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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桥,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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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恐高比较特殊。我害怕的绝非高度,而是不能由我自己把控的失重感。
以至于比起坠落,我对于上升的紧张会更多。
王清很好的注意到了这一点。
为了有更好的游戏体验感,我们都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王清就在我的旁边。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空出来一只手,拍了拍我叠握保险杆的手。
或许只是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
在那瞬间,我感觉所知所感所想的所有事情,全都在向后拉扯,扯出千缕丝线。我在堕,没有任何反应的空档,径直地剥离了灵魂。我的意识悬在半空,而人已然深陷水中无法喘息。
塑料雨衣就是个摆设。
我往后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平复着刚落入左胸腔的心跳。王清难得起了小孩子脾气,回程时高举双臂,大喊着痛快,还要再来一次。
可别,我想制止,我怕我心脏不行。
终究我什么话全说不出口。一方面是因为我还没有回过神,另一方面我也在惋惜。怎么总感觉最后投入吊桥效应的角色是我自己。而王清,他看上去没有任何被激发出感情的蛛丝马迹。
我是想成为吊桥效应的受益者。可我不愿意把自己搭了进去。
仅留我一个人真情实感地演独角戏,那我何必费尽心机就为了走着一遭。我这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么。话先说回来,我可没有那种特殊的兴趣。
晴天无云,阳光烤的发烫。颇像是淋了一场大雨。我们两个落汤鸡,互相调侃着彼此的狼狈,搭伴踏出游乐设施的门槛。
被工作人员叫住了。那个小女孩匆促地跑到我跟前,过来只为递给我一小包瘪瘪的牛皮纸袋。
而王清就在我旁边。他顶着阳光,仰头感慨:“真痛快!”
我哦了一声,摊开手心,抖开纸袋。
“你想要再去玩儿吗?”
看着几张照片的背面,我无知无觉地问出了口。
这就叫丢人不丢势,输人不输阵。
“真的吗?”王清迟疑了,“可是,你可以吗?”
“当然”这个词卡在了声带震动里。
错在我万不该翻开那张照片的正面。
我看见了我自己。
我看见了,惊恐扭曲了我的灵魂。而我坐在安全椅里,脸部表情抽象成莫奈的名画《呐喊》。
甚至于,我不愿意承认照片上的那个游客是我自己。
默哀三秒,为我的一世英名。
“我不行,”我把照片藏进纸袋,“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王清对照片没有任何的兴趣。他不奇怪我态度上的大幅转变。他只是说,好,又问我该去哪里。
好问题。我看了看紧粘手臂的袖子,衣摆仍在往下嘀嗒嘀。
“不如——我有个主意,”我挣扎着脱下塑料雨衣,“不着急玩儿,先找个地方晾干我们自己。”
果然这个塑料雨衣只是摆设,而且是拖后腿的垃圾。一次性雨衣不仅没有起到名义上能够遮风挡雨的作用,还接住了所有的落水,严防死守在衣料和肌肤的间隙里。
塑料雨衣卖的特别昂贵。在游乐园卖三四十一套,价格根据用户要求有妥协余地。最便宜的称不得雨衣,那可是短雨披。
“要不我们去蹬车。”
顺着王清视线的转移,我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缆车站。距离不算近。于没戴眼镜的我来说,需要费力眯眼才能看得清。
“没有电车吗?”
尽管节省是美德,然而我不是很愿意用在没必要的地方。
“应该有,”王清说,“脚踏车更有游玩的感觉。”
脚踏车更为悠闲。电缆车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走。而脚踏车可以停在路上,享受暖阳微风,纵览美景而细观移步不同。
排队的人还不少。碍于懒惰,许多人都选择缆车去赏景。又因为节俭,他们自觉囊中羞涩,只好退而其次选择便宜且费力的车票。那是脚踏车的车票。
排队有个铁律:无论同行的是多少人,真正算在队伍里的只有一个名额。
没必要让王清陪我干等。我向王清要来证件和门票,就站在队里。王清本来等在阴凉处,就在我一转过头便能看到的地方。结果我回身,却不见王清的身影。
“先生,这位先生?”售票员小姐拍了拍麦克风,“您是需要电缆还是脚蹬?”
思索了一会儿。“可以两个都选?”
售票员小姐神色不变:“您可以选择坐两趟。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体验。”
脚蹬车太累,电缆又停不了,太不能变通。没有犹豫太久,我问售票员小姐能不能折个中。
“我可以半程脚蹬半程电缆吗?”
售票员小姐无语哽咽。
“先生,”售票员小姐冲我不露齿的微笑,“如果您不买票,就请不要占用后面乘客的时间了。”
“好吧,我懂了,”我抽出付款码,“我要电缆车。”
原来是给我买喝的去了。我把玩着书签样的纪念票,一抬头,看见了王清远远地向我过来。王清手里拿着两瓶饮料。一瓶橙汁苏打,肯定不是给我的。另一瓶则是我在他旁边念叨了一路的营养快线。
“红枣枸杞味儿,”王清递给我,“从冰柜里拿出来,又特意晾了一会儿。”
所以营养快线是凉,绝非冰冷。可以解暑,却不会伤肠胃,更不会冻脑子。王清比我想象得要细心很多。
“我买票了,”我分出一支书签,“电缆车的车票。”
“没关系,”王清坦然笑了,“正好我们都累了。可以好好休息。”
登上电缆的时候,王清恍然想起来一件事似的,偏过头来问我:
“你是不是恐高?”
可惜。在他问的刹那,电缆的车门已从外被推上,锁的结实。
“你说晚了。”我耸肩。
“没关系吗?”王清有些担心。
“只要缆车不会掉下去,”我意图用解释来缓解焦虑,“我就没有情绪。”
我是一个冷酷的人。
不。作为一个冷漠的人,我不该,也不能情绪外露。那样太危险。
我只能这么哄骗我自己。
电缆启动,车厢晃了一下。登时感观被无限放大,我紧绷了全部的肌肉神经,手牢牢地抓住栏杆。而王清,他坐到我的旁边,手覆在我的手背。
“别太紧张。我会保护你的,”王清示意我往下看,“你都静脉曲张了。”
而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了手臂上起伏的蚯蚓。那是我的青筋。过分丑陋,一时间我产生把手臂扔了的冲动,因为实在难堪到我无法接受。
“现在经过了一个很漂亮的地方,你想看看吗?”
对于我来说,俯瞰会带来一种异样的快感,这不会被恐高所限制。瞧见我颔首,王清抬手指向玻璃。我顺着他的指向,目光往下,透过车窗俯眺整座喷泉广场。
环形喷泉绕着旋转木马。缆车途经时,喷泉接二连三的跃起,跳动的音符迎合着旋转木马的童谣。旋转木马的顶端是个明亮的星星,那是王冠的塔顶。水雾中,一切都蒙着水汽,眨眼间,童话故事的场景重临。
遏制不住的兴奋冲破胸膛。“我要玩儿这个!”我急切地要求。
“那边还有。”
旋转茶杯,可以自己控速。最大的亮点是它在人工湖上。茶杯的枢纽是海豚喷泉,而座椅的装饰是宠物猫狗。
“我也要玩儿那个!”
远望,目光触及卡丁车。
“我要开车,”我不免自豪,“我开车可是专业的。”
王清在我旁边,哄着应声,把我的要求一一答应了。
这倒反客为主。明明是我来请他玩儿。回过神来,我久违的不太好意思,正准备随便扯点儿话题。与此同时,王清的手机响了提示音。我默不作声。而王清抬手,慎重地应了几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来接吧。”
王清没有说话,却在用行动来无声地和我挑明。
长了个心眼儿。我提前看了一眼屏幕的来电显示,不是我拉黑的那些号码。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僵硬的机械音。而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听筒贴近耳朵,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喂?”我不敢肯定。
“是我,”对面轻笑,“你回来了。”
我立时摸上了挂机键。
“等等,等等,”对面不敢叙旧,连忙叫停,“我是有正事儿找你的。先听我把话说完,你酌情考虑。”
“说。”我不愿意多费口舌。
“听说你在搞云脑,需要资金周转吧,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条件。”
“技术共享,专利共有。”
“不可能,”我不自觉沉声,“异想天开,我绝不答应。”
“以你在大齐郦分总的权位,应该没有到能够一言堂的地步。云脑很烧钱,更需要技术支持。哪怕从本部支援,那些老顽固也不会允许公司的主体偏移到研究他们看来成功率渺茫的创新科技。你只有空头挂名,无依无靠,更无支持。”
他笑了一声,落下结论。
“你需要我,”他说,“你需要我来作这个项目的磐石。”
“你想要空手套白狼,”我不自觉地沉下了语气,“鄢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大了。”
对面的是鄢川。
事实上,在一年前,我已经换掉了所有的联系设备。为了图清净,我把鄢川的联系方式,无论公私,我全部都拉黑处理。而鄢川为了联系我,拨电话给王清不说,居然特意找了一部号码陌生的全新座机。
真就感谢于他的认真。我委实没想到,他对叫我吃亏这件事上有那么大的执念,甚至不惜费劲心思来说服我无私奉献出全部的科研成果。
我气极,只憋出来了一句:“见鬼的白日梦。”
“不过你否定这个方案是没用的,”鄢川忽而说,“我只是来通知你一下。毕竟除了你以外,大齐郦分总的董事会全票通过,合作书就差你的签名。”
“董事会?”我惊诧。
据我所知,董事会里还有一个成员,那是我笃定可以绝对信任,从不会背叛我与大齐的人。
我看向了王清。
“并不是来跟你商量,”鄢川说,“我记着咱俩还算有点儿交情,过来提前通知你一下,免得你成了笑话。”
我没什么好脾气:“我还得谢谢你。”
鄢川笑了声。
鄢川告诉我:“明天,还是老地方,老科研项目基地。就明天下午五点吧,我把地址发给你。省的你到时候贵人多忘事,忘了位置。”
“挺贴心哈。”
鄢川说:“忘了和你说,欢迎回来。”
我不答反问:“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个不合格的前任。”
鄢川仿佛真的来了求知欲:“合格的前任有什么标准?”
我没什么好气:“你就该像死了一样的安静。”
鄢川又是笑了一阵,像我刚才讲了什么要命的冷笑话。而我挂断了电话。省得对面还没说什么,我先被自己气得脚痛脑袋疼。
静下来以后,我和王清共处一室,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难道要我直接问他吗?我害怕听到我不愿意的回答。
我拍了拍脸颊。下手有点重,我感觉脸上火辣辣。
这可不像我,畏畏缩缩。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是不愿意后退的那个探险者。
接过手机时,王清恍惚一瞬。他抬头看我,又看了看拿着手机另一段的我的手。
他猜出了我有话要说。他并没有说话,抿了抿嘴,仅仅等着我开口。
我陈述:“你签署了那份协议书。”
王清思考了有一阵子。
“你是说董事会的那个决议吗?”他问我,“是鄢川公司的合同?”
我点了点头。
“是的,”王清很直白,“我签了。”
“因为更有利于云脑发展?”
“因为大齐郦分总需要一个在市场的支持力,”王清根本不想对我隐瞒详情,“大齐虽然是老牌企业,那也是在外地。而在郦地,大齐的资历不算厚。如果贸然开拓新市场,很容易被人挤出新领域。”
“你们选择了鄢川?”
“是鄢川选择了郦分总。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要是有他的支持,大齐在郦地的未来发展会顺利很多。郦地其他的公司,我不确定其他人会愿意答应与我们一起研发云脑。毕竟这个项目没有先例,投资风险很大。”
还能从哪里知道的。不用动脑子,我仍能笃定和烟昕离不开关系。
“起先我不清楚你和鄢川的往事。但是我知道你明事理,”王清言之凿凿,“你不是一个肆意妄为的人。你更不会假公济私。我相信你的判断足够独立,全是为了大齐郦分总的建设。”
以为是道德绑架,想把我架在最高点来挟持我去答应这件事。原本笃信的想法在触及王清看我的目光中哑然失语。登时散得一干二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似日出云开。我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全然相信了王清眼中于我的自信。他眼里有对我的自信,那是骗不了人的真挚。
“好吧,”我说,主动略过这件事,“我想去玩旋转木马。”
“好。”
“还有旋转茶杯,我要看鲸鱼喷泉。”
“不会晕车吗?”
“那个是能自己掌握速度。怎么可能会晕啊。”
“还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恍惚间看到阴云逼近,距离不断被缩短。
“一会儿有雨吗?”
“我看看,”王清打开天气预报,“没有下雨的显示啊。”
窗边划过一座桥。那是大吊桥,木色凃漆的桥墩,桥板却是粗木桩。麻绳绑在主杆上。
来往有不少人。
我看着,迷糊间看到了马车行过,更看到一个身穿霁色锦袍的束发少年。我望着他的背影,他似有所感应,偏过身来,而目光远眺。
他在看我。我看不清他的面容。雾蒙蒙的一片,我目送他走进浓雾中。
窗前划过树枝,我猛然惊魂。
“你怎么了?”王清在一旁问,“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没什么。”
我心有余悸,觉得惊奇,总不能是被迷住了魂魄。
“对了,”王清从手表上翻出天气小投影,“一会儿确实下雨,是阵雨。阵雨看起来不小,游玩的计划要先搁置了。”
“没关系,没什么可惜的,”我瞧了眼天,“那就先找地方躲雨。”
缆车要停了。而阴云压着车顶跟我们一路。阴涔涔的影挡住了光,昏暗的地方能感觉到风。湿热的风吹得激烈。一下电缆车,迎面风砸得我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我嘀咕:“谁在骂我。”
不用说,排头号骂我的肯定是鄢川那个小心眼的家伙。
“看来我们需要快点避雨了,”王清没听见我的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想法倒有一个。”
我说:“你刚才在哪里买的饮料。”
“前面有个小店。”
游乐园的小店,或许是休息站。
我兴冲冲:“我们去那里吧。”
“你确定吗?”王清有些欲言又止。
“那当然,”我拽着他的胳膊肘,“赶紧走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而后我才意识到王清的犹豫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游乐园除了供游客歇脚的休息站,还有纪念品店。游乐园从不缺这些。
而王清说的是后者。是儿童纪念品店,偶尔有柜台卖小吃零嘴。
一般没人的时候倒没什么。只是大家都想来避雨。而我和王清,我们两个大好青年往一群小萝卜头里一站,显眼到像是鸡崽子里的丹顶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