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芋》SSmily

6、第 6 章 远远，

　　下午上课，江远睡过头差点迟到了，急匆匆跑过去，前脚刚坐下后脚老师便拿着书进来了。
　　“江远江远，你这是去哪里了？放学就不见影子了，还这么晚到。”江渝一看见江远立马低声问道。
　　“啊？没哪里啊，就去找胖胖玩儿！”江远眼睛转了转，语气也不是很足，一看就有猫腻。
　　“是吗？”江渝撇她一眼，当然不信，想着一下课就去找胖胖问清楚。
　　那边的徐半昇一到座位就呼呼大睡，被老师点名批评了才算精神，下课了便冲去小卖部买零食，哪里是江渝能逮到的。
　　一通抓人抓不到，旁边的小妮子也是一脸躲躲闪闪的尿性，一看就有猫腻！
　　“江远，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对象了！”江渝最后一个词一说出口已经带上了怒腔，“你今天一天都感觉偷偷摸摸的，铁定有事儿瞒着我！”
　　江远被这一下子给震懵了，她哪里见过江渝生气的样子，像只发狂了的小白兔，张着尖牙，眼睛貌似还红红的怒视着，赶紧举着双手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哪里敢啊！我妈会打死我的，我真的就是跟小胖去玩儿，单纯革命友谊！”
　　江远怎么可能会告诉江渝她去砸江渝的暗恋对象了呢！万一那俩孙子告到老师那里，那告诉江渝不就更糟糕了，搞不好还请家长，江渝一出来辩解，以她大婶的性格，还不得当场发作打那俩小子顺便降罪江渝，陆至秋不是善茬儿啊。
　　江渝还是狐疑的看着她，江远再道：“诶呀！我要是真的谈对象，肯定第一个告诉你嘛！我怎么可能现在找呢，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呢！”
　　江渝总算不瞪着江远了，声音也缓下来：“第一个告诉我？”
　　“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江远笑的坦荡，江渝红了耳朵。
　　*
　　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渝已经被陆至秋用电瓶车接去上兴趣班了，就剩下江远孤零零走回家，可江远一出校门便看见了背着工作包靠在自行车旁边的妈妈，心情瞬间明朗起来，立马张开双手飞奔过去，“阿妈！”
　　要知道，杨清红已经一年没有来接过江远了，江远虽然没说什么，但每次看见学校门口张望的家长便总会心里酸溜溜的。
　　很多小孩都希望父母接送放学的，无论父母是走路接还是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江远也不例外。
　　江锋辉有一辆很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杨清红嫁过来之后翻新过一遍，从前是小两口骑着，后车座是杨清红的专属，后来江远出生，自行车前面多加了一个塑料软质菜篮，把江远放在前头。江远逐渐长大，江锋辉便应杨清红的要求在后车座上安了一个塑料编织的儿童座椅，可以完全固定住江远胡乱蹦跶的小脚丫子，防止脚被卷进自行车去，后车座变成了江远的专属。
　　江远幼儿园时便是由杨清红接送的，一天来回两趟，江远总是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讲老师同学的趣事，讲看过的书，讲遇见的好心保安叔叔和阿姨送给她糖。再后来江远长大了，每次接放学杨清红总是要使很大的劲儿才能骑上一个大坡，江远总说让她停下来走路时，杨清红不肯，说就一点点坡，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江远看着妈妈用力蹬脚的样子都会不忍心，就这样，到二年级一结束，江远便提出不用接放学了。
　　“阿妈，今天怎么来接我了？”江远一脚就蹦上了后车座，抱着杨清红的腰问道。
　　“诶呀，宝贝女儿今天跟人家打架了是不是，来安慰安慰你个小猴子咯！”杨清红笑着应答。
　　江远被打的时候都没哭，这会儿却酸了鼻子，“阿妈你咋知道咧！”
　　“我咋不知道，你那野猫样儿，今天顺便去街上买点菜咯。”杨清红一脚蹬车，晃晃悠悠便开离了学校。
　　“嗯！”江远要是有条尾巴一定摇的老快了，生怕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开心。
　　江远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逛街，因为逛街意味着要克制自己的欲望，那些好吃的、好玩的都与她无缘，家里穷，她几乎没有自己的玩具，也没有机会吃到那些看起来很美味的街边小吃，光看着，就已经很煎熬了。
　　每次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总会想着长大以后有钱再买，有钱再吃，把欲望藏进了心里，不说出口，总有一天会随着呼吸消散而去。
　　可是有这样一个人，知道你喜欢，总是想方设法给你，别人拥有的或者不能样样俱全，但能给的会尽力满足，这是江远得到的最好的爱。
　　“今天买点炭烤叉烧吧，我看你每次吃到都能吃上两碗饭，再买点茄子做酱香茄子，等会去超市你挑点自己爱吃的零食。”杨清红边锁好自行车边道。
　　江远察觉到母亲语气中带有别样的情绪，问道：“阿妈，你怎么了？”
　　杨清红接过江远的书包，拍了一下江远的头，声音变大了点说：“傻了，我哪有这么，给你吃顿好吃的，这段时间都瘦了，赶紧走吧，晚了就买不到叉烧了。”
　　炭烤叉烧和红烧排骨是江远最喜欢吃的菜，甜中带香，酱汁浓郁，咬在嘴里像糖和肉的完美结合，而且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吃到，便更加珍贵了。
　　杨清红去食品区买菜，让江远去零食区挑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那里的小孩子的天堂，琳琅满目遍布着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江远一直没仔细看过，她已经过了哭喊撒娇就可以得到的年纪，只能匆匆而过别让自己难以忘怀才好。
　　江远慢慢走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对比着价格，糖果很好看很甜但吃多了长蛀牙，薯片很好吃但性价比不高，辣条对身体不好，杨清红向来不给她吃，最后江远只拿了一包打折了的原味棉花糖。
　　如果是江渝，她一定不会顾虑这些吧。
　　一个小插曲让江远话变得很少，她的情绪总是变得很快，小孩子的烦恼也很多，以至于她吃完了碗依然没有察觉母亲的不对劲，直到杨清红洗完了碗，走到江远的书桌前心平气和的宣布了一件事。
　　“远远，阿妈……要去阿爸那边打工了，你去外婆家住好不好呀？外婆家那边的学校很好看的。”杨清红说着说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江远写字的手顿住，一愣一愣的看着杨清红，眼眶积满了泪水，杨清红还在继续说。
　　“你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我和阿爸在南夏赚多多钱供你读书，下一次见面就给你带多多的零食好不好？”
　　江远眼泪掉下来：“我不想要零食，棉花糖也不要了，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杨清红很轻柔的抹去江远的眼泪，但态度依然坚决：“不行，你留在外婆家念书，我和阿爸过年就回来了，要好好听外公外婆的话，要好好跟哥哥姐姐玩，要乖一点知不知道。阿妈……过年给你带小熊玩……”偶。这句话没说完，杨清红已经跑出门去了，声音中的哭腔再也掩盖不了，眼泪也顺势而下。
　　江远没有追出去安慰母亲，她呆愣愣的坐着，隔着十多米的距离能听见阿妈在厨房里哭泣，江远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第二天，江远没去上学，杨清红给了她三块钱说让她先在家睡个好觉然后自己去街上买点吃的。江远当然没去，接过钱揣在兜里，自顾自起床写起作业。
　　而杨清红没去上班，而是去学校，经过她的老同学很快就办完了转学手续，她和班主任前几天便通过了电话，一切都办理好了，只是给江远一个通知，连反对的权利都没有。
　　原先江远觉得阿妈离开不会很快，她可以在周末找江渝道个别，但杨清红一办完转学手续，回家便开始收拾起行李。
　　“远远，你自己看看阿妈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等会我们就去阿婆家里咯！”手脚忙个不停，生怕将哪样东西落下了，语气也变得急促了几分，“阿妈明天天不亮就要搭车了，你今晚就在阿婆房里睡咯！”
　　“怎么这么急呢？我还没考试呢！”江远也有点急，她甚至都没有和朋友说这件事。
　　“考试没关系的！老师讲好了，你在外婆家那边的明智小学也可以考呀，课程是一样的。对了，我买了肠粉和南瓜饼，你快点去吃点，吃完我们就搭车去外婆家了。”
　　连南瓜饼都有，江远这几天吃到的好吃的已经很多了，这样的美味也只有在过年才会吃到，可她并不开心，这顿饭像是巫婆加了魔法，一吃完她就得离开阿妈、江渝、胖胖，离开学校，去一个听起来就很遥远的地方。
　　她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江渝，不能再做她的同桌，不能帮她辅导数学，不能再一起聊天画画，甚至连见面都少得可怜。她预感到自己即将错过江渝的很多时刻，看她六一儿童节演出的时刻，对她说生日快乐的时刻，看她领奖的时刻，都没了。
　　“远远！就要搭车了，你去哪里呀？”等杨清红察觉的时候，江远已经跑出来门，留下一句：“阿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江远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她已经不是学校的学生了，大概是进不去了，她从来不会主动去江渝的家，尽管她们的家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因为那不止有江渝，还有不熟悉的亲戚，她们的家永远隔着客套，也让她们不得不伪装起自己微不足道的友情。
　　江远跑了很久，绕着房子转，绕开鸡群鸭舍，绕开猪狗牲畜，终于在江渝家前停下，那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外面贴着流行的瓷砖，周围有一圈护栏，这里很安静，没有鸡鸭狗猪的叫喊，也没有领居的喧嚣，像是一座市中心的雕塑，独自立于车水马龙上方，成了安静的神。
　　大门中心偏侧的一个房间是江渝的，她的房间连门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江远过年跟阿爸阿妈去送礼的时候匆匆见过，里面有满屋的闪闪的星星和娃娃，很像公主的卧室。江远跑到后院，数着窗户找到了江渝的房间，可就在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什么也没带，没有纸笔，她连一句“再见”都说不了。
　　兜里有四块钱，这四张纸币与这栋房子格格不入，与那个一墙之隔的温馨的房间也格格不入，她的友情不知道会不会在时间的流逝里消耗殆尽，但她知道，她们再一次见面时，大概不会比现在更加亲密了。
　　江渝应该会有新的同桌了。
　　江远拿起一张纸币对折。
　　江渝大概会和同桌玩的很好，没准班主任分给她一个数学更好的女生。
　　江远将纸币的两个角往里折。
　　不知道江渝会不会生我的气……
　　江远拆下自己胸前的名牌，别再飞机纸币的机翼上，随后离开。
　　最后江远还是跟着杨清红上车了，离开了那个她生活了九年的家，随之而来的会是一个留守儿童的标签，那里没有贾宝玉的出现，她也成不了娇滴滴满腹文采的林妹妹。
　　再见，江渝。
　　悲伤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坐上三轮车一个多小时之后便差不多到了外婆家，其实两个家离得并不远，只是对于江远来说那是一个不能随时去找江渝玩的距离，隔着山峰和树木，看不见对方的距离。
　　去阿婆家要跨过一条二级公路，在坑坑洼洼的泥路里颠簸一小时，最后停在泥路口，走上四五分钟便到了。那个村子是一个很多山很多水的地方，秀丽丰美，水流清澈的可以洗衣做饭摸鱼抓虾，家门前总有几块地种菜种水稻，河边、树上、山间有很多疯玩的孩子，乡亲邻里间关系融洽，早出晚归种地除草，那是农民的天下，是江远将要生活的地方。
　　“妈！”杨清红拿着大包小包便进了娘家门，在院门一声喊到，一屋子的大人孩子都转过头去看她俩，有正在给孩子喂饭的大舅妈，有吃的满嘴油光的几个小孩儿，屋内原本吵闹的环境伴随着这一声“妈”瞬间没了声儿，江远一下子脸红了，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那个打量的目光毫不掩饰落在江远身上，让江远的那点窘迫无处遁形。
　　外公闻声从屋里走到大厅，手里的烟筒还冒着股浓浓的烟草味，说道：“来了？你阿妈还在看田呢，你先进来放好东西，吃饭了没？”
　　“诶，我们吃了吃了，远远跟阿妈一起睡，我把东西拿到阿妈那里去。”杨清红边说边拉着江远进屋，“远远，这是大舅妈，这是你哥哥姐姐，还记得吧？快叫人好。”
　　江远思绪还在飘着，目光略微呆滞望着外公一行人，一一问好：“外公好。大舅妈好。哥哥姐姐好。”
　　“好好，你们先放好东西，我去喂猪咯！”说罢，外公将竹烟筒放在门后边靠着边走了。
　　“好。”大舅妈头也没抬接着给木凳子上的小娃娃喂饭，旁边一个揪她衣服的小男生被一巴掌拍过去，“你不好好吃饭就去外面喂鸡去，没看见我忙着吗？”
　　那个男生哇的一声哭出来，江远没看清楚便进了外婆的房门。
　　江远小的时候经常被杨清红带去娘家的，可惜年纪太小记不清了，上学之后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去探亲，再加上江远闷不吭声不主动跟人玩，也从来不会用心记住亲戚，以至于她现在脑袋一片空白，除了外公外婆，她还真记不得别人了。
　　“远远啊，阿妈把衣服什么的都放在这个柜子里了，你晚上洗澡就可以拿，洗完把衣服跟哥哥姐姐的放在一起给大舅妈洗咯，外婆和你二表姐一起睡的，现在晚上你们两个跟外婆一起睡这张床就可以了，记得喔 。”杨清红把东西拿出来摆好，江远的毛巾牙刷牙膏，江远春夏秋冬的衣服还有一些礼盒装的探亲吃食，整理完江远的东西还得把吃食拿出去分完，忙的一身汗，江远做不了什么，便默默跟在阿妈身边。
　　这时江远的外婆回来了，手里拿着铁铲和竹棍，身型瘦小却很有力量，头发花白，皮肤又黑又皱，但笑起来格外慈爱，这是江远很喜欢很喜欢的外婆。
　　身后跟着一个和江远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许多泥点，她长得黑乎乎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一只黑小猫，那应该就是二表姐了。
　　“阿清远远这么快就来了？吃饭没有？快去吃点啊，诶呦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我去摘点新鲜的菜咯！”
　　“哎，妈不用忙活了，我晚点就得准备准备打车了，我带远远早点来，等会我还得去趟学校看看情况呢。”如果江远能注意到，阿妈在见到外婆的时候眼眶就红了，只是那个悲伤转瞬即逝，杨清红很快便恢复了情绪，“远远之后就跟阿妈你住咯，之前也通过电话了，远远挺乖的，应该不会麻烦你们太多。”
　　“你傻咯，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以后远远肯定会好好上。赶紧洗洗手，吃点再走，诶，出这么远的门，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咯！”外婆拉着她们就往餐桌去，“兰英你也不知道叫人吃口饭！”
　　一旁还在给孩子喂饭的大舅妈听后木讷点点头，还是继续喂饭。
　　“没事没事，我跟远远都吃过了，阿妈我们进里屋去看看还缺什么。”随之转身跟江远道，“远远你饿就去自己盛点饭喔，跟哥哥姐姐聊会天，我跟外婆说点话。”
　　江远乖乖地点点头，看着阿妈和外婆进了屋，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是小孩子哪里能想那么多，她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如何和这些大人还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相处了。
　　真想念江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