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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目 ...

  •   离元夕家宴还有三日,兰亭又得了差事,正月十二这天一早便赶到文渊阁,将登记在册的书籍古卷逐一清点。这差事还得是与那日太子梁舒郡闯下的祸事相关,自策兴王回京后便对着小小藏书楼上了心,三翻四次向章玄帝讨书看。章玄帝也曾戏称,仗不打了干脆来宫里顶替专管书籍的文渊阁宫人,天天耗在这里,也省的劳师动众出宫运送。
      这事儿在除夕宫宴那天,便在宴会上被扔给了沈太傅,现今太傅沈一川乃先太傅高守月得意门生,高太傅病逝后便由沈一川担任太傅一职。沈太傅如今也是德高望重,心里记下这事儿,那日课上虽罚了傅兰亭,却在当夜差人将此事托付给他。兰亭心念太傅自有苦心,心中本就无怨无恨,如今得太傅赏识更为虔诚,领命后便总抽空去文渊阁挑选书籍。
      这是他今年头次出上鹤宫,轿辇刚刚驶出宫门便觉得宫门外的人间烟火气热闹非常,他不禁伸手扶起窗帘看向外面景致,试图从那人来人往中找到些傅家的人员车马,却因步履匆匆马车过市没能见着,兴许天日尚早,父亲与母亲还未曾出门,楚楚与二夫人更不会那样行动自由。
      不稍片刻便到溪川巷,马夫率先下车,扶着这位宫里的冠郎落地。策兴王府豪宅大院,连迎接的府邸管家都衣着气派,一见兰亭便紧忙迎上,互作礼数。
      今日的兰亭趁着天色尚好,只穿了身绀蓝的圆领袍,外面披上苍绿的披风,额上黑方巾帽,行动也方便。他无多言,即从怀里掏出书品册,交至管家手上:“此次图文古书共三十六部,一百八十册,劳烦您确认过后在此册上签字。”
      管家将那册子收在袖中,便邀兰亭入府休息,兰亭本想推辞,怎料那管家表明是策兴王的意思,说什么书是圣人,运送照料书的更是善者,哪有让善者在门外不得进之礼。傅兰亭这才应下,跟着管家的脚步,第一次踏进这王府。
      往日里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战神,为国为民英勇奋战的六王梁承清,家中却简单干净得过分。陈设装潢虽新,却无甚富丽堂皇之景,从大门进去宅院本就不小,物品摆置得少了,自然就显得更加空旷。从外面看,王府的外观很是恢弘,丹漆金钉的围墙高立府门紧闭,门口的瑞兽石狮震慑威严;从里面看又这般清净简朴,兰亭不禁讶异,面上却也不言不语只顾跟着走。
      走了没两步,面前两颗龙游粉梅却引人注目。枝干自然扭曲,树冠散曲自然,宛若游龙,此时梅花开的正好,兰亭知这梅罕见,便多留意了两眼。梅树中间便是石阶,道路不似刚刚空旷,反而用竹林当做屏障立在两侧,最多只容四人并排行走,于是兰亭众人便一前一后护着书籍往里面走。
      这一路本静谧得很,兰亭也只顾着闷头向前走,直到身后一众开始嘀咕起怎么越走越热的时候,他也忽然也察觉到什么,不是行动过后身上发汗,而是这竹林深处越走气候越温热,自己穿的少自然差觉得慢些,而那些宫人本就穿得统一又厚实,又搬着书籍,自然没等一会儿便热的满头的汗。
      正等着兰亭刚要询问几句,那管家已然转过头来笑着安慰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王爷的府邸分东西两院,刚刚大人们从东院走来皆是石路,到了西院才见植被,只因我家王爷常年在外领兵打仗身上带伤,于是圣上派遣宫人曾在此地开凿修筑温泉,以慰伤疾。再走一段,便得见温泉水汽了。”
      圣上对策兴王果然用心良苦,兄弟情深。傅兰亭也在行走中,看到了尽头满目橙黄的景象,原是一片银杏树。此地气温高,这银杏树兴许一年四季皆是此景。
      林苑过后也有家仆在此等候,兰亭刚踏进这温泉境地,便被这如画的风景深深震撼。去年秋日银杏遍地橙黄飘叶时他恰恰忙于太子功课,不得赏景。如今此秋日盛景展现眼前时,他不禁由衷笑开,仰头放眼一望皆是水汽氤氲下滋养银杏繁茂之景。偶有冬日独有的凉风吹来,更像那秋色动人,兰亭身上本就有桂香,此时搬运的宫人也纳闷,此地只有银杏树,哪来的金桂香?
      书籍一摞一摞的被搬进书房中,管家亦在用朱笔清点数目,剩下傅兰亭站在银杏树林下等候,与管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王府管家更对这位温文识礼,白鹿一般的少年甚有好感。
      而穿林风过带来一阵清淡桂香,好像能顺着那微开的明瓦钻进内堂一样。
      窗外若有异样颜色,他这只眼睛,总能看得见的。
      他本以为,无论是夏蝉冬雪,还是春寒秋霜,无论自己身处何时,世上又有何等名医,这只残破的右眼始终会跟随着自己。曾经少年意气却一朝病伤,奋勇搏杀了半生,伤痛得怎会只一只眼睛?
      可若非因为这只眼睛使他轻视敌人不听劝阻,而在沙场中不敌贼手,也不会害至交好友拼死相救,因此丢了性命。挚友的热血喷洒在脸上,也染红了那只受伤的右眼。或许人人都会说他为国为民拼死负伤,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哪怕终身残疾又怕什么?自己始终都会是王室贵胄,更是一心保卫江山的皇帝最好的兄弟,未来总不会得亏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战他失去了什么,他又有多恨自己这只没用的眼睛。
      这些日子始终闭门不出,旁人问起也是一言带过,内心自抑了这么久,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只看什么都是昏暗灰白的右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竟闯入一片碧绿清澈。这一发现本没什么,他也不是第一次留意这不同的光线,只因为此刻的绿是那样苍翠却柔和,犹如一道清新温和的良药、也或许是因为此时凉风暖室正好,那渺渺若无,清清还来的桂香也出现得恰是时候,冲淡了药的苦涩,唯有那青衫玉立的少年最是清甜。
      视力受损以来,梁承清听觉却比曾经更为灵敏,在管家江叔与那宫里来的人交流之中所嬉笑言谈的却突的听见婚嫁之事。这位位高权重的策兴王不知怎的就留意起来,只听见什么“婚嫁”、“娶亲”、“二八”的字眼,梁承清便心下了然。
      这老管家,又在给女儿寻夫婿了。见这冠郎玉般脸庞竹样身姿,便动了这样的心思。梁承清垂首笑了声,不想却被侍药的侍女的听见,她也便跟着抬头望去,“王爷在看什么,外面的不是江管家和傅冠郎嘛。”
      闻言梁承清回头:“你认识?”
      侍女刚想说便红了脸庞,眼神又不自觉的往窗外那青衫男子身上偷看了几眼,俏声答道:“回王爷的话,奴婢怎会认识傅冠郎,只是听主院的几个姐姐说的,说是打宫里来了位相貌好俊的小郎君,再一打听,原是宫里专为太子伴读的冠郎——傅兰亭。”
      梁承清在心里品味了几遍他的名字,这般妙人,居然是那顽劣不堪的蠢笨太子的伴读。不过想来也有迹可循,太子比之前些年长进不少,都说是太傅的功劳,可依他看却不然,定是身侧伴读时刻督导的缘故。若是自己年少时,也有这般冠郎在册,想来便不会空有一身武艺,却无甚经略文法了。
      那侍女还待再看,梁承清已然随手关了窗户回到案几前读书。他在府中向来宽和,下人们也都不怕他,只得悻悻端了药碗离开。那侍女刚一出门,梁承清便又抬起头来,看向那薄薄瓦片透出来的身影,不由得心中宽慰,连思虑也安宁了好些,便重新将目光落在字字句句中。
      此刻银杏金黄,天朗气清。与他一窗之隔,可梁承清却明白,相识是迟早的事,哪怕更深更远的际遇,也是迟早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没了什么动静,他虽不再留意却也知道那一行人应该已经返回。江管家在门外求见,梁承清手里的笔不停,说了一个“进”字再无言。江管家也便推门而入,手上捧着一个册子恭恭敬敬的走进来。
      “王爷,文渊阁所送书籍均已入库,请王爷入目。”
      这些小事他本不想看,却因想起了什么,逐比江管家预料当中还要快的翻开那本册子。入眼的小楷却那样熟悉,一样的娟秀柔美,像有些学问的姑娘家卸出来的字。可梁承清心里已经了然,原来当日入宫赴宴路径文渊阁,那牌匾便是那冠郎所写。平日里打理文渊阁,能耐下性子来将书册整理照料得如此仔细的,便是这焚香燃桂的傅兰亭了。
      梁承清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却没打算将册子归还给江管家,反而是落在自己的案牍之中,发问道:“这些书府中可有人能排列整理?”
      江管家似是早就做了准备,一一应对:“溪川巷最东头远致书店有个书生,平日里是搭理书籍的一把好手,只是现些日子那书生回乡,约莫着节后回来。倒时请他做排列整理,王爷看这样可好?”
      梁承清摇了摇头:“皇家典籍非平民百姓可触及,万不可从外面寻人打理我王府的东西。”
      江管家思忖了片刻,重又答道:“如此,从翰林学院中寻些朝中有名有望的世家子弟来王府打理?”
      “莘莘学子,求学苦深。若让王公大家的子弟来我府上操劳,也不是我这策兴王该做的,势必沦为笑柄,他日若朝上有心之人惦念,此事便为我重武轻文的铁证啊。”梁承清感叹起来,的确自从他打仗以来,朝上就总有六王重武轻文,扶持武将轻视文官的传言在。虽是不实之言,如今他也常常习文,可也并非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洗刷传言的。
      这下让江管家犯了难。
      正当江管家不知如何是好,想寻求主子意见时,梁承清放下笔,抬起眼来望着他。左眼如寒星般冰冷却璀璨,薄唇上挑着闲适开合:“午后让逐星替我给皇兄送一封信,便再烦请今日那位冠郎来府上,花上半日功夫,为我整理吧。”
      他说得悠然不在意,笑意更是淡淡的不易被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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