叫的声音。不似别家到处炊烟袅袅,一片凄清。
周倩忍着心中难受,见自家钥匙正挂在一楼转角堂屋的门上,知道小妈肯定是病了不能起床在楼上睡觉,便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走去。
上了楼,只见靠着楼梯口的房间门洞大开,小妈邓青正躺在床上咳声不断。霎时间,周倩心内酸楚无比,立即便要落下泪来,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才强忍住悲痛,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出声喊道﹕“小妈……”
躺在床上的邓青猛闻周倩喊声,急忙转过头来,看清是周倩后,却不出声,睁着两只疲惫无神的眼睛呆呆的看着她。
邓青是一年前才嫁到周家来的,周倩也只与她相处过短短的几天,严格来说两个女人并不熟悉,所以周倩叫了她一声后,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无话,只默默地发着呆。
后来周倩到对面的村子请来了乡医给邓青看病,又下楼到厨房煮了粥服伺她吃完睡下后,才又煮了猪食将猪圈里的一窝小猪仔喂完。现在家难当头,交了父亲的罚款后家里变得一贫如冼,这窝猪仔便是家里来年春耕时的一切经济来源。
几天后邓青的病逐渐好了起来,而冬种的时节也紧跟着到了,周倩上山下湾满村子地央人请求帮忙。
事到如今,全村子里的人也都知晓了周倩已是注定失学,心里也都觉得颇有些可怜。农村人到底还是思想纯朴,而且大家相互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真的深仇大恨,尽管是冷嘲热讽,但都还是大方地帮着他们家将小麦及时地播上了。
日子就这样随着每日不是做着家务就是照看田地一天一天地过去。周倩的心却仍是七上八下,很是不安。
冬种终于忙完了,接下来便是托人带她去南方打工的事了。可是要去找谁呢?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行,长这么大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昆明姑姑家,而且还是去上学,相对来说环境很单纯,可打工就不一样了,那毕竟是社会,复杂的很!
阳历十二月的第二个礼拜日,天气晴朗,阳光如煦。吃完午饭后周倩便与小妈一起拆了被子将该洗的衣物找出来下河去清洗。晾完衣物回来,刚到家就听到谢二站在院子里的呼喊声。母女俩急忙将谢二让进屋里,打开火炉三人围着一圈坐下。
农忙时谢二尤其上心,帮了他们家不少的忙,邓青忙连声道谢表示谢意。
“妹子,举手之劳,就不用太上心了,再谢我可就不好意思了啊!”谢二一迭声的谦虚,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倩倩的事,再过两天小路要去广东他二姐那里打工,我想来看一下倩倩想不想一起去,在外面的话还是有个熟人最好,妹子你说是不?”
“没错,没错。不过,这要看倩倩自己的意思。”
“叔,我去!不过就是得要麻烦你们了!”周倩知道一般不是很熟的人通常不愿意找这个麻烦,本来她还正愁这事呢,此时见谢二主动提起,便赶紧应承下来。
“麻烦倒是谈不上,这是我这个做长辈应该做的,再说大家乡里乡亲,本来就得互相帮助嘛!”谢二连忙打着哈哈,有些尴尬,不过心里倒还安之若素。
虽然他这样做确实是有为了他家小路的私心,但是总的来说也是真心想要帮周倩这孩子的忙。
“那行,就这样了啊,我先走了。哦,对了,倩倩,走之前你得去看看你爸,这一出去外面,可不是三两天的事!”
“嗯,我晓得。叔您慢走!”
送走谢二后,周倩去自己屋里将姑姑给她的一千元钱拿了五百块出来交给小妈邓青,“小妈,这是姑姑给我的钱,这些给你。”
邓青连忙伸手阻挡,“我不要,你自己拿着在外面用,我在家里吃穿不缺,日子能过就行。”
“不用,我还有呢,再说我到那边上班后不是就有工资了嘛,而且还有小路他们帮忙,不会缺钱花的,马上年底要过年了,这五百块是给你留着过年用的……”见邓青拒绝,周倩有些着急了。
小妈是个好女人,当初嫁给爸爸时娘家就非常反对,说家里穷又要供个高中生。现在爸爸又出了事,可不能再让她过的苦哈哈的日子,让人更瞧不起。
她自己还年轻,要苦就苦她吧,子女本来就应该是为父母长脸的。
邓青见周倩一脸的恳切和执着,并无一丝虚假之意,也只好伸手把钱接了过来,便又低下了头烤火。只是鼻中却不由自主地涌出阵阵酸楚。她自己忽然遭遇失学,就如折了翅膀的鸟儿,尚在挣扎着还不会飞翔,可是他们做父母的却一点都给不了她帮助,反而现在还需要她来为这个家反哺。
邓青只觉为人父母的自己真正是非常的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