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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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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吸引,可是,却又有种本能的排斥。
ADAM在正康的嘴唇还没落下时,微微侧过了脸。暧昧变成了尴尬,他们都不好意思再看着对方了,飘进的雨丝令彼此拉开了些距离,冷空气灌了进来。正康撑着伞,唯有把目光摆在了道路两边。
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致,只是空间难以恢复亲密。ADAM提着公文包,他明白,一旦接受了那个吻,自己就失去了选择的机会。他害怕事情失控,不安地停在了车子旁,歉意地看着大半个肩膀淋湿了的正康,他低下头:
“我突然想起我回去还有事要做…”
言外之意很明了,正康让出台阶,他微笑着为他开车门:
“我知,你小心开车。”
ADAM不忍让他这样站在雨中,“我先送你回去吧。”
“……”
没有得到回答,正康此时真的不知道ADAM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许这样也只不过是句客套话而已。他轻轻摇摇头,“不用了,我可以坐公车…”
“下着雨等车很辛苦的,上来吧。”
ADAM让出车门。
“原来你真的还没走!”
刺耳的声音响起来,是ADAM最痛恨的。他痛恨这时候出现的声音的主人,痛恨他出现的时间,痛恨一切!没有错,就是那个邋遢的身影。
正康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看慢慢走到他们面前的男人,又看看ADAM。可正是这样的眼神让ADAM如芒在背,他厌烦地砸上了车门,绕过正康直逼着男人:
“你又来做什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到我工作的地方来找我!”
“当然是来看看你咯~你整天不复我机,上门去又要被那些看门的问来问去,到这里方便一点嘛。”
“不用说那些废话,直截了当。”
“嘿嘿…”男人瞄了正康一眼,“你朋友啊?”
“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好歹我也是你哥,难道不该关心你一下?”
听到这样的话,ADAM露出鄙夷的怪笑,他叉着腰等着男人说到正题。
见套近乎不成,男人也不再挂着那张看着就极为别扭的如同被揉皱的纸张的笑脸,
“最近手气不好,本来上次想拿你给我的钱翻盘的,但是…你也知啦,所以…”
“你又去赌。”
“我也不是常常去,我发誓,最近一个月只有那一次!”
旁边的正康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浑身痞气,流氓打扮一般的男子会是ADAM的哥哥。看上去已经快要40岁了,腆着的肚腩从旧花衬衫里露出来,单薄的裤子,脚上套着不合时宜的滑稽皮鞋。正康深吸一口气,那种古怪的气氛中夹杂着混乱,他不自然地转了个身,让ADAM自己去处理。
“你也一把岁数了,能不能正经想想以后的出路?”
“我当然有想,其实呢前不久阿九要我去帮他看赌场的。”
“赌赌赌!你这辈子难道就离不开赌?!”
“那我想去当律师,也要有这个可能啊。”
“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是呀,我是无可救药么,幸好我还有你这个又出息的弟弟呐。”男人厚着脸皮伸出手。
“我不会再给你一毛钱了。”
ADAM眯起眼睛,冷冰冰的光从那双眼中流出,他坚决地抱起了手臂,似乎成为一道防御。
男人第一次见到ADAM这样,以前就算嘴巴上再怎么教训自己,可最后还是能从他那里拿到好处。可是现在,一见对方要正式撕破脸,男人也变了脸色,
“乔梓文,你不念我是你亲哥哥的份儿上,也要看她是生你的人,你就这么狠?”
“生我?对…多亏她生下我。”
话到嘴边了,却被硬生生吞了回去,ADAM手指苍白地扶在车门上,他用余光快快地看了正康一眼,
“这么多年,该还的我都还清了,我谁都不欠。”
“当初要回你我就知你小子是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
被ADAM的话激怒了,男人上前一步揪住了弟弟西装的衣领,正康不能不管了,他也不让步扯开了ADAM身上的那只手:
“像你这种赌鬼还有脸动手,他是我朋友,要是今天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看!”
“阿康…”
ADAM拦住了正康,他手中的大哥遇见强势便早就缩成了一只弯虾,那是他自保的习惯性动作,不是求饶就是赔笑,从小就看够了,ADAM打开包包,抽出几张钞票甩在了哥哥脸上,
钱纷纷落在了潮湿的地上,男人急忙蹲身去捡。
手指滑过纸币的声音,和那个头也不抬的男人,ADAM转头冷冷道:
“这是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
说完拉着正康上了车。
他不晓得此时该要说些什么,是不是关于ADAM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正康在心里嘲笑自己。
开车的人一直都没有说话,他仅仅是机械性地转动着方向盘,踩着刹车油门。正康看到挂在后视镜上不停摇晃着的平安符,红色的小布包上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那是出狱时自己送给他的,海乐硬要拉着哥哥去寺庙求签,洗掉晦气,然后他就在那时候求了这个符,拿在手中,他想不出应该怎样感谢这个不辞幸苦帮助了自己的人,他只想他能和自己一样在今后的生活里平平安安。
车子开上了与以往不同的路,正康看着窗外,
“我们去哪儿?”
ADAM没有回答,只是开车。
一条陋巷前,车子骤然刹住了,正康被突然的刹车弄得差点撞在了车前。ADAM下了车,那条只能容下一个人经过的小巷,没有街灯,巷口的垃圾桶已经堆得满溢而无人清理,飘散着令人不舒服的味道。正康也跟了下来,他看着不远处同样矮小的几幢楼房立在萎靡的灯下,不知道ADAM为什么要载自己来这个地方。
“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
背对着正康,白衬衫的背影久久没有转过来,正康这下终于能接受刚才那个男人的出现,以及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ADAM的哥哥这样一个看似荒谬的事实。其实想问很多问题的,可他怕突兀,他知道一旦ADAM打定了主意是不会出口半个字,更重要的,他不想伤害他,显而易见,那个男人是ADAM内心的一道阴影。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据说我老爸以前替人收高利贷,不过因为有一次贪了利鬼的钱,被人暴打,还废了一只手,从此以后就只知道酗酒和打我妈。我妈受不了就跑了,他追出来时遇到了车祸。那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怀了我…”
一个女人,没有工作,没有生存技能,却有着一个已经上小学的孩子,和肚子里那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她没有选择,只能再嫁,可是娶她的那个男人不愿意要她腹中的婴儿说什么也要逼她上医院里打掉。
惶惑中,她走进了医院,等着护士叫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些在自己前面进去的女人。小人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她用手去摸,似摸到一个小手掌,眼泪涌了出来,她匆匆逃出了医院。
“我不能这么做…”
烈日下,她凭两只脚走回家,那个什么都没有,肮脏,狭小的家。她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她不能这么做。于是七个半月,孩子出生了,她没有得到医生允许就硬是要求出院。她花了钱,请先生为孩子取了个名字,当老人问要随什么姓,她说随我吧。
姓乔,而不是程。
于是她的孩子,一个母亲,两个姓氏,是不是注定要形同两家人,隔阂千里。
那个时侯她没有心思再想这些,终日里她忙着给人家帮佣,一共坐着三份工,薪水时多时少。程昌每次闯祸回来,她已有心无力再说什么,他和他父亲一样不再由得自己的约束。
“她不想让我再像她那样生活,所以拼了命都要供我读书。幸好…我对读书还不是很讨厌,至少那是个可以让我逃避我现实生活的好办法。”
ADAM坐在一把楼梯拐角处的台子上,正康慢慢靠近了些,手扶在墙上。
“直到我上了中学,我大哥,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他已经把家里赌得一干二净。没有钱我就交不了学费,她…没有办法,只能把我托付给一个远房亲戚,说过一阵子筹到钱就借我回家。”
“她都是为了你好,不想你没有书念。”
“是呀,原本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这一寄养就是两年,两年间她没有来看过我一眼,说是不想我分心。我记得快要期末考的前一天我很想她,就从学校跑回了家,但是你知不知道我回去看到了什么?”
缩了缩身体,ADAM痛苦地不想再说下去。
那么多年了,可就是这时候回想起来,ADAM还是感到恶心。他看到一个男人抱着自己的母亲,那么激烈的亲啊,咬啊,就在客厅里,一点也不避讳。从母亲嘴巴里传出的呻吟让门口的男孩儿胃里一阵痉挛。他急忙跑到楼口,一个劲儿地干呕。
“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ADAM站了起来,走下平台,正业也随着他转了过去。
“他问她,‘你那个拖油瓶的儿子呢’她搂着他,跟他讲‘他不在了,你不想见到他?’”
那个曾经想要娶她的男人又找回来了,她一把年纪当然希望能有个依靠。
“我说服自己不要怪她,我能够理解…”
但是,他也不想要再见到她,连光听到她的名字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真的一眼都…没有来看过你?”
“也不是啊,那一次后几个月,她与那个男人一起来见我,还跟我介绍。说他们要结婚,那个男人讲他不介意有我这么一个外姓的儿子,还夸我有出息。可当年是谁坚决要我妈把我打掉的?”
“那后来呢…”
“她还以为天上掉馅饼…高高兴兴准备结婚,就连程昌回来要钱也不是那么轻松了。可是到了登记那天,她在公证所怎么都等不到那个男人,于是急忙回家也找不到他的踪影,电话打不通,这时候她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连工作的地址都是假的。
“银行里的钱全被取光了,她哭着来找我,说都是她不好,现在连供我上大学的钱都没有了。我说不要紧,因为我不需要她再为我操心,我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有奖学金,还可以打工,她没有对不起我,她说她是真的爱他,她不相信他会骗她。她为了他连儿子都可以置之不顾,我信她是真心的,可是那种滋味……”
他安慰着她,本想说不要紧,我可以养你,你还有我。但是那句话始终如鲠在喉,每当他想要装作糊涂,那站在门后亲历的场面就跳出来在他眼前用力晃动。
不想要再让他说下去,正康从后面抱紧了ADAM,
“我知…我知…”
“你知…?”
终于肯正视正康,ADAM回过头,“你会知咩?…没有人能明白的。”像是不相信,他摇了摇头。
正康将他搂进怀里,温暖的气息也近了,他轻道:“我知你心里有个洞…那是怎么样都填不满的……”
双手紧抓住了正康的T恤,ADAM咬紧牙关,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