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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冲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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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支持是由我们负责。在合作书上,对于项目的全部科研成果为双方共享。准确来说是我全程裸技术,他不用分享他的全部资源。而为了让鄢川于资金支持上做出让步,只能大齐郦分总在合作中做到透明全部技术。
要是过程中被鄢川那边窃取技术,那只好我认栽。
但是资金链由鄢川全权负责。事实上,除了类似于芯片的精密科技成果,其他的全由鄢川出钱。一定程度上,鄢川是短期吃亏的那方,而我们面临的风险占多数。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步险棋。
“我没意见,”鄢川撑着桌沿往后倚,“问题是经销。你是打算面向全部市场,可成本摆在那里了,在定价方面很难达成统一。”
我说,我不想统一。
程竹评价:“你在做梦。”
鄢川抬起眼皮子看向我,探究的眼神里充满了止不住的笑。
就烦他这种笑不像笑的鬼脸。我皱了皱鼻子,把合作书搭在桌面。
“出两种销售方案。一种是针对高中端市场,原价销售,相当于独立商品卖出去,后台维修无偿有期限,”我提议,“还有就是针对想要靠‘云脑’发展的新兴公司和一些有前景的低端客户需求。可以是分期付款,长期和短期,相当于我们暂时把’云脑‘租出去。但是售后是有偿的,并且一次结清。”
鄢川否决:“不合适。容易出现克隆系统扰乱市场。”
程竹率先不同意:“你是不相信西厂的技术吗?”
随后她看向我:“这样做确实有很大风险。你不能保证一切的发展都像你期望的那么完善。即便我不太了解销售情况,我也知道这样无差别售卖会容易叫人钻空子。”
我说,那就分两部分系统,高端的是原本的云脑,剩下的节俭高成本后台做售卖品。
鄢川说,你不清醒了。
而我还没说话,王清先我一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能我们都累了,所以有些心浮气躁,”王清说,“我建议我们先中场休息,让大脑冷静一下。”
“另外。”
王清转过身,以一种冰冷的目光望向鄢川:“我们是合作伙伴,私以为应该和睦相处。如果川总对我们的合作有意见,可以提。但要不能合理处理私人情绪,我们恐怕要考虑换一个更为可靠的合作对象了。”
虽然这话令我很舒服,但是,嘿。我悄悄地拽了拽王清的袖子,不要太嚣张了,毕竟鄢川相当于负责出钱的那个甲方。
王清低下头对上了我的眼神。他收敛了冷意,笑弯了眼睛。他微笑着再次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哄我放心,心里有数。
于是我暗暗地捂住胸口,试图遏制住心率过快的心脏。
这也太酷了。尽管这个合同不是能说推就推的,但是,这也太酷了!没有人能够不臣服于这样的魅力!哦豁,天呐,我认栽。
我猜王清是去茶水间了,我看到了他的保温杯里没有热水。而我,我也起身,推开椅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因为西厂的特殊性,吸烟室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那边人流量比较少,也没有什么操作间,不会打扰他人工作。
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盒薄荷烟,我往下倒,抖出来一根细烟,咬着滤嘴搜全身的小兜。就在我磨蹭到找后兜,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两指间夹着一卷正燃着火星的软烟。
看都懒得看,我低下头,借着那只手点上薄荷烟。
鄢川在我旁边轻声乐了一阵子,不是特别开心的调。
他的语气怀念:“你变了很多。”
“是吗,”我不以为然,施舍了目光打量他一眼,“你倒没什么变化。”
鄢川咬着滤嘴:“你身边的那个小子是新来的副总?挺好,挺沉稳的。”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警告:“你别想动他,他是我的人。少动那些挖墙脚的心思啊。”
鄢川说,这么护着?
我说,有意见啊?有意见憋着。
鄢川乐了,这次不再苦大仇深,笑得特别开心。
鄢川说:“我收回刚才的话。其实你没怎么变。就是人瘦了,看起来成熟不少。”
我懒得搭腔:“谢谢啊,谢谢。”
鄢川又笑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看见我来,他才感到开心一点儿。
鄢川平淡地问,你是不是恨过我。
我张口就来,想多了,恨谈不上,讨厌是真的。
鄢川似乎有些不满意,你怎么能不恨我。
我闲的啊。反正是私下,我没那么多顾忌,贴着墙壁的烟灰缸弹去烟蒂。我告诉他,你想的太多,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觉着既然爱都没了何谈恨。
我告诉他,我本来和你的交集就不是特别多,不用再扯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必要。
他好像很难过,低垂着眉眼瞧我。
鄢川说,我大概不认识你了。
我乐着,你从来不了解我。
鄢川深吸了一口气,鼻下溢出升腾的烟雾。
鄢川点了点烟头:“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少抽点儿烟。你眼睛都红了,少熬点儿夜。”
当时我就想,你有病啊,干什么突然跟我套近乎。可是这话不能明说。毕竟鄢川还是我名义上的合作伙伴,实际上的甲方。
我只能应承着,是,是,是,好,好,好,说完了吗?说完了请让我安静地休息一下。
鄢川问:“你喜欢王清?”
我啊了一声:“有这么不明显?”
鄢川默然:“他比你大一些。”
“没多少,”我告诉他,“清儿哥就比我大一岁。”
鄢川挑眉,无声质疑我的诚恳。
“好吧。是证件上只小一岁。可我们相差不多。”
鄢川突然提出:“你是不是有一点儿……年上癖?伊莱克特拉情结(注:恋父癖学名)?”
怒向胆边生,我暴起给了他腰窝一拳头。本来也不是特别认真。鄢川一个踉跄躲过去了,却拄着墙止不住地开怀大笑。
“你有病啊!”我惊叹。
“我只是好奇,”鄢川说得断断续续,“一开始,一开始我就有这个想法了,我想证实它。现在看来不用了。”
他有病。我暗暗地在心里肯定了这个总结。
鄢川叼着烟,靠着墙站直,视线冲我瞟了过来。
鄢川说:“再见一面?”
“这次合作没那么简单,”我装傻充愣,“肯定要见。”
鄢川深深地望了一眼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我苦恼地叹出一个烟圈。
“私交?免了,”我抿了抿嘴唇,“我还要和白术推牌九,没时间啊,没时间。”
鄢川的眉心拧得能打结。
“白术?你和他?你忘了你怎么进的急救室吗?”
“不用提醒,”我虚搭着墙边的扶手,“谢谢哈。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别推诿,谢谢。”
虽然我是指的我跟白术喝酒喝到胃出血这件事,但我总觉得鄢川可能误会了什么。因为鄢川再次低下头,颤抖着睫毛露出那副罕见的、把“我很难过”钉在脸上的表情。
不是。真正应该觉得需要叫人原谅的受害者是我,他怎么一整个是我把支持他的天劈了的神情。
很不理解。原本还有点儿郁结,整得我不好意思发泄怨气,反而憋憋屈屈地窝在吸烟室的墙角。
喔,对。鄢川有毛病。吸烟室拢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他还非要往我这边挤。为了保留不熟的社交距离,我都快恨不能把自个儿镶墙角里。
倒不是私人情绪占了理智上风。西厂、鄢川和我,全然是熟得不能再熟,已成闭着眼尚可以构想出由大到小的所有细节。甚至我和鄢川熟悉到有彼此靠近的反应,但绝不会出现忽然靠近而警惕心起的条件反射。
避嫌是不可能避嫌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先不说意义何在,我跟鄢川不大能够割袍断义。说白了,我的履历有他的存在,他的人生有我的刻印。这根本不是避嫌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在这件事上出奇一致,所谓的永远纠缠不清。
只不过我熟悉鄢川。鄢川喜欢在和人套近乎的时候把事情办妥。六七句寒暄里只夹着一句正事儿,那是常有的情况。跟他相处要瞪着眼睛立着耳朵,就得提起全身心的注意力,避免莫名其妙着了他的道。
在这方面,我有极大的发言权。我没少吃亏。
鄢川紧锁眉头,闭着眼,像是做出极其艰难的决定般的发出一声喟叹。
鄢川和我打着商量:“就只当做,对我们过去的一种告别会,不行吗?”
哦,前任的追思会啊。我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那行。你定个时间地点,我都有空。”
毕竟再怎么说我还是个在读学生,工作再多也不会多到把我压垮。董事那边不大信任我,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所以对于他们不叫我接触太多公司事务的默许,我不觉得难过。
甚至我还乐得轻松。我知道之后这样清闲的日子就少很多了,需要好好度过放在以后繁忙的空闲中回味。
鄢川两指夹着一张名片,递给我。
“没必要吧,”我低头瞧了一眼那张卡,“你和我还需要互换名卡?”
鄢川说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喔了一声,仍然不想接。
鄢川瞧了一眼我,佯装收回卡片:
“我只能通过王清和你联系了。”
“不用,”我立刻夺走名片,而后觉得有些突然,忙给自己找补,“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这样,时间你来定,你……你要不然给我打公司的工作电话。”
鄢川看了一眼他的指尖,再向上冲我看过来。
他的眼神挑衅意味太明显。我得靠捏着烟,才能勉强压下去硬起的拳头。
“你确定?”鄢川半靠着墙,“不需要我事先提醒吧,公司专线是有后台备份的。你难道要让负责转接的职员听你那些年的爱恨情仇?”
什么鬼的爱恨情仇。八成是对骂。
我把后槽牙咬的嘎吱响,滤嘴差点被我啃断。
这个人太懂针对我的激将法了。我明明知道鄢川就是在蓄意滋事,然而我扛不住冲动情绪,每回还是不长记性地栽进同一个坑底。
“行,”我掏出手机,飞快地对着名片给的号码拨过去,“拨过去的是我的新卡,私人号码。”
鄢川点了点头,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点上挂断,直接把号码从来电记录转到新建联系人。
鄢川挡住我看过来的探究目光,嘴里还在念叨着别的话。
他提醒,你这次可别再拉黑我的电话啊。
我哽住,你怎么这么想。
他轻飘飘地瞟了一眼我,我还能不知道你?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放心好了,我总有法子,我找不到你还不能走别的途径么。
这算个屁的安慰。其实是威胁。我抬起眼皮瞅了一眼他,恶狠狠地在手机里敲下联系人那栏的姓名。
我盲打,“前情后敌”,内容简明且精辟。
鄢川却瞟了过来,他在旁边凉飕飕地开口。
“这个备注。你认识的人里有不少都属于这个属性吧,”他微微一笑,“你这个花心的人。”
我差点把手机掷到他脸上。
我反讽:“别跟我谦虚,前辈。”
就此安静了下来,吸烟室不再有人说话。无声地喟叹中,升腾起雾。我和鄢川隔着湿漉漉的烟雾对望了一眼,看不清楚,最好也别真切。
我们都在冒烟。物理意义上的,像是两台移动散雾的加湿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