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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江远看着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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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远看着墙上的钟,外婆和阿妈已经进屋一个小时了,她坐在客厅里到处张望,上一次来好像已经过去十个月了,变化倒是没有多少。
外婆家处在一条必经学校之路的斜坡上,门前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坑坑洼洼一点也不平整,凸出来的小石头,凹进去的有脚丫状的,也有鸡爪子状的,而且水泥路面总是有鸡饲料和鸡粪鸭粪,招来许多苍蝇低飞。
隔着水泥地架着葡萄藤,是前年小舅搭起来的葡萄架,葡萄藤下方有路,刚好可以走过。从前路过的人总说这葡萄藤长势好,又绿又嫩的,只是江远从来没见过这葡萄藤结果,叶子肥美,但总是被虫子偷吃。
外婆家在坡上建成,因为家里穷,只有一层楼,一共有四间卧室,一间杂物房,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厨房。
外公外婆一间,但是是分开两张床的,外公自己睡,外婆和二表姐睡,小舅自己一间,大舅、舅妈和刚出生六个月的小娃娃一间,从前一间给阿妈住,现在给是大舅的大儿子小儿子住。
这房子不大,每个房间也只有十四五平米,但也已是很足够,阿妈曾经跟江远讲,她住的原来是现在养猪的那件,小的时候外公外婆都很穷,一家人就挤在两张床上睡觉,现在都房子也是江远出生那年才勉勉强强建成的,往后几年才算砌上水泥,给小辈孩子住的好点。
“你是江远?”身后的一个小胖男生叫她,江远转过头去,是大舅的大儿子杨南生,那个很泼皮的捣蛋鬼。
“你怎么来我们家了,你要在这里住咧?”杨南生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毫不客气,“我妈说姑姑要去打工了,你不去吗?他们不要你了吗?”
“才没有!”江远一下子站起来,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语气凶得像只刺猬一样扎人。
“南哥,在这里吵人!”舅妈听到声音这时才意识到江远的存在,一声没威严的斥责过后奶娃娃又要哭,她便接着喂饭了。
“癞皮狗!蹲我家!略略略……”杨南生边说边跑出了门,到离开江远视野时还做了个鬼脸。
江远气得想过去揍他,这时杨清红从屋里出来了,叫了声:“远远,莫闹!”
哪里闹了!江远还是很气,但在看见阿妈发红的眼角时突然熄了火,她好像真的要被抛弃在这里了。
“阿妈,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了……我们走吧。”江远眼眶积满了泪水,下一秒就要落下,水雾太浓,她甚至没看清阿妈的面容。
这时一个拥抱袭来,两个泪珠瞬间落在了外婆的肩头,外婆沧桑又温柔的声音在江远耳边响起:“乖娃子,阿妈去跟阿爸赚钱,过年就回来了,莫哭莫哭啊,外婆疼疼你喔……”
外婆越说,江远就越想哭,越抑制越难受,到最后被外婆抱起来进了卧室,江远直接放声大哭起来,打着哭嗝,嘴巴里碎碎念念谁也听不清。外婆双手轻轻柔柔拍打着江远的后背,也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好久,可是江远没听清,或许这也是老人的温柔刀,等江远终于哭完了,杨清红已经离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远把对杨清红的爱变成了恨,恨她的狠心离开,恨她一声不吭就决定将她放逐自由生长,恨她让她将过去的一切清零,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重新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逼着她成长,逼着她面对现实。可是,九岁的她怎么会知道杨清红哭过了多少个夜晚,内心挣扎过几次,在外地的每个时间都在念着小乡村的女儿呢?
命运的齿轮不分昼夜在转动,他们只能学着成了很适合生存的人。
*
“江哥!二班的几个小子过来了!”一个小毛孩子急冲冲跑过来,穿着的小烂拖鞋扬起一阵尘土,比起孙悟空就差一根金箍棒了。
“行,你来树后面这边!”江远一把啐掉嘴里叼着的竹叶卷芯,“看他们今天还怎么横!”
没等多久,几位身材黑壮的男生走了过来,迈着典型乡村黑老大的步伐,穿着紧身短袖和紧身破洞牛仔裤,江远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和他们较真都是侮辱了自个儿,但今天这场必须打。
“嘿呦小黑妹,怎么着叫你爸爸来干什么,在树上当毛猴吗?”乡村黑老大的领头扯着嗓子跟树上的江远讲话,口气像在调戏良家妇女,难听死了。
“爷爷我怕你看不清,特意爬上树给你当指路,见到你爷爷不赶紧磕两个响头保佑你今天别输太惨啊。”江远从矮脖子树上一跃而下,语气懒散又嚣张。
“别踏马太狂了江远,今天就让你输得屁滚尿流!”黑老大头子食指指着江远,说话还有股大胡渣子味儿。
居然会用成语了,江远撇了他一眼,“别踏马废话,赶紧开始,我还赶着回家吃饭呢。”
“踏马的老子刚下课就过来了,你不上课你还着急!”黑老大骂骂咧咧从裤兜里拿出卡牌,嘴角咧得像一只笨哈哈的狗,“老子可是玩牌高手,你今天输定了!”
江远对对手的嘲讽中指嗤之以鼻,抬抬下巴道:“赶紧的,记得赌约啊,别等会输了不认账。”
两方人员在各自地盘站好位置,江远这边队友只有毛孩子沈小六,而黑老大带的人多得能组一个丢手绢队,样貌不俗,穿着都各种颜色衣服夹杂在一块儿还挺喜庆。
“万哥威武!”黑老大万毛一的小弟还挺能捧的,口号都喊的响亮。
江远本来没在意,结果被沈小六的一声吼差点绊倒。沈小六:“江哥江哥!世界第一!”
这一声吼不比对面声大,但沈小六说完还放了两个地雷炮,那就够能震慑人的,给对面整得一个懵住。
赌牌开始。
这时农村老少都会的扑克牌玩法,一般有聚会就能看见几位大老爷们玩得不亦乐乎,嚎叫成一派,就算是小孩儿在边上看个几局也能掌握了,规则简单易学,但赢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这牌有多人玩法,也有两人玩法,规则也可以提前更改定好,可以说是可塑性很高的小学生酷爱跟风,这纸牌游戏在小学里相当盛行,有时几个学生之间有什么纠葛纷争的也可以靠这个定高下,学校后墙外甚至有一块专门打牌的石台子。
江远和万毛一积怨已久,从江远刚转学开始,万毛一就处处针对,一年过去,江远的同伴和万毛一的跟班见面就掐,连老师都不敢把他们座位安排近点,于是俩人一直都是坐在教室的对角线角落,上课挨不着,下课管不着,老师便随他去了。
这一次赌约就是一个爆发点,万毛一前两天带着他的好兄弟们抢了沈小六好不容易抓到的魁梧版竹象虫,还不让沈小六再去抓,自家孩子被欺负,那还了得,江远一听,下课便掀了万毛一书桌,最后两人都被挨训,这一次是私下“文明”解决。
竹象虫是夏天时农村竹林最多的一类害虫,专门吃嫩竹笋,在竹民那儿是讨厌,而在孩子这里就是好宝,能玩能打还能吃,可以当宠物,只吃竹笋好养活,也能同学之间拿出来对打,关键还能油炸来吃,又香又脆。
沈小六前几天和他哥哥一起去竹林抓到了一只,瘦瘦小小还被万毛一他们嘲笑,没想到对打的时候打了鸡血一般一下子拿了几个连胜,一放学就被万毛一截下抢走了,还勒令沈小六再去竹林就揍他,江远一听就找万毛一算账,刚把书桌掀翻就被班主任看见了,两人在办公室挨训了俩小时,本来还说请家长的,但江远和万毛一都是留守儿童,老人年纪大了走路不便还要干农活,最后两人各写了两千字检讨。
交完检讨一出办公室,江远就下了战书:“明天中午放学,敢在墙后面比一场吗?谁输了谁去抓五十只竹象虫赔罪。”
“谁不敢!”
“踏马的你耍赖!”万毛一把扑克一甩到石桌上,气愤愤指着江远,“你踏马耍诈!再来一局!”
“来毛,我要回家吃饭了!”江远把纸牌收起来,接着到,“五十只,一个字儿都别想少!”
“你吃个锤子啊,肯定耍诈了,怎么着急走个球!”万毛一一把拉着江远袖子吼道。
江远这时也不乐意了,一脸不耐烦道:“万毛一你没事儿吧,一局定胜负,规矩一开始就说好的,你现在还想赖账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嫌丢人啊,去踏马赶紧放手。”
江远也没管他什么反应,拎着扑克拽过沈小六就走了,声音还在继续:“给你几天时间慢慢抓,星期五中午我们要收。”
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同学看热闹,这时候万毛一有火发不出,只能干踹了石桌两脚,自个儿生闷气。
江远揪着沈小六衣领道:“过瘾!”
“江哥牛逼!!”沈小六现在眼睛亮晶晶的,“江哥打牌好厉害啊!教教我呗!”
“厉害个球,是万毛一傻逼!”江远拍拍沈小六的脑袋,越看越觉得像自家养的小奶狗。
“啊?万毛一不是很厉害吗?我经常看见他赢别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输这么惨吧。”
江远笑笑不说话,连眼神都透着股狡诈,“傻小子,赶紧回家吃饭去吧。”
另一边,万毛一一旁的小弟堆们没敢吱声,等人都散万毛一才气顺了一点,跟他们说:“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吃饭去,下午跟我一起抓甲(方言,抓竹象虫)啊!”
这时一个小弟脑袋还转不过来,心里嘀嘀咕咕:我咋记得9出了五张牌呢?
这话跟万毛一一说,万毛一又炸了:“挖槽尼玛的江远!!!踏马出老千是吧!”
这一声吼,经流传说是吓飞了好几只鸟。
可怜的农村小霸王,老老实实当恶霸,打的每一副牌都真诚得像在拜佛,哪里知道狡诈江远的黑心肝。
*
“江远!放学多久了才回来,这饭是还得给你再热一次是吧!又去哪里浪了!”刚进门就听见杨南生那个泼皮在鬼叫,江远淡定揣好扑克走到餐桌。
“说话怎么冲吃屎了?我在教室写作业挨着你了?饭也不是你做你生气个什么劲啊!”边说边去拿碗,鸟也不鸟他自顾自盛饭。
这个点外公外婆都吃完饭去喂鸡鸭猪了,就剩下几个孩子慢腾腾吃着饭,江远不爱搭理杨南生,也不咋吭声讲话,自己夹菜就端着碗到门口坐着陪狗。
这只小奶狗还是江远在山坡削弹弓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它嘤嘤呜呜的趴在枯叶堆,瘦瘦小小,身上的毛也沾了很多脏东西,江远没靠近它,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扔过去,最后起身换了一个比较远但是能看清小狗的位置坐着继续削弹弓。
小狗刚开始很防备,送到嘴边的食物也没敢下嘴咬,试探着舔了舔才慢慢吃起来,小脏狗吃东西的时候也带有点奶音,像是在哭,江远看它吃了便放心削弹弓了。
一人一狗,隔着老远的距离,一个专心吃,一个专心做工,空气中只有小奶狗嘤嘤呜呜的叫声,小刀划木的声音和沙沙的风声,很平常的一件事,但不知为什么,江远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还是记得那个时候的阳光和微风。
弹弓做好之后江远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弹射出去,手感不错,只听“咻”的一声,小奶狗就不见了,大概还是有点怕人,江远收拾收拾离开,还没到山脚,就听见身后小脏狗叫了一声。
江远回头看,那个小脏狗跌跌撞撞跑过来,在江远脚边停下,又“汪汪”两声,江远蹲下一看,是她刚刚弹出去的小石头,是以为江远在跟它玩吗?也不知道小狗崽是怎么找到的。
江远蹲下试探性摸摸它的脑袋,手感还挺好的,就是太瘦了,能摸到硌手的骨头。
“下次再拿多点东西来喂你咯!回去吧。”江远安抚一般揉揉小狗崽的小脖子,浑身都脏兮兮的。
回哪里呢?江远也不知道,她和小狗一样,都没能回自己的家,只是小狗比她惨很多。
江远甩甩脑袋,把低落的情绪丢掉,狠下心起身离开,希望明天还能在这里看见这只小狗吧。
小狗还在后面嘤嘤的汪汪叫,看着江远走了就跟上,离得近了又停下,保持着距离,仿佛怕被江远发现。
可江远怎么会发现不了呢,她再次回头:“快走吧,我养不了你的,好好吃饭,赶紧长大!”
“汪!汪汪!”小狗崽大概是在感谢她,或者是跟她道别,眼睛泪汪汪的,可谁知道呢,她又不懂小狗的心思。
“走了,拜拜!”江远摆摆手,转身时毫不留情。
小狗果然没再跟上来,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江远脑海中出现了小狗淋雨,被其他狗欺负,在垃圾堆找食物的画面,还有受寒冷饥饿缩成一团的画面,哪里忍心?
再次转身,江远才发现小狗依然没离开,躲在草丛边看她,这一次,江远直接抱起了它:“说好了,要是我俩被赶出来,你别嫌弃我没火腿肠啊!”
“汪!”
出门玩一趟抱回来一只小狗,还是瘦瘦小小看不了家的那种,大人当然反对,包括杨南生在内一致反对,还怪江远多管闲事,毕竟这样的被遗弃的小狗,农村一抓一大把,万一第二天江远再抱回来几只,哪里有钱养?哪里有多的饭养呢?况且家里本来就有一条大狗了,再要不是多余?
到最后,是干完农活的外婆回来,摸了摸小狗耳朵,跟江远说:“你养它就要对它好知不知道,这小狗真瘦,瘦精兮,你要好好照顾咯,明天你跟我去抓几条小鱼喂它窝。”
外婆的话一出,谁有反对的都没话了。
小狗崽就这样被留了下来,还好江远细细养着,现在壮实多了。
还记得当初,外婆问起狗狗的名字,江远说:“叫幸运,书里说贱名好养活。”
外婆笑开了花,当即抱着狗狗喊幸运笑它,明明是公的,非得起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江幸运吗?”
“没有,就叫幸运,没有姓,我又不是它妈妈,它有自己的妈妈。”
“好啊,幸运,真乖!”外婆一直到现在还是会常常拿这个名字逗小狗,每次都笑的满脸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