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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游乐园,你好 ...

  •   开门就被苏牧扑过来,我险些没接住,直接倒在软地毯里。而苏牧顺滑的软毛散发着安心的暖度。苏牧蹭了蹭我的下巴,吐着舌头舔了舔我的侧脸,毛茸茸的尾巴在我眼前一甩一甩。

      “他还认识你。”言辰跟在后面。

      “你这不废话,”我拍了拍苏牧的背,偏头瞧了眼客厅,“照顾好我家小猫。”

      “小猫?那只叫文土矣的小猫?”

      “照顾好了,”我松开手,苏牧撑着我的肩膀往后跳去,“王清才能放心和我出去玩儿。”

      “知道啦,”言辰俯身拉我起来,“约会顺利。”

      我不受控制地扬起了傻笑。

      “啧,我想收回那句话。”

      “不,你不想。我这次真的走了。”

      “走吧,走吧,”言辰皱着鼻子,“赶紧走吧。”

      即便被推着肩膀,我挣扎着往后看了一眼。王清似乎发觉了这边的动静,背着包往大门望了过来。而他刚开了瓶矿泉水,差点一口水咳进了嗓子眼。

      “别误会,”言辰笑得很灿烂,他朝王清乐出牙,“我没在绑架。”

      这次轮到我被噎住。

      “你有钥匙吧。”我断言。

      “我没有。”言辰肯定。

      “行吧,”我把钥匙扔给了言辰,“看好我家。”

      没有人回我的话。言辰熟稔地抓着王清的肩膀,直接把人推到了我跟前。王清被推得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眼看他站不稳,我立时向前接住了,然而结结实实地砸成了一团。

      “没事儿吗?”我问。

      王清摇了摇头。看起来,他比我更像没睡醒。

      原定我来开车。

      但就是奇了个大头怪,站着倒没事儿,一坐下来我便直奔天涯海角约会周公。想必周公乘着大鲲不是特别愿意见我。疲惫驾驶会扣分,王清更不敢冒事故风险让我来执掌方向盘。

      而我只好调出导航,抱着背包坐在副驾驶。不过拉上安全带的功夫,我一偏头,脑门磕上门框,直接眼前一黑歪头睡得昏天黑地、不知西东。

      王清驾车很稳。我睡熟了也很沉。我是被人拍醒的。

      不过王清拍得不重。

      心里有数,问题不在王清,肯定在我。我寻思着睡得太沉,酒叫不醒,王清这才动上手。因而在王清解释前,我干脆地回绝了他的抱歉,自然翻身下车,顺势跑去拉开了他那边的车门。

      游乐园要门票,而我有券。我可以不用买票直接进场。这是作为其项目投资商之一该有的待遇。

      刚进门,就被擦着脑袋的尖叫吓到原地起跳。我单手托了托墨镜,一抬头,看见一列车乘客在高速旋转的扭曲轨道上席卷起惊吼的风波。过山车的车道环绕在游乐园的外圈,占据最好的视野位置,可以在途中俯瞰整座游乐园。

      想法很好,意义不大。在刺激肾上腺激素分泌的时候,想来没有多少人能稳得住身心去欣赏游乐园建筑的恢宏。

      王清问:“他们要是吐了怎么办?”

      我立时转头瞧过去。

      假设成立,而将会发生一桩惨案。

      “那边有个摊子很热闹,”我赶忙拉上王清,“我们去看看吧!”

      出于尽可能躲开过山车轨迹的心思,我拉着王清直往游乐园中央走。听得过山车上的高吼远了,我才抬头,却不经意瞥见了一家占地不大却人群围聚的小摊子。我顿时好奇心大起。

      “诶,”王清差点拽不住我,“你别去凑热闹。”

      “我没有那么无聊,”我解释,“我刚刚看见有能打气球兑奖的项目,想试试。”

      “打气球?”

      “一起。”我朝王清偏了偏头。

      “行,”王清松开手,反扣双手,手臂抻到发出一声脆响,“那就一起。”

      可惜不是弓箭。倒能想通,弓箭笨重不好搬运,更不容易新人上手,有很大概率做不起来生意。而玩具狙枪,轻便好携带,安全系数高还易操作,赚快钱最为适合。

      安全比赚钱更重要。摊主总能在递交儿童狙枪时手把手教射击诀窍,絮叨着安全细节,会提供免费的护目镜。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我和王清同时站在长桌前。王清善良,迎合着摊主关切的唠叨。而我在此时摘掉了墨镜,戴上特供护目镜,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填弹,瞄准。

      我抬起枪托,托部顶着肩膀。

      买次数给弹匣,一次五发子弹。

      “还有这个要瞄准呐——”

      嗖然过去一道风。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我是个低度近视,还是个不戴眼镜的低度近视。模糊的视野限制了我的发挥。然而没关系,我虽然很久不再盲狙了,但基本的实力还是有,肌肉记忆仍存。

      全然不需要考虑,更无须迟疑,我只要模糊的定位,就可以笃定地预见下一刻。

      气球板打出爆破响。

      “九环!”

      果然,还是有失误。我咂舌,让摊主在我用完剩余的子弹前不要进到射程范围。

      却又有一声。“十环!”

      我诧异地转过头,一不留神再次扣动了扳机。

      旁边是王清。即便戴了厚重的护目镜,我仍然能看见他的长睫毛和挺拔鼻梁。王清端起枪把的手很稳,偏头去看瞄准镜的动作同样标准。

      他是不是练过的?而我深感怀疑。恍然间,我猛地意识到我好像再次失手。

      胜负欲大起。我不服输,更不甘落于下风。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我只能感觉到指腹和肩膀所接触的阻力感。视野隐有模糊,我看不太清,就放弃了细寻,而是根据大概位置进行瞄准。

      用不着眨眼。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儿。哪怕我容易眼干,我都能在眼泪润朦了视野前解决这些事情。

      接连四声,几近同步,不曾有落。

      摊主先看了我那边,宣布结果:

      “八环,十环,十环,九环。”

      接着是王清的成绩。“九环,九环,十环,十环。”

      所以王清果然是练家子吧,根本不是新手。我放下玩具狙枪,摘下了护目镜,撩起有些扎眼的碎发。

      “看不出来啊,”我朝王清颔首,“你真的很厉害。你很令人惊喜。”

      “你也是。”

      王清和我走到另一边,是摊子旁边的阴凉地。我们等着摊主找来奖品。而王清看了一眼我的墨镜。他想开口询问,又碍于和我不熟不敢贸然说话。我觉着他属实多虑了,干脆和他明明白白地谈起来。

      “是很惊讶我的成绩吗?”我不免感到惋惜,“可惜发挥失常了。不然就这个容易程度,我应该全拿满分。”

      “你的成绩已经很好了。不过我并不惊讶你擅长这些,我有听叔父他们说过。”

      王清顿了顿:“你的眼睛……”

      他看了过来:“是不太舒服吗?”

      “我有点儿近视。”

      我单手提起鼻托处摘了墨镜。

      “哦,因为之前太忙了吧?”

      “不是。”

      或许我可以告诉他。

      而我注视着王清的双眼:“你应该知道我和嫮儿在很小的时候遭受过绑架。”

      似乎有所感知。王清抿了抿嘴,仅仅沉默地回望着。

      “为保护嫮儿,我反抗的比较激烈,”我移开目光,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然后被绑匪给揍成了近视,乳牙当时也全都打没啦。”

      真实情况没有我说得那么轻松。我当时……直接被狂殴成了脑震荡。不仅是眼睛,耳朵同样在嗡鸣中出血。现在我耳朵偶尔还会听不清东西。牙全没了,直接跳过换牙期。鼻梁上的小驼峰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伤。

      而且我的耳垂和肠胃……虽然和被绑架经历没有直接关系,但是绝对有分不开的间接联系。

      这些告诉王清没有任何作用。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王清又不能穿越回过去及时救我们。告诉他那些难过事情,只能让王清的同理心发作,觉得莫名愧疚。可我不需要王清的愧疚。

      王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

      这种沉默叫我很难自处。

      随即,王清怔愣了一下,视线跃过肩膀望向我的身后。

      顺着他的目光,我偏过身。

      “不好意思久等了,”摊主扛着两只抱抱熊跑过来,“过来晚了!”

      我指了指他肩上的熊:“那是什么。”

      “奖品啊。”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所以那是什么。”

      王清懂了我的意思。他走到我的身边,和摊主笑着解释。

      “我们抱着抱抱熊不好吧?”

      毕竟这只熊有半人高。

      “没关系啊,”摊主说,“现在谁规定男孩子不能喜欢抱枕和毛绒娃娃了。”

      王清又说:“其实我们才开始游玩。”

      摊主心领神会,表现得极其高兴:“没关系的,可以先放在我这里。反正我都在这儿,跑不走。娃娃也在这里,丢不掉。你们可以先去玩儿,玩儿完以后来找我拿奖。”

      没那么好心。我猜出了七八分。反正抱抱熊都扛出来了,干脆做奖品展览里的扛把子,好招揽更多的游客。

      “也行吧,”王清妥协了,他看向我,“你觉得呐?”

      沉迷于王清干净的眼眸。在他眼里,我好像能看到繁星轨迹。而我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晕晕乎乎地,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只得点头。

      望着摊主喜气洋洋的背影,我惊觉答应了个什么鬼东西。

      搞屁啊,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好。

      人走茶凉,事情已定。我再反悔已然无用,所以望着天,又瞧着地。近末了,我的视线还是离不开王清周身的一尺距离。

      王清问:“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是我请你,”我的语气轻快,“你想去哪儿玩?反正我有不用排队的特权,去哪里都来得及。”

      王清在默然里抬头望架在半空的车轨。

      我说:“可以排除过山车吗?过山车一旦出事儿就没救了。”

      当然是托词。我了解游乐园场内设施的材质,这个概率简直低到地底,怎么可能会出事儿。其实我是怕我成了先前笑谈里,那个在天上呕彩虹的空中飞人。不然我简直可以找个地缝把自己葬土里。

      “好吧,有道理。”

      好在王清不介意理由的牵强。

      王清眺望四周:“我再想想。”

      远方的帐篷,摊子的后面,逆着光,风帆收起,船舶的尖首刺破了艳阳。

      而王清,他兴奋地提议:“我们去玩儿海盗船!”

      这次我没有理由拒绝。

      海盗船不过是前后摇晃,就是大点儿的摇篮。那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上面还有锁铐吊着,根本不可能被甩出去。而且座位有设置安全带,只要牢牢压着扶手,不会有机会冲出座椅。

      放屁。

      坐在最后一排的刹那,我立刻推翻了心里建设,唾弃这段冗长的自我说服。在保险杆落下的那刻,我拼命拽着扶手,只敢盯着脚尖,任由失重感悬空画出半圆。

      王清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我看不到。我感觉到天旋地转,唯一的实感就是他扬起的碎发扎到了我的脸。

      不赖王清,应该是我下意识往他旁边挤的原因。安全带都差点被我勒断了。主要我总有一种即便要遭罪,也不能只有我倒霉的自觉。我仅仅想在出事儿时拉个人与我搭伙作伴,省的一个人孤寂。

      船停了,意识回颅,我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现眼。

      船上喊得最声嘶力竭的乘客,应该就是我了。我捂住脸,不想面对现实,更不想看工作人员抓拍下来的照片。

      眩晕感还在。我抬头时,感觉眼前一片雾蒙蒙的,蒙着层薄纱看树冠中泄下来的光缝。一路上都是王清在搀扶着我,他一直在和我道歉,可我想要开口打断他的抱歉,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结果真开口时,我抱着垃圾桶吐得不知西东。

      瘫倒在路边长椅,我仰头瞧树叶,透过树叶间隙望向蔚蓝色的天。

      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头顶,接着是一张脸。

      王清俯下身,低头看我。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前额,指腹贴着冰凉的湿巾。而我不自觉眨了眨眼睛,仿佛感觉到他的鼻息落在我的眼睫。

      太近了。我想。

      但我不想离开。

      “还好,没有发烧,”王清撤回了手,站起身绕到我的身边,“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

      “不是你的错,”我轻咳了一声,坐直了,瞥见他手里的水瓶,“那是给我买了喝的吗?”

      “喔,是,给你。”

      递给我的是常温矿泉水。

      “我不想喝这个,”我婉拒,并且直截了当,“请给我开一瓶红枣枸杞的营养快线吧,谢谢。”

      王清否决:“不可能。你现在正晕着,喝那种复合饮料会继续吐的。”

      我退而求次:“酸梅汤和冰糖雪梨也可以,拿铁我也不介意。”

      王清驳回:“你难道想呕胃酸么。”

      理亏,我再次让步:“有点儿味道的饮料也行。”

      王清迟疑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瓶苏打水。

      “我只有七个柠檬了,”王清说,“这是准备我自己喝的。给你吧。”

      因为王清的这番话,我更不能去接受那瓶柠檬苏打水。

      不然我许久未能觉察的良心,它又在我的左胸腔泛疼痛。

      “行吧,行吧,”我朝他伸出手,“把矿泉水给我吧。”

      我认栽了。

      遥远的地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接下来怎么办?”王清坐在了我的旁边,“你有什么想法么。”

      拧开瓶盖,有一声急促的气声,气泡顺着瓶壁爬到瓶颈,又尽数没落。

      “我?”

      其实我想去旋转木马。

      几步路的距离,游乐园的部分工作人员在兜售一次性雨衣。年轻的姑娘小伙抱着一大兜彩色塑料雨披,站在对面聊着天,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

      忽而想起来,临走前,言辰反复跟我在聊天里强调的吊桥反应。

      “我们去激流勇进吧,”我站起身,“听说那个项目在游乐园里很热门。”

      王清抬起头,讶异地反问我:“你确定吗?你真的可以吗?”

      本来我不能笃定。

      然而听了王清的问话,一时间好胜心占了上风,让我不得不应下这次挑战。我强硬地答应了,走到王清面前,朝他伸出手。

      “相信我,”我说,“这又不是生离死别,没必要那么不忍心。”

      王清眨了眨眼,一句话没说。他拉着我的手借力站起来,而险些把我给扯了下去。

      “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王清先是简单确认了方位,“门票后面有地图。我记得激流勇进的方向应该是在东边。”

      “比起现在就赶过去,我认为还有一件比它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我冲那些年轻人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们是不是先买两件一次性雨披?”

      “哦,可以,”王清虚着眼,“是那些穿得像是彩虹战队的小孩?”

      我默然。

      “你也近视。”

      “并不是,只是有些散光。在特别亮的地方容易花眼。”

      “多少度。你不去矫正?散光明明很好治疗。”

      “没必要。既然它存在了,那就只能存在着。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调整镜片。”

      我重新戴上墨镜。

      作为每个月定期去调试镜片的人,我觉得我被不提名地揶揄了。

      而王清直接擦着我的肩往前走。

      “等等,”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王清并不埋怨我的冒犯。

      王清说:“我去买咱们的雨衣。你要什么颜色?”

      蓦然间,我害怕一直看到王清的背影,直至他在我眼里消失不见。

      那样太不公平。

      那样太残忍。

      “明黄色。”我说。

      不明白这种恐惧感,就好像,这是我与生俱来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种担忧和惧怕深藏在我的灵魂中,无论我经历多少次轮回,仍然无法磨灭。

      我不想看到王清一直背对着我往前,而只有我留守在原地。

      我不想见到王清茕茕孑立,只身向前。

      我不能再留下王清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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