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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俗,你好 ...

  •   满房间攀爬的蟞。

      我的头皮发麻。

      回顾四周,居然连天花板上全都是密密麻麻。

      我原地起跳。

      等我意识清醒了,我赫然发现,我在仓皇间直接勒在了王清的身上。我宛如一只巨型章鱼,双手双脚毅然不愿意接触这个房间半分,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强烈抗拒。

      王清偏过头看了一眼我。我的下巴枕在他的右肩,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你怕虫子。”他近乎笃定。

      视线向下,我瞧向要在他背后打结的手脚,寻思着这不是就句废话么,还用得着我肯定。

      “那些,”王清回过头,朝里扬了扬下巴,“都只是投影,不是真的。”

      “但是它们脏了我的眼睛,”我紧闭着眼睛,“我不管。我与它们誓不两立,我甚至不愿意在这里呼吸。”

      “不,应该没有这么严重。”

      我不服气:“请问你怎么过了这么久你都没有走进房间一步。”

      王清沉默了一瞬。他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背脊。

      “好吧,”王清语气诚恳,“现在的场面,确实很恶心。”

      房间里忽然爆出一束亮光。我能感受到背后有投影的光线聚焦。然而我不愿意去看发生了什么,只好攥紧了王清的后领提醒他记得向我转述。

      “对面有条蛇,”王清心领神会,“看起来我们不过去的话,这座鬼屋就不会让我们离开。”

      我出于提醒:“门关上了。”

      “我知道。我听见了,”王清说,“这里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现在我们只能往前走了。”

      不止有琐碎的声响。在王清谨慎向前的时候,我仔细辨别了其余奇怪的声音。地上有什么东西被踩爆了的脆响。

      而我察觉到了非常细微的溅水声,接二连三的破裂响。即便我不是一个会天马行空的人,我难免会在这种环境下产生一些不算愉快的联想。

      “这是什么声音。”

      良好的素养遏制住了我险些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然而我很难冷静。我往上扒着王清,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颈项。

      如果现在有一条绳子悬落,我会毫不迟疑地攀到半空。我诚挚地期望如此,我想要离虫豸爬满的四壁越远越好。事实上,连天花板都是密密麻麻的黑星点,我不愿意去细想那些会是什么。

      “嘿,放轻松,”王清呛咳了一声,“你快要把我勒窒息了。你不想我和你一起摔进虫子堆里吧。”

      看在根本不能细看的不远处的份上、看在为了我可怜的睡眠质量着想,我立刻松开许多手劲。

      “这下面铺着气垫地毯。相信我,只是气垫地毯,”王清伸出手,似乎主动把我抱紧了,“声音只是经过电脑计算的模拟音响。这一切都是假的。这里是鬼屋,不是吗?”

      我默然了一阵子。

      “你是在安慰我吗?”我回过神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王清的语调是和环境不符的轻快,“我现在要往前走。”

      “没必要和我特意汇报这件事。”

      “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前你可以闭上眼睛。”

      “我的听力并不差。”

      “至少我在你身边,”王清摁着我的后颈,轻轻压着我的脑袋靠在颈肩,“你可以信任我。直到我们走出去,我会告诉你,那个时候你睁开眼会看到蓝天白云。我跟你保证。”

      天呐,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把脸埋在他的斜方肌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直白的关切。他知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神父般地把关爱慷慨挥洒,璀璨到如同映着银河的大海。

      他的善良闪闪发光,他的美好令人向往。
      总有人,你不能用修饰去框柱他的形象。因为那对他来说是亵渎。

      或许我不该对他动心。任何人,以自私为爱意去绝对占有这样世间罕有的美好,都是一种于道义上的掠夺。而我,比起自惭,我更多的是不忍。

      我不应该把王清牵扯进这些陈麻子烂谷子的乱事里。他不该陪我蹚这趟浑水。

      久违了,我的良心。我骄傲,为我发现仍有善良扎根在道德底线。

      好奇怪的说法。我为此感到一股恶寒。

      不说言辰他们,就是我爸知道了估计能笑话我三年。

      于是我悄悄眯起眼,透过一条缝去瞧王清。王清仍是一无所知。他同样紧张,从环住我的力道能约莫猜出。

      王清绝对不会知道。为了他,我做了一个足可以让亲友们嘲笑五年的决定。

      因为余光瞟见的画面太具有冲击力,我赶忙闭上了眼。不然这个晚上要再次孤枕无眠。

      兴许这就是爱吧。我在心里立了个高尚的名头:只有喜欢到极致,才会不让心尖上的人沾染尘埃。果然爱使人愚钝,又使人神清目明,我居然可以在理清思绪后,得到如此有哲理的道理。

      爱使人成圣。我如实慨叹。

      这世界车水马龙,浮夸繁荣;难配他明月清风,雁过长空。

      没有人。我是说,任何人都没有以喜欢捆绑、以爱慕伪造自私,去绝对占有王清的权利。没有人能够拥有这个资格。

      “哎呀,”王清忽然发出一声没什么情感波动的惊叹,“哎呀。”

      “怎么了?”我想回头。

      立时眼前发黑,我感受到来自眼皮上的温度,是王清捂住了我的眼。

      “场面不是很美好,”王清忠告,“最好先不要看。与你的好奇心抗争一下,就当避免梦魇到访。等我告诉你安全了,你再看看吧。”

      既然他这么说,那么应该不是我现在可以平静接受的情形。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偏过头继续趴在他的肩膀。

      “准备好。”

      又走了没几步,王清突兀地出声。

      “我猜,我们该出去了。”

      惊觉石门撼动而拉开的声响,我猛然跳到地上,抬头就撞上对面人的双眼。

      大概率是鬼屋的工作人员。我看见他雪白的短发遮住了眼,缠在身上的布条延伸到双肩。而他的双肩经过简陋地化装,手臂上绑着可以遮挡手腕的劣质羽翼。

      尽管形容起来稍显拙劣,实际鬼屋内部光亮少有,整体昏暗,外加环境被烘托得极具阴森恐怖。以至于一时间,纵使我觉察敏锐,我很难冷静地去判断对面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面对恐惧,真正的反应是什么?

      再次赞叹我良好的素养。那一个瞬间,我确实被他们营造的氛围吓得不知所措,但是我并没有从嘴巴里弹出不堪入耳的词汇。

      倒不如用言语表达我的惊怒。

      因为我直接给了他的下巴一记上勾拳。

      实打实的拳拳到肉,我甚至能听见他横摔在墙壁的回响。

      当时我什么都顾不及了。我拽着王清的小臂,不由分说地往前奔逃。直到我强硬横闯鬼屋所有的关卡,终于迎来自由的曙光,我才意识到手背处酥麻的疼痛。

      准确来说,我发现右手背的关节处全部泛热发肿。

      于是我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我不久前貌似听到了骨头相撞发出的脆响。

      “哇哦,”我眨了眨眼,“哇哦。”

      “也许我们需要额外支付医药费。”

      王清提醒我,即便我听出来他藏在语气里的笑意。

      “这,我其实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我,”我支支吾吾地要解释,在看见不远处后赶忙转移话题,“那边有人过来了。”

      过来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她递给我们一只牛皮纸袋。

      “给,”她说,“你们的精彩一瞬。”

      精彩一瞬是游乐园针对游客新开发的特殊服务。在游乐进行中,通过监控截图而拍下来游客们的照片。精彩一瞬更能够还原在吊桥效应和孕妇效应的作用下,当时的真实情形。

      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警钟长鸣。愣神的功夫,接过来照片的人就变成了王清。我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看见王清手里被抖出来的照片。

      我瞧见我哭着挥起的上勾拳。

      我看见我拽着王清泪奔出逃。

      我仿佛听见了我的形象碎满地的声音。

      “啊,不要难过,”王清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谁都会有害怕的事情,这很正常。只是你需要额外多付医药费。”

      我试图反驳,又发现没有辩驳的理由。

      “我讨厌这个,”我提出需求,“请给我一份顾客调查表,谢谢。”

      目送小姑娘走远了,王清挑着眉梢看了我一眼。

      “你要写什么。”他问。

      “提建议,”我在备忘录敲下了满腹愤懑,“我觉得这个项目有太多的不适当,需要修改的硬伤较为丰富。比方说鬼屋不应该以节肢动物来作为恐怖主题中心,同时也不该把鬼屋制作成解密探秘项目。”

      “确定不是在假公济私?”

      “随便吧,”我不做多解释,“反正我就是不满意。提出项目里需要修改的地方,这是我作为至尊会员应该有的权利。”

      我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敲定结论:

      “严格要求,才能进步。”

      这是放屁。

      没错,我就是这么记仇的一个人。

      有仇必报可是万俟家的优良传统,是刻在基因里根本避不及的血源诅咒。

      “你有的时候真的很有趣。”

      注目着我许久,王清仅说了这一句称为评论的话。

      “今天你已经说过了。那我也再说一遍好了,”我提笔,晃了晃有些发麻的手腕,“我真的谢谢你。”

      没有可供写作的桌椅,我全程蹲在长椅前完成建议总结。确认已然写到尽致,我扶着膝盖站起身,转而把客户调查表交给服务台的工作人员。

      而王清,他一直沉默地等在我旁边。

      “到中午了,”王清说,“我刚刚有看到那里停着辆卖酱香饼的餐车。我们去买酱香饼吧。”

      我不解:“来游乐园就只买酱香饼?”

      王清愕然:“呃,那你来安排。”

      “那边还有卖粢饭团和烤冷面的,”我指了指大概的方向,“我们可以都买些。”

      “言辰说你肠胃不好,是不可以吃不好消化的东西。”

      言辰真是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秃噜挺快,嘴巴没把门的家伙。

      游乐园的小吃街大多都是移动餐车。游乐园里真正的美食餐厅全在具有强烈建筑风格的小独立别墅,它们都是上下两层,有采光很好的阳台可供露天餐饮。

      所以在游乐园里,餐厅很少,地图上有标,零落的分散在各处。而小吃摊,为了统一管理,小摊商贩与游乐园管理人签定了合约,只会在小吃街租餐车来进行生意来往。

      同样为了避免自砸招牌,游乐园管理人对于餐饮卫生要求极高。餐饮店铺的用料进货有专业部门负责采购,按时定点,专人负责按量发放到各个后厨。他们不怕花钱,毕竟投资商的资本够硬,大头股东的资金在他们挥霍到每年整体翻修仍然绰绰有余。

      作为其中一员,我深感欣慰。

      同时我倍感心痛。

      或许我每年的基金里,有一大部分钱款是这么被蒸发掉的。

      他们这么乱花钱就不怕我作为股东突然调派团队查账吗?看样子,他们对于能够保持住游乐园的营业额与和董事会的分红呈现良好趋势而感到非常自信。

      “为什么要去小吃摊?我们不去看看餐厅吗?”

      “这个问题非常好,”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餐厅分布太散落了,去餐厅要对着地图找路线。我方向感不好,不太能把地图给出的方位和实景联系上。”

      “我的方向感还可以。”

      停下脚步,我听出话语里委婉的拒绝,一时间感到些许诧异。

      “你不愿意在小吃街解决午饭。”

      我几乎是肯定。

      “没关系,”我见王清移开目光,猜到他的尴尬,宽慰的话脱口而出,“我不介意的,真的。我就是怕在路上浪费时间。你要是不愿意……”

      我停了一下,翻出门票的背面。

      “我们可以一起读地图。说实话,这很像寻宝游戏,挺有意思的。”

      “不是,”王清飞快地反驳,“我不是不喜欢路边摊。”

      不出声,不接茬,我静等着王清接下来的话。

      “我只是从来没有吃过路边摊,”王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所以我不太适应在没有特定餐位的地方吃饭。”

      “哦,没关系,”我能理解,“我还在呢,你不用感到不自在。”

      “你没有吃过路边摊?那你之前在外面怎么吃饭。”

      “酒店自助。我爸爸说大排档选择面太窄而且很难保证健康,所以通常带我去提供自助的酒店解决用餐问题。”

      合情合理得过头,我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搭腔。

      然而。“我很羡慕你,”我的目光从小吃摊边扫过,“我很少被人管过。”

      显然,这触及到了王清的知识盲区。

      “为什么?”他问。

      “我没在家长身边生活过几年,”我解释,“他们根本管不到我。”

      “哦,”王清眨了眨眼,“喔。”

      王清不知道该选择什么。

      而我很自觉,在原材料几乎相差无几的小吃摊里随机选择了三个。准确来说,我买了三套小吃。一份加了烤馕和辣白菜的炒米粉,一份爆浆豆腐,另外那个对我来说可以算做甜品。

      王清没有说话,他用他的眼神表达出不能理解。

      “水果捞,”我把那只塑料大碗往中间推,“我还拿了两只小碗和三只叉勺。”

      “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吃性价比低破地平线的酸奶拌水果?”

      “哈哈,”我从自己的小碗里插起一块哈密瓜,“你居然也会说笑话。”

      王清沉默了一阵子。

      “对不起。”

      他突然对我说。

      我答应:“好的。”

      见我答应得爽快,王清的诧异不自觉流露于表面。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但你对我道歉,我当然有接受的权利,”我努了努嘴,“难道说你不是在对我道歉吗?”

      王清默然,转而提起缘由。

      “我只听说过你和鄢川有渊源,但没有想过是多大的愁怨。这次的合作在你来以前的一周内签署好了。本质上来说,我们只是通知你。”

      没想到还有这些事情。我点了点头,注视着王清在犹豫中下定决心。

      “我觉得很抱歉,”王清告诉我,“尽管当时我不是主动去签署协议,可我责无旁贷。我没有想过这次是你负责和鄢川接洽项目,我无意让你陷入很尴尬的地步。项目内容复杂,周期长。如果你要觉得不愿意与鄢川接触,我可以代替你去领队合作。”

      “了解啦,”我轻快地哼着小调,“我接受你的道歉。”

      在王清出声前,我说:“不用代替,我去就可以。”

      我说:“我熟悉鄢川,他有什么想法我一看就知道。再说了,协议书上写着是执行官领队接洽,你过去容易被人误解我们的诚信。而且这样就跟我怕他一样,我不想见到他笑脱臼下巴的样子。”

      王清说:“可他要刁难你呐?”

      “有你在呀,”我看着他,格外笃定,“你会和我一起去的,对吧。”

      不当圣人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又不是出家,更不是脱俗。我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不会为了追逐一个背影而挣扎着出世。恰恰相反,我会扑上前,拽着他的手,强硬地让他和我一起跌进滚滚红尘。

      我要让王清陪我一起活过这人世。

      “为什么是炒米粉。”

      “你不吃粉面?”

      “……我不吃芹菜。”

      “挑食可不好喔。”

      “这个不是芹菜?”

      “知道你挑食,所以我让店家把芹菜换成莴笋啦!”

      了解目标的全部细节,这是完成接近任务的第一基本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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