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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屋?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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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的目的是为了寻清凉。不过店里店外都很热闹,以至于我们全然忘却来意。我混迹在小孩子们当中,寻找可以带回去的纪念品。
我看上了一副镜框。黑色塑料框,顶着兔子耳朵。
从根本来说,这只是作为拍照用的装饰品。通常一低头,镜框就顺着外鼻滑下来。其实没有任何实际的,作为镜框本身应该有的作用。
幸而我的鼻梁足够挺拔,撑得起来没有鼻托的镜框。去家里订套镜片,这仅会诞生一副外形比较浮夸的近视镜。
没有什么不好。大镜框反倒可以看得更立体,视野更加广阔。
不过王清对我的选择存疑。他迟疑了一小阵子,从摆出的镜框架上选择了一副金丝眼镜。上面依然有着兔耳朵,还有套在架上的装饰链。看起来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兔子先生的镜托。
“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他说。
我接过来。
“戴着像个坏人,”我对着镜子晃了晃头,“嗯,斯文败类。”
王清就笑:“哪有人这么形容自己。”
“你不觉得吗?”我反问。
王清思考了一下:“这样的形象,能够显得你很聪明。”
无故被哽住了话。我不受控制地皱了皱鼻子,很难遏制住不可置信。
“难道我看起来很蠢笨吗,”我叛逆心大起,倏然结账原先的那副黑镜框,“我的聪明才智不需要靠外在来表现。”
“好吧。”
尽管这么说,王清还是拿走了那副金丝眼镜。
身后有一阵簌簌的声音。
“下雨了。”
我听见了窃窃私语。
“开始飘小雨了。”
抬头,透过雾蒙蒙的窗户,我看见了压着房顶的阴云。
细雨无声,密密麻麻地往下铺,就像是盖着一层水雾。
“看来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
“是啊,幸好还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旁边多了呼吸声。从望天中回神,我看向身侧。王清站在了那里,戴着他选择的那副金边镜框,仰头眺着长空。
“接下来想去哪儿?”王清问。
“我以为你会想要躲雨。”
“难道你会?”王清偏过头,“我可不觉得你是会能够静得下来的人。”
我哑然失笑。
明明仅是认识了一个月,我们熟稔的却好像相处了大半生。
“我买了两把伞,”我说,“顺手的,就在柜台旁边。”
王清眨了眨眼睛。王清压着后脚跟,往后微微仰身。我想他应该看见了收银台旁边的雨伞桶。
而那些雨具里,上面的动物耳朵和卡通图案应该很瞩目。
王清转而看向我递给他的伞柄。
“这是什么的。”他说。
“猫耳朵,”我答,“和你的镜框非常配哦。”
王清啊地疑问了一声。
“柴郡猫啊,”我理所当然,“柴郡猫和兔子先生。”
王清默然:“你是小孩子吗。”
“你说的没错。”
站在门前敞开伞,伞面上有双极其显眼的小熊耳朵。
“所以,亲爱的室友,”我撑着伞,站在雨里朝王清伸出手,“你愿意被本白马王子拯救吗?”
隔着迷迷蒙蒙的雨,我看不清王清的表情,却能猜测出他皱起的眉头。
“好吧,”我试图给自己找补,“也可能是黑马,或者红马,再或许是彩虹小马。哦,还有概率是独角兽。”
猫耳伞被撑开,王清拉着我的手腕。
“走吧,”王清憋着笑意,“亲爱的独角天马王子。”
虽然这个头衔梦幻得离谱,然而我很受用。我拽着王清的臂弯,快快乐乐地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雨里再没有那么压抑了。本来我不喜欢下雨。因为一下雨,我就会感觉到窒息,喘不上气。
而现在,我想,下雨在某种角度来说蛮浪漫的。
“我不喜欢雨天。”
王清忽而在我旁边出声。
“是吗?”我没深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也是。我讨厌下雨。”
下雨会让我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发觉被欺瞒是在雨天。被撵出董事会也是在雨天。而被担架车推进手术室,还是在雨天。
连我被绑架的那天,依旧乌云密布、大雨连绵。
我大概天生和下雨不对付。
雨天从来没给我带来什么美好的回忆。
“你为什么讨厌雨?”
“是因为一个梦,”王清像是思考了一阵子,“我做了十六年的一个梦。梦里永远是在大雨天,我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被其他人掳掠走,而且再也没见过了。”
听起来很魔幻现实主义。我没有搭腔。
“所以我不喜欢雨天,”王清站定了,向伞侧探出手心,“我不喜欢回顾十六年里痛彻心扉的梦魇。”
本来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你十六年没有睡过好觉?”
然而我的关注点发生了偏移。
“好惨,”我真心实意地为王清感到怜惜,“十六年没能睡过一场好梦,简直是磨难。一个人与梦魇对抗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你。”
应该是仍然不太适应我的思维跳跃。王清被哽住了般的,只撑着伞,许久不说话。
于是我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我指的是那个缠绕十六年的梦魇。
“大概吧,”王清想了想,“我一想到他,我就有些难过。”
“他大概是什么样?”
“我没见过,我只记得他的背影。在我的梦里,他的模样很模糊。”
“哦,他好看吗?”
“应该是,”王清分外笃定,“虽然我没有看清,但他肯定很好看。”
很奇怪。王清描述的那个模糊的形象,我却分外熟悉。就好像我认识那个人而不自知。提及起来,我甚至感到熟稔,还希望王清能够多说那个人的好话。
忽而间,我感到微风拂面,与先前不大一样。
我抬起头,顺着伞沿望向天际。
雨停了。
“幸好雨停了,不然旋转木马启动的时候雨全要潲到我们这边。”
旋转木马上没有彩虹天马独角兽。我退而求次,绕了一圈,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找到了匹棕色鬓毛的白马,上面有着夸张的彩绘。白马飞跃在撑杆上,看上去威风凛凛,很酷的架势。
绕了一圈,我才发现王清坐在我的右后方。他手里还拿着小瓶的六个柠檬。那是瓶苏打气泡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种饮品感兴趣。而王清,虽然他并不是在彩虹独角天马的座位上,但他乘坐着独角天马的马架子。那可是独角天马。
更正一下,那可是独角天马!
天呐!看看那飘柔的、浅彩色的鬓毛和展开的白翼!
那可是长得像是宇宙公主的独角天马!
“你得到了童话。”我陈述。
“啊?哦,你是指这个啊,”王清低头看了眼硬塑鬓毛,“我刚刚提醒过你,你没有听见。”
我不听这跟马后炮一样的理由。
“你得到了童话。”我仅叙述。
王清极力邀请:“你跟我坐在一起吧,这里还有位置。”
认真思索了一下,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放弃作为大厂老总的颜面。
我说:“好。我坐你后面。”
恰尔不巧,工作人员从操作台里冲了出来。一个小姑娘家家,瞧见我刚抬起腿,她就拿着大喇叭站远处喊话。
她警告:“坐下,坐下!这位乘客请你坐下!现在旋转木马已经开始了!”
霎时间,周遭目光聚拢。即便我不是特别好脸面的人,我也只得讪讪然扶着架子坐稳在马背。
就当做为了郦分总着想。要是我在这里太过任性,那些老头子肯定更不听我的了。我只能这么在心里慰藉。
旋转木马放的音乐是字母歌,准确来说应该是《小星星变奏曲》。
其实我是学过音乐的。父母都有擅长的兴趣爱好,我血脉里就流淌着音乐基因。而我学的是木吉他和小提琴,最开始学的第一首歌就为那首小星星。
“你知道这首歌是什么吗?”
我低头给王清发了条消息。
“《小星星》,”王清回得很快,“我有练过,很熟悉。”
不对,错了。
这首歌可是“初恋”啊。
忽然间,我有些眷恋于伤感,大概回想起那些美好的欺骗。
八成是因为不久后要去见冤家。事已至此,我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仅能无可奈何地发出一次轻声叹息。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去躲避。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阴差阳错的命运。
“我想去鬼屋,”我说,在踏过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那边有个鬼屋。”
“鬼屋?”
王清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
“你确定不会被吓到睡不着觉吗?”
“嘿,我从六岁起就再不会被轻易吓到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小学时被关在小黑屋里围殴的经历。”
“这可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
“好吧,的确,”我不愿意再多说任何废话,揽着他的手肘就往鬼屋走,“但是要和我一起勇闯鬼屋,这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令人惊讶,鬼屋的整体设计不是大众熟悉的风格。我是说,并不是东方和西方传统寓言故事里警告人们的恐怖氛围。而是中东的荒漠,繁琐的花纹与明艳的光,还有遥远的驼铃声。
“这……难道会是伊索寓言,还是金字塔脚边的斯芬克斯?”
王清很惊讶:“会是阿贝普和赛特?”
听懂了他的冷笑话,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们不应该留那只小猫在家。”
王清知道我的意思,但他只挑起眉梢。
“因为贝斯特是阿贝普和赛特的死敌。(注:古埃及神话中,猫神贝斯特是阿贝普和赛特的死敌,贝斯特杀死了攻击太阳神的阿贝普。)”
“哈哈,”王清没有什么情绪地应和,“真是个不错的冷笑话。”
走了约摸半小时,期间只有琐碎的动静与呼啸的风声。这些与我们隔着一堵墙的距离,翁住在时间的间隙里。而再次目及熟悉的土砖屋,推门时迎面又是一阵沙尘。我看了看两侧,试图用昏暗的壁灯证实这是一座鬼屋。
“比起诸神战争,又或者血腥祭祀,总之跟壁画上描述的那些没有关系。我更怀疑这里的主题是古墓丽影。”
我忍不住溢出内心的垃圾话。
“这怎么能不是密室逃脱呢?我要见到什么,尸蟞还是跳起来的木乃伊?总不会是印在钱币上的埃及艳后。怎么?她肩膀的蛇会活过来、匍匐着给我来一口吗?哦,或许对了。被死了上千年的毒蛇咬一口,也称得上是成功的鬼故事。”
王清说:“你辜负了商家费心营造的紧张氛围。”
“紧张氛围?你不会是认真的,”我不太满意,“你是指故意调暗的壁灯还是说这只接触不良的手电筒。顺带一提,我不觉得那些苦涩的尘沙会是恐怖气氛的好帮手,那只会让我觉得反胃。”
王清乐了:“以前我还不清楚你有这么多思维跳跃的想法。”
我知道他这是侧面评价我话多到没有重点,想得乱七八糟只能赞称天马行空。
“你现在知道了。”
礼尚往来,我这么回答的。
之前的插科打诨全出于推测,我从没觉得那些乱七八糟会成为现实。不应该是变现了,而是说,我没想过他们会真的把这些想法融入整座鬼屋的游戏创作中。这简直太过不可思议。
尤其我刚刚差点被沙堆淹死。
“这是怎么做到的,”我拍了拍耳朵,感觉还有沙土存留,“我知道,我不该提这个。可我还是想说一句,我差点被埋进沙子里了!”
王清的眼神还是迷瞪着。看起来,他被突如其来的沙堆吓得不轻。
“我们怎么出来的,”他问,“我们刚刚是从土里爬出来的吗?”
我恶了一下。
“那样形容好恶心。”
不过怎么出来的,好问题。
“应该是我撞上了墙壁的一块砖石。它是可以活动的,”我揉了揉左肩膀,“然后我们被沙子冲出来了。”
当时我和王清被冲散了,分别被沙堆压在房间的两侧。而我只顾着挣扎,根本没有特别注意到事情发生的经过。
“撞到了什么?那块砖上画了什么?那个可能是线索。”
我用我仅剩的记忆思考了一阵子。
“是一个少年,”我虚起眼睛,“他的双肩长出了羽翼。”
石头上的人没有手臂。
刻画上的他,肩膀连着双翼。
“伊卡洛斯?”王清脱口而出。
“不是同一个故事,”我将右手手掌竖起,四指顶在左手的掌心,“但应该和这座鬼屋的设定有关系。”
这是个叫停的手势。于是王清不再多说什么,而是与我分开去探查两侧的墙壁。
墙体里还留有簌簌的声响,听着叫人牙酸。我不愿意去细想其中可能存在的东西,而是打开腕表的手电筒,端着手腕蹲下身往墙角凑近。
墙上有一些字,歪歪扭扭的刻痕,甚至要叠在一起。
于是我虚起眼睛,往前再凑了凑,力图看清。
“就不能做戏成一套吗?不论是古埃及文字,或者希伯来语,哪怕是壁画也好,”我看清了墙上的内容,默然气笑,“怎么就整了个拼音往上套!”
“拼音?”
王清诧异的转过身。他同样蹲在另一处墙角。
“我研究了半天,”王清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失语,“我还以为这是他们新创的语言体系,还在寻找其中逻辑。”
想多了。显然鬼屋的设计师们还没有那样的水平,往房间里灌沙子已然是他们最新颖的创意。
用腕表拍下刻在墙上的笔迹,我和王清凑在一起。我们共同研究上面描述的故事,从中抽丝剥茧得到信息。
故事很简单,用腕表投影放大,内容就很清晰。
故事跟一个少年有关。
少年出生时没有双臂,后来在向太阳神礼拜的当天长出了双翼。那年他十岁,周遭人都以为他心性不纯,招来太阳神的怨怼,故而遭受天谴。
少年十三岁的那年,那地有大灾。半年大涝,半年大旱,颗粒无收。当地巫祝听得这件事就来了,一看见少年笃定与他有关,立时呼召信徒办活祭。
本来引起一众不满,而巫祝威逼利诱,住民们盲信。他们就把少年用毒蛇毒死,确认了无生息后把人裹上浸了酒的布料扔进火堆里。
火连烧三天三夜,不曾停息。
火灭了。他们上前查看,发现布条完好无损,而里面没有人。衣料堆里只落着一根羽毛,根部染着血,不曾焦褐染灰,像是留作记号的证据。
巫祝大喊着,罪恶的孩子仍然活着!
巫祝大喊着当场暴毙。
后来住民就都走了。慢慢的,那地荒芜人际,直到天降甘霖,才缓缓有生机。
“意味着什么,”我说,“这个地方是因为受害人想要打击报复的累及无辜?”
王清颔首:“大概是吧。”
接着,他看向我,认真地点评:“你总结的很不错。”
我哑然,只能应和:“谢谢哈。”
王清看了我一眼,继而目光回望,视线落在了投影上。
“整合我们所得的信息。根据这个故事来考虑,这里的中枢会是墓穴,”王清透过投影眺望前方,“目前只有一条路。由很多鬼屋与密室逃脱的营业模式作类比,估计会有一些呐喊和叫嚷着复仇的声音,接着是有人追在我们后面,直到把我们从这栋房子里撵出去。”
我奇怪:“墙壁里还有动静。”
王清疑惑:“应该是流沙?”
可别再是流沙,我不想吃沙子了。
“我们已经走了很多路程,”王清收起投影站起身,“这里只有一个方向。”
我拉住了他伸来的手。
“前面是中枢,”我接过他的话,“前面会是那个墓穴。”
不曾想到,墙体里琐碎的声响,其实是比流沙更让人厌恶的存在所发出。
当我压着门板推开门,扇开了扬尘后往前环顾,我看到三堵墙壁从上抽出。
当墓穴内部映入视野,我当即挡在王清前面。如果不是门扉太过厚重,我能立刻甩门拽着王清原路逃出这个诡异的地方。
这里简直处处都在挑战我的底线,仿佛扫雷中反复于雷点蹦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