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上兰亭》警熊

7、逐星

　　他叫逐星，是策兴王的人。
　　两日前，正是他叩响吟风堂厢房的门，自报家门禀明来意。彼时兰亭还刚刚睡醒，大清早便被请去整理书房，只好匆匆差人禀报太子告了假，而后快速的修正自身，跟着去了策兴王府。
　　跟着逐星进门的这条路，他是很想问问，偌大一个王府怎偏偏让他一个外来人整理王爷的书房。可望着逐星劲瘦利落的背影，连步子都快要跟不上，他便老老实实闭了嘴，左不过花上一日功夫老实誊录整顿便是，多嘴多舌的容易讨人嫌。
　　还是那银杏半边天，逐星将兰亭引到书房门口，侧身一偏请他进去。兰亭跟着走了这一路，累的气息不稳额上冒汗，拿袖子在门口擦了擦汗，此时却听逐星轻快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爷不在里面，冠郎大可直接入内，按照习惯整理便是。”言下之意是让兰亭不用注意仪容，反正王爷也不在里面。
　　兰亭听着这话有点古怪，但耐不过这人气场，只是从前也听说策兴王征战时身旁有个副手武功高强，战场上刀光血影中愣是以命相护策兴王，帮助他拿下赫赫战功，因下手极速毒辣，也被叫做“鬼罗刹”。
　　心下思忖片刻，确认也就是逐星了。兰亭进了门后，发现王府书房陈设装潢却似文渊阁，虽只有一层，却好似东西二区复刻了文渊阁的一二层楼。他不禁惊奇，这梁承清该是有多爱读书，才会把自家书房按照皇宫书房建。
　　门内已有四个侍女左右等候着，见兰亭进来都躬身行礼喊一声傅冠郎，从为首的侍女手中接过书册，兰亭长舒一口气，才开始今日的规整。
　　房中正中间的地方燃着一炉熏香，虽香火不大，四周升腾的烟气却缭绕。兰亭闻了心上不舒服，便劳烦侍女将这炉香灭了，转而凑近，从身上香囊里捏出一小簇香叶花瓣，放到炉中便转身不再管了，没一会儿便由那清新的香气覆盖住了原先的浓郁。
　　兰亭按照顺序及常人的阅读习惯，将书册一一摆在书柜上，连同原有的机巧工艺之物也都穿插着拜访，到了花卉绿植时，也都是一个一个的拿在手心里掂量着，再放上去摆正联系全局的观感才确定下，最后在悬挂的木牌上写下类别统称，方便一眼查究。其用心仔细程度，连四位侍女都自愧不如，虽然他们是江管家亲自挑选了府中识字的特派来协助傅冠郎，可真到要上手的时候，傅冠郎又反而用不着她们，自己一声不吭的干起来。便只好静静侍候在侧，哪怕是看着温厚可亲的冠郎做事，也是极佳的享受。
　　只是兰亭动辄上下摆动，要么便是搬抬梯子，四个人围绕在自己身侧难免有些碍事。于是只好开口：“四位女使不必在旁等我差遣，请自歇着便是。”说罢还一笑，那四人皆受着兰亭这如沐春风的对待，于是乖乖退下在远处等着。
　　又过半刻，兰亭已独自收整到最东头那排，只能偶然发出些梯子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四个侍女也无聊的打盹，呵欠连天，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直到身后的大门被人推开，四人才骤然打起精神，连连行礼。
　　自逐星在门外等候，说是傅兰亭到府上了，梁承清便一点也没磨蹭。装扮的如若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一出门的时候逐星也愣了一下，从未见主子在府中还穿得如此齐整，金带白衣袍，通身六页锦带垂垂落下，一身修身而挺拔；踩着鹿皮靴，腕有黑缠带，俊朗非凡。
　　逐星一路伴着这位主子从卧房赶到书房，便从窗户就看到那人一身朴素青衫布衣穿得简单单薄，衣袖垂垂着抬起手便漏出白净手腕，正拿着一根笔仰头写着些什么。逐星留意到梁承清几不可闻的一笑，率先推了门进去，却见四个侍女没一个在做事的，前一秒还在打呵欠，下一秒便拜下了。
　　梁承清长臂一抬，示意诸人别太声张，转而自顾自地往那人的方向走去。
　　鼻尖萦绕的是清新醒脑的薄荷香，梁承清偏头看了一眼香炉，香料显然也被他换过了。他不禁在心里想，一个男人怎会如此细致。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悄声走过去的，省得惊扰那人从梯子上摔下来就不好了，梁承清虽然小心踱步着走去，可他未曾想到，兰亭已然察觉到。
　　等他带着探究的眼神穿过那最后一层书架看向兰亭时，兰亭已落在地面上低垂着头，恭敬温顺地说了声：“臣傅兰亭，见过策兴王。”
　　梁承清背光站着，这位恭谨谦卑的臣子低垂着身姿，看着一高一低的，不知缘何的气氛却有些尴尬。不过这时候梁承清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大费周章打点了这一通，傅兰亭却始终是不敢抬眼与自己直视的。
　　有九里桂香飘来，他目光落在傅兰亭纤白脖颈上。
　　细密几不可见的绒毛在晨日光下偶有几分存在感。

　　对于主子无缘无故对傅兰亭产生的兴趣，逐星也存了一丝疑惑。毕竟他左看右看，这傅兰亭都是再寻常普通的一个人，他对这种文人始终没有什么好感，可偏偏又刚巧撞上。
　　“逐星大人怎没入宴席？估摸着已经开始了，站在风口处难免着凉。”
　　兰亭朝这边走来，逐星跟在梁承清身边时还不显得高大，可等傅兰亭一凑近了看，就觉得身量差距如此之大。对于傅兰亭的攀谈，逐星显然不太会应付，只会冷着一张脸点头或摇头，要么就是发出一点点应和的声响。
　　兰亭也不恼，耳畔是宴会上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想来自己现在进去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只悄悄坐到梁舒郡身边就是，于是正想告辞，却听逐星道：“王爷之令，莫敢不从。”
　　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胡嵊刚刚还回来的手炉，可又想想逐星这样的人应当不会接受，便只将手炉捧在手里，点了点头便走进内里。
　　宫人将门帘掀开放兰亭进门，此时宴厅上一派祥和热闹。上有当今圣上章玄帝梁应玄偕同皇后海氏，下有三品以上达官贵人及官眷近侍，幸得果真无人注意到他，兰亭快步走到上位区，一眼便看到了此时正大大咧咧蹲坐在案几旁自己给自己剥松子吃的梁舒郡。
　　前些日子梁舒郡害自己被沈太傅打了手板，近日以来梁舒郡就没少阿谀奉承自己，又是金疮药又是狼毫笔，甚至有两次的课业还是主动完成了亲自来吟风堂找自己批阅的。见他认错态度不错，兰亭也肯定不会和太子接着闹小孩脾气，所以这次梁舒郡特意向母后海惜君求了个恩典，让兰亭也跟着自己赴宴。
　　实际上梁舒郡早就打算好了，利用这次机会让兰亭能跟家里人说几句话，也能算作赔罪。兰亭意会其好意，便也毫无推辞，皇后海氏亦慷慨。
　　他凑过去轻轻拍了拍梁舒郡的肩膀，凑近他耳边：“我回来了。”
　　太子舒郡两只手正剥松子呢，一见兰亭来了，只转身将那把难剥的松子倒进兰亭的手心，只匆匆让兰亭这双细手帮自己剥一剥，而后就继续看歌舞了。兰亭接过松子，脑子里还在想自己的父母双亲，也没什么余外情绪，只是一颗又一颗的把难掰的松子掰开取出果肉，放到梁舒郡身侧的琉璃果仁盘里。
　　没成想，最近的梁舒郡没发现他情绪有什么不对，第一个发现兰亭情绪有恙的，却是梁舒鸣。
　　两个皇子并排坐着，隔着一个人，梁舒鸣都发现兰亭心不在焉，故关怀宽言：“想是傅冠郎思念双亲了，我前日还听闻傅学令在考场上查到一位舞弊的乡绅，发派回乡后傅学令可是在朝上颇得美名啊。”
　　兰亭偏头看向梁舒鸣，这两个皇子同岁，可谈吐举止却大不相同。梁舒郡还在顽劣时，梁舒鸣便已跟着太傅在学堂上像大人一般读书写字了，如今获悉些朝堂之事也不甚奇怪。
　　听他这么说，兰亭心里也宽慰。傅家世代清流，出了四辈子的读书人，家风严苛恪守礼义。
　　从小父亲便不像旁人家的父亲那般疼爱嫡子，反道加紧管教，于是兰亭也学着自小稳重懂事，不负厚望科考之年一举夺得探花郎。这般成绩本在朝上应得官衔不至于如今的冠郎，可当聘书一下，傅荣桓却先满意了，似是觉着没有什么比在皇家书堂任职教养皇室子弟更能报效朝廷的了。
　　他朝梁舒鸣点头笑了笑，再转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位不好伺候的小太子已经皱了眉头盯了自己好久似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醋意：“看够了没，让你给本太子剥松子你剥哪去了？”
　　兰亭瞥他一眼，嘴里也不饶人，小声嘟囔起来：“跟你媳妇儿似的，还不让看了......”
　　“呸，我能让他当我太子妃？”
　　他不愿与梁舒郡再斗嘴，只是把剥好的松子抓了一把递到舒郡面前，献宝似的哄道：“行啦，还吃不吃了？”
　　梁舒郡哼哧了两声，从他手心抓过来塞到嘴里一把，却意外看见兰亭怀里的那个小手炉，便伸手拿过来放在眼前打量了一眼。
　　这手炉虽小，却意外精致，像座小亭子般的结构，底座囫囵圆润，捧在手心刚好和洽手掌轮廓，捧着既不累腕也不烫手。兰亭看他感兴趣，随口道：“这手炉普通，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原也没什么稀奇的，想要我便给你。”
　　太子舒郡斜睨了他一眼，哼哼两声又摸了一圈小手炉，才把它还给兰亭。
　　席间温暖又热闹，兰亭就这般伴着太子坐在上位最不显眼的地方百般聊赖的欣赏歌舞节目，期间有官眷献艺朝臣献宝的，也都跟着长长见识。宴会进行到一半，宫中御厨司所制口味各不同的元宵便端到每个人的案几前，冒着腾腾的热气。
　　章玄帝先吃，底下众人也便端起来品尝。
　　温热而绵密的馅料充斥在唇齿之间的时候，梁承清品味出自己这碗四个汤圆，吃了俩都是桂花蜂蜜馅的。不由得抬头，将这满口的清香甜美吞咽入喉，再一偏头，却见兰亭正在自己对面——梁舒郡的位置旁设了一个小座，傅兰亭在那斯文的吃起来。
　　梁舒郡总爱吃这些甜的，看兰亭半天都吃不下那一个，于是低声问了嘴：“你还吃吗？我记着你不爱吃甜的来着。”
　　兰亭摇摇头，没等自己行动些什么，太子舒郡便先把勺子伸向了兰亭的碗里。一舀一个的丢进嘴巴里，贪吃的样子可笑却也可爱。
　　梁承清看在眼里落在眼底，不易察觉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