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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元夕 ...

  •   转眼便到元夕家宴当日,王公贵臣皆奉贴而来。只不似除夕那日,章玄帝意与天下同贺,故在天陵城中行宫中大摆宴席,宴会开始前一个时辰便于行宫四座巍峨角楼处纷发非贴。万余飞贴中,金箔红章,速写章玄亲笔所书“福”字。
      胡嵊正倚在暖阁打盹,这几日单是哄着请着冠郎书生写福字便跑断了腿,更不必说置办采买这些琐事,自打入正月以来便没停过忙活。内侍皆待命,他就摇摇晃晃的左右打量着,心想前些日子却未见那傅冠郎的身影,许是冠郎之首非比寻常,比旁人事务都要更重些。
      胡嵊垫了垫手上小小的手炉,还是当日得傅冠郎垂怜所得。一直想找个机会将之归还,只盼着今日大宴能再得以一见,聊表谢意才是。距离宴会开席还有不到一刻钟,天陵城四通百姓当中已将烟火燃得漫天金红,愈是热闹便愈会急躁,甚至胡嵊刚刚还目睹太师府官眷和孟老将军府上独女于宴厅上吵了一架。
      原起是太师府正室夫人邢氏老年得女,膝下之女方十三四岁的年纪,生性娇纵蛮横,太师董合林亦是将这位掌上明珠宠得天不怕地不怕,竟在朝廷命官战功赫赫的小孟将军面前大摆威风,嘴上说着要把这军痞子的位置挪到远地儿去,省得身上的土腥气染了高者宴席。
      孟玉自章玄五年便在军中摸爬滚打,练就铁石般心肠,肃整军风使其不容诋辱,此般小女子做派更是自己心里最不屑的。她本想忍让,奈何想到父亲年岁已高,董太师向来与父亲政见不合,三个哥哥皆为国效力战死疆场,如此一来自己何必要忍,要说辜负也是这些文官辜负孟家。
      她身量自然比寻常女子要更修长些,哪怕不穿军装也能把一身猩红宫装衬得如同铠甲一般,孟引之就在一旁,孟玉不听劝阻长臂一挥便将董淑月案几上的美酒果子尽数扫在地上。董淑月见孟玉如此张狂,气得登时站高:“死丫头,你敢打我太师府的脸面是吧!”
      孟玉一言不发,面色却难看,双目之间皆是煞气,不过细细思量而来,她撒泼是容易,收场却难。自己战功显赫,今日本就本着领赏来的,若是和这小丫头起了冲突,难免惹圣上不快。她转过头去看了父亲一眼,颔首坐落原地不动分毫,那董淑月自然不敢动自己的位置。
      太师气恼的看了自己夫人一眼,似是怪他为何不把女儿拉住,平白惹人不快。董合林拖着年迈的身子,多走了两步到孟引之的身旁致歉,孟引之自是大度,说什么女儿家之间的胡打胡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厅上朝臣官眷众多,董淑月环顾了一圈,更是看到了自己几个闺中密友或是瞧不上的丫头,自己当众被下了面子气得跺脚,只在那二位父亲交谈之际凑到孟玉身旁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自己有了战功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浑身土腥味的野丫头,这种场合你也配来?!”
      邢夫人本还想动动身子把娇贵的女儿拉回自己身边来,可看向孟玉那一眼的时候,却发现孟玉也在看向自己。那眼睛里寒光凛冽,带着分嘲弄、不屑,邢夫人登时便又不想管了,斜睨了一眼不置可否,似是在肯定自己女儿的说辞。
      孟玉从小便没了母亲,父亲这辈子只有母亲一人,母亲在自己年幼病逝后便没再动过另娶的心思。这种场合之下,无论是谁看都是他们太师府先挑得事儿不然还不依不饶,太师府二老溺爱孩子至极,若是孟玉硬要和他们讲出个所以然来也不难,只是饶了席面祥和不说,还又挑了两家关系,更何况。
      她自失去了母亲,只在父亲的庇佑下长大,虽然在军中一呼百应,一身本领。却始终没有母亲教着、护着,今日一看董淑月的一双父母这样宠爱女儿,她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脑子的怀想母亲。
      “哼,说不出话了吧。”董淑月以为是自己说怕了孟玉,晃晃悠悠的走到自己案几旁,差遣下人把美酒果子重新上一份,落座之后窝在邢夫人怀里撒娇:“母亲,我听闻将军府里的老夫人早些年便走了,那孟玉姐姐岂不是自小便没了娘亲?唉,怪不得孟玉姐姐长成了这副模样,男不男女不女......”
      董淑月最后那句话说的很轻,却恰如其分的落到这半边席面上众人耳朵里。的确,从前靖国未有女子行军的先例,章玄帝担心孟玉若挂帅军中必然会因为她是女子而轻笑嘲弄她,没想到当时年岁尚小的孟玉毫无惧怕,只道自己比男人还高、比女子都壮,穿上战袍之后又安能辨我是雄雌。章玄帝闻后大悦,赏了祖上开国时名将之宝枪赠予孟玉,不过武将中虽把她当成巾帼敬佩着,这千里之外的朝堂可是文人的天下,做派行为都循规蹈矩恪守传统,对于孟玉的行迹却大有不认同。
      更不必说,孟玉长得本就不像女儿那样柔美娇媚,更有朝臣官眷因妒忌她女子立功而四处编排说孟玉的不是,久而久之年长未婚,更常常惹人耻笑。孟玉自然不在乎这些传闻,只是父亲常年往军中传信,说是哪家哪家的王孙公子年纪尚好仕途通顺,想催着自己尽快回京成婚,许是父亲也听说这些传闻,在偷偷心疼自己。
      那对母女谈论的声音不减,扰人头疼。孟玉长眉皱起,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远处大门口宫人高声喊道:“策兴王到——”
      紧接着便是一高大伟岸的男子低头避过门口两侧宫人抚帘而入,玄青渡银的圆领袍并无过多装饰,那缎造却像月光都在上面滚过。颈上一圈挡风用的绒毛,腰间束着金色龙纹宽边锦带,以白玉青莲梁冠将黑发半竖起,因是风吹过,额前的发松散却不凌乱,只觉一副俊逸贵气。宽大修长的手掌中握着一把金柄黑面折扇,沉甸甸的敲打另手掌心,他缓缓步入之时,无不吸引着在场众人的目光。
      两侧席面上本还端坐着的朝臣官眷皆起身恭迎,低垂着头颅和眼眸,若有好奇心重的抬头窥探,却不偏不倚能看到他右眼被一根纯黑色桑蚕丝覆住,给那张英气的面貌上加了分神秘感。
      孟玉与董淑月这边自然也是能注意得到的,董淑月年岁尚小,还不懂什么男婚女配,只是见孟玉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如今却打起精神来,也猜到分孟玉的心思,于是悄声在她耳畔笑声说:“呦,还以为姐姐不会像普通女子那样对人家上心呢,是不是也知道人家策兴王尚未婚配,所以痴心妄想了?”
      她话音刚落,梁承清便已经步行到他们跟前。董合林和孟引之都是颔首问好,邢夫人也跟在后面颔首,等孟玉反应过来发现董淑月已经笑嘻嘻的给梁承清行礼,嘴上说着早闻大名今日得见的恭维的话,笑得像朵花似的。梁承清皆以礼相待,不表露更多情绪,只是看向了孟玉。
      孟玉因在军中多年,不怎么参与这种场合,故无甚礼数讲,只是曾经在演武场上搏杀交手几日,又知道策兴王战功赫赫,只抱拳作揖喊了句:“策兴王安。”
      董淑月笑呵呵的看着孟玉又看向梁承清。
      “果然没白打那么多年仗,如今回京了,孟玉姐姐还在用军中礼仪啊。”
      梁承清神色深沉,面上还是那般无甚所谓的样子,只直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帝位坐北朝南,自是越靠背越受器重,策兴王的座位便设在最北端,身侧环绕的也都是忠臣。
      落座之后,董合林虽仍与孟引之谈论着,可心思早就飘到这位尊贵的梁承清身上了,交谈之间屡次看向梁承清孤高的背影。梁承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当没发现,在座位上品起茶来。
      孟玉到这时还在想,难道这梁承清忘记了幼时的事了,怎么刚刚连句话也不说。对着董淑月尚有几分笑意,对着自己的时候却是半分好脸也没有,亏得还是打了这些年的仗,更当对自家亲近才是。更何况......
      更何况,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他。
      想到这儿,孟玉面上一红,不稍片刻又无奈一笑,此事未成定数又何必为之白费精力。
      只是自从他到了,孟玉便情不自禁的关注他,这个人太神了,本就是军中神话一般的存在。如果就在自己咫尺之地,生的如此俊美,实在让人无法不注意。

      那个瘦削的背影背对着胡嵊,纵是胡嵊想上前一问,却也不敢确定那人百分百就是傅冠郎。宴会已开席,随时都有可能被喊进去服侍,可傅冠郎最近正得太子亲信此次一来必然是跟着太子的,如今怎么在行宫侧门口站着不动,似在等人。
      行宫内装潢虽不似上鹤宫富丽,却也清雅大方,四方角楼皆有把守,四个侧门虽偏僻却也是有人员来往的。见身侧无人,同行的内侍都一一被喊去服侍帮忙,胡嵊担心没有更好的机会,于是疾步快走到那人身后,又言语轻轻地生怕吓到他失了礼数:“傅冠郎?”
      那人闻言一怔,转身回头。
      果然是他。
      他还是那身绀蓝的圆领袍单穿着,衬得身子高挑雅致。兰亭看他一眼,登时便想起来这人是谁,脸上带着偶遇故人的欣悦,道:“侍臣大人,你怎么在这?”
      “不不、不是大人,叫我胡嵊就行。”胡嵊看兰亭眸色明亮又璀璨,一时之间有点失神,自那日之后他总是时不时会想起傅冠郎,如今得以相见还真是让人欢欣。胡嵊把手中的暖炉捧着一抬,“奴才是来把这暖炉归还傅冠郎的,之前总想找你却不得空,如今偶然遇见,特来归还。”
      那暖炉被保存的完好,本就是旧物,如今却被人珍惜的好似比从前更有光泽似的。兰亭笑意温顺,点了点头便接过来:“我得了太子的恩准,在这儿给家里人送点东西,等下便要回去接着侍候。你呢,怎么在这里偷闲,不担心被旁人看见吗?”
      胡嵊难为情的挠了挠头,“索性如今没人唤我,这次宴席摆得小,不需要整夜忙前忙后的。”
      “是了,那便在这吹吹风也好。”兰亭说话总让人试着如沐春风,只是话语之间,兰亭瞅见那边来了几个侍臣搬着些东西往席面上去,为首的那个直起腰来看向这边,兰亭注意到便道:“刚说完能得空偷闲,想来你是要去忙的了。”
      话音刚落,那几人便高喊胡嵊的名字,胡嵊转过头去应了一声,随即向兰亭告别。
      他独身待了会儿静立其间,身侧莲池潭水深沉,却在假山前有一片白色玉环茶花开的正好,被吸引了注意兰亭便走过去,蹲下身去将一朵小小的却盛开的玉环茶花摘下,放到怀中荷包里封好。
      接着,那侧门便开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兰亭一见便亲切,随即跑过去打量。窗帘被一双女人的手掀开,马车内端庄的美妇探出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之时,兰亭双眼却氤氲酸涩了起来,只高声喊了句“娘亲”便想扑过去。
      只奈何宫规森严,万没有随意出行宫的道理,只能隔着一扇宫门一辆马车说几句话。兰亭察觉到母亲比之去年要见老些,虽然眉眼之间还是神韵非凡,可总有那么一瞬间看见脸上疲态。
      兰亭不敢多说,总怕有人看见,随即将准备好的东西托看守宫门的大人送过去,连同怀里的荷包,“荷包给楚楚,这是宫制的总比市面上的要更精美些。为兄的囊中羞愧,也没什么渠道得些好的给她,可这荷包是年前宫里贵人娘娘赏的,楚楚应该会喜欢。”
      傅母眼里也含着热泪,见儿子一切都好便也安心,将那荷包妥帖收下,承诺会亲手将它送给楚楚。二人又依依不舍了会儿才各自离去,兰亭转身之际便已热泪盈眶,忙用袖子擦着眼睛快步朝席面去,却在即将进门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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